你不说,还非要我亲自看,还有这态度,真以为我刀枪不入不会痛?
  他又气又委屈,低垂着眉眼闷着不说话,握着飞霆珠的力道却像是要把它捏碎。
  铃萝观察他表情,知道把人惹毛了,又顺毛道:“我发誓,我最爱的人绝对是你,一直是你,只会是你。”
  越良泽听得胸口发烫,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低头吻去,声色沙哑着:“不看了。”
  铃萝:“……”
  那怎么行!你必须给我看!
  铃萝抓着他衣肩说:“我可不会让人随便碰我,只要我不愿意,谁都不行,你不看会后悔的。”
  越良泽被她说服,又或是铃萝刚才的表白让他有了底气,默默将神魂送入飞霆珠中。
  铃萝扶着他在屋檐坐下,将天道给的苦业花以灵力渡出转入飞霆珠中,珠中通往黄泉幽冥的小船轻轻晃动,载着一缕幽魂在黄泉徘徊。
  越良泽被小船送往水边,看见沿途盛放的花地,那满地的花是五彩绚丽的,有着他生平的点点滴滴。
  上辈子的、这辈子的一一重叠。
  与父亲辗转人间各地,到被披着人皮的魔带去天极,他的世界因此变得扭曲,万魔的咒骂与憎恨和女人的脸重叠模糊。
  名叫母亲的女人总是会看着他笑,温柔地轻抚他的发顶,盯着他一口一口吃下自己给予的食物。
  越良泽神色平静地面对这些幼年时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痛苦回忆。
  那只魔死前试图拉上这个孩子,却被一股力量阻拦,那力量温柔,强大,且悲伤,封印了越良泽体内的魔息,也让他的灵脉力量变得微弱。
  魔死了,二掌门因弟子一事闭关,三掌门外出不知此事,穆横天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审视目光,夹杂着厌恶。
  穆横天看在他娘亲的面子上并未下杀手,把人流放在外门,不闻不问,任由其自生自灭。
  这世上最爱他的两个人都死了,在天极的日子他不知所措,但时间久了就慢慢习惯,越良泽不知所云的活着。
  被人欺负或无视他都不在意。
  他一天天的算着,还要活多久才能再见到爹娘。
  所有的转折都在天极。
  与父亲分开,遇见铃萝。
  前世他只是默默看着铃萝,从她的修行中感受到试图追寻的力量。
  今生是铃萝找到了他。
  他们因此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在铃萝外出历练的时候,越良泽因为逐渐控制不住魔息而被穆横天赶下山去,他绝不允许有人发现天极收留了一个被魔更加让人厌恶的怪物。
  压制的力量消失后他被魔息吞噬,被认为是只灵魔,
  他在东岛城里躲躲藏藏。
  不同于前世,这辈子他抱着某种明确目的,只为了等铃萝回来再见她一面,也想要好好告别,但又因为身上的魔息不敢接近,难以启齿。
  他说不想害人是真的。
  人很可怕也是真的。
  也许铃萝是无意的,又或是抱着调笑戏弄的心态说出要他坚持、相信他能做到这番话,可对于当时的越良泽来说,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世间最强的咒律,将他牢牢困住,让他有努力、坚持的目标。
  他刚出城没多久,就被怪慈仙首带走。
  入圣剑宗,学会掌控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将体内不受控制的魔息收服消除。
  少年鼓起勇气,给还在天极的少女写了一封信,表达谢意,也寄了不少感谢的东西。
  却没收到一封回信。
  于是多年后在西海太初相遇时,他不敢打扰或是主动接近铃萝。
  越良泽看着他的前世,目光一直追随着铃萝,永远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前方耀眼地引导自己。
  看着她从守护人间到雪河入魔。
  看她拿岁雾与自己一战。
  听她冷嘲热讽。
  可每一幕都只让他觉得心疼。
  雪河一战后,铃萝独自一人离去。
  越良泽望着她走进死雾门的背影,心里某一角咻然崩溃坍塌。
  无生自那一战被他放下,因为无生会影响铃萝还不稳定的魔性。
  他回山门罚跪反思,是选魔,还是选人间。
  师尊说:“这是一个不能后悔的抉择,你需要用心且慎重地决定。”
  越良泽选了铃萝。
  师尊并不想他做出如此选择,于是要大师哥守山门。
