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春日宴 > 第37章
  话一出口,旁边的人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的鄙夷比他刚才还浓。
  江玄瑾暗自咬牙,心想要不是不想让长辈担心,这种昧着良心的场面话谁愿意说?