  但他也知道,大徒弟受不了小徒弟示弱。
  即使用尽全力也赢不了大师哥的越良泽,还是被大师哥放走了。
  他出圣剑宗,去往南江城。
  即使数次被铃萝丢下,也依旧跟着她,一直到天照山。
  铃萝逐渐不与那些魔尊来往,在天照山潜心修炼,也不管三界相争,可心中那股毁灭的念头却越来越重,到最后再无回转余地。
  越良泽知道来不及了。
  事到如今,那份心意就算告知铃萝也没用,或许还会被她嘲讽几句。
  可能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有得话应该早些说。
  他与四方禁兽一战,耗尽所有力量,在烈烈黑焰中走到尽头。
  神识散于天地时,越良泽想,希望她下一世不再这么苦,有父母亲朋宠爱着长大,一辈子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他的愿望还未实现。
  越良泽醒来时,身边的铃萝正将爬到他肩膀和头上的几只小灵魔拎下来,猝不及防对上男人睁开的眼时微怔。
  这双眼看她的眼神熟悉又久违。
  铃萝笑着伸手在他眼前轻晃,眯着眼道:“还吃醋吗?丹水真越良泽抓着她的手把她拉入怀里紧紧抱着,此刻她是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铃萝在他怀里笑:“教我的人没教好是不是?”
  越良泽从喉咙里应了声,不舍放开她,低头缠绵温柔地亲吻,就这样待了许久,黎明在即,两人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
  铃萝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全感,她抓着越良泽衣袖,又转而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看向院中杂草与水坑道:“我让慕须京照看的花都发芽了,还有的结了花苞,等天亮我就去把它们接回来。”
  “你给我的庭院屋舍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个破竹屋。”
  越良泽说:“重新建。”
  铃萝扬首看他:“你以前怎么那么喜欢建房子?”
  越良泽轻歪了下头:“你说要建离宫,还说离宫有很多漂亮的庭院和花树。”
  啊,她完全没印象。
  铃萝那时候真的没太把越良泽放心上,有所在意,这份在意却被她压着。
  “这是你的山,又是我搭的庭院,也算有一个归处,你偶尔去外面许久不回,若是我把天照山的院子搭建的漂亮些,更讨你喜欢些,你也许会心生惦记,多远也会想回来。”
  越良泽轻声说着,末了弯着唇角无声一笑。
  换做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将这些事明明白白的说给铃萝听。
  怕她说幼稚,怕她不屑一顾,怕她正眼也不瞧一下。
  虽然很少,但铃萝偶尔的嘲讽还真能把他伤到,每次他听闷后没多久,铃萝就会觉得不对劲,隐约察觉到怎么回事后会笨拙又无措地试图逗他开心让他消气。
  铃萝是真的不会哄人。
  越良泽只要看着她主动朝自己走来就已经满足了。
  别的都是锦上添花。
  “这辈子也不比以前容易,不管怎么样,我都是魔。”铃萝看着暗淡下去的夜色,顺着他倒下躺在他膝上,声音很轻,“做个好人很难。”
  做了坏事的就是坏人。
  做了好事的人又做了坏事也是坏人。
  好人应该是怎么样的?
  一件坏事也不能做。
  也不能与做了坏事的人在一起。
  越良泽轻抚着她的发,也同她一起看着逐渐明朗的天色。
  “铃萝,不要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与评价中,他们不能代替你承受痛苦,也永远无法与你感同身受。”
  上辈子的铃萝后来大开杀戒,招致许多仇恨,要杀她报仇或是除害的修者数不胜数。
  铃萝来者不拒。
  她无所谓谁要杀她,只要这些人能做到。
  越良泽说:“我从不觉得你错了,别的人却认为你一开始就错了,这些言论,都只是不同人眼中自己认定的,可你只存在你自己眼中。”
  铃萝被他说得好受些,笑着问:“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总是看上去一副无所谓、谁都不想搭理的样子吗?”
  越良泽点头。
  “如果非要在意旁人,就只在意你在乎的人如何看你就好。”他低头看铃萝,“比如我,你绝对不会在我眼中看见任何你不想看见的,别的人如何想都不重要,你只需要看我就好。”
115、第
115
章
  铃萝没告诉越良泽,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旁人的眼光与看法,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乎的那些人。
  不知真相前的师父,
她的师兄,
天极的同门,
曾救过的人间——
  后来她又觉得自己在乎的太多了才会这样,
于是一下把所有都抛弃了。
  铃萝靠在他腿上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梦里不再有那些遗憾与仇恨,
只有安静与温暖包裹着她。
  等她醒来时,看见小灵魔们扛着木材在空地上来来回回,
男人卷着衣袖,
长发高束,
额头有薄汗,将图纸递给身边的器灵们,
又转身将折来的花枝摆放在已经做好的花架上。
  铃萝揉了揉眼,
在屋檐下坐起身,曲着双腿眨眼看着,身旁两把剑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岁雾说:“你当时哭得真像个人。”
  无生:“……断意你别拦着我!老子先宰了它!”
  断意:“我没拦呀。”
  无生:“你怎么不拦着我!”
  铃萝起身朝越良泽走去,问他:“你把花取回来了?”
  越良泽嗯声,
看了她一眼,将一盆盆花摆好:“这几天先把主屋搭好,
去拿花的时候顺便还讨了些菜,你想吃什么?”
  铃萝弯腰轻嗅花草:“你做什么吃什么。”
  越良泽说了声好。
  他这几天沉迷在天照山搭房子,有缺的食材或是工具就去山外围的便宜徒弟家拿。
  慕须京觉得他这些天变得忙碌起来。
  一方面要应付越良泽的便宜儿子和铃萝的暴躁师兄询问情况,
一方面要满足两人去找各种工具,又要被因为丹水真君沉迷搭房子没时间陪她玩的铃萝盯着练咒律。
  慕须京的时间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就连坐下来跟毛丝鼠无言相对享受片刻安宁时,也会被从天而降的一只小白狐呼来毛茸茸的一爪子问他:“快半年了天干地支二十四象咒文都背不完你还玩什么呢!”
  毛丝鼠果断抛弃了他的主人飞溜回屋躲在阿爷身后瑟瑟发抖。
  慕须京想,修界不是正在追杀她吗?怎么还不来?赶紧来!反正他也不信有人打得过铃萝。
  可当真的来人时,他却第一个告诉铃萝,就怕她真的被仙门围攻伤了死了。
  然而赶来的仙门众人也只能在外山边缘徘徊,进不去里边,不知从何处听见风声的众魔也来了此处,嘲讽着修界接连出了两个二十六魔。
  双方因此打得不可开交。
  铃萝收到传信灵鸟看完后漫不经心地将其捏碎。
  越良泽路过问她:“有什么事吗?”
  “没事。”铃萝眯着眼笑,“我出去看看,你专心搭房子就好。”
  越良泽应声。
  铃萝走了没两步又回头喊他:“你最近是不是太入迷了?”
  “没有。”越良泽头也不回地说,“晚上陪你玩,何况之前在魔巢说出去陪我玩的人当时走的倒是挺干脆。”
  铃萝:“……”
  她哼了声不敢继续说了。
  越良泽眼角余光瞥见她离去的身影,面上掠过笑意。
  天照山外来的人不少,十二大仙门中,以东岛天极和南山雪河的人最多,剩下的是逍遥宗和三山的人。
  北庭月宫新任宫主拒绝了其它仙门一起去天照山除魔的邀请,表示只想专心重建月宫。
  西海太初掌教仍旧在惦记镇仙玉,又表示分出许多人手去镇压其它魔,但表示了对风掌门的死表示惋惜,愤怒,以及入魔的铃萝强烈谴责。
  再加上那日越良泽在天极一剑斩开万丈崖护着铃萝的事许多人都看见,仙门们为此也纷纷要圣剑宗给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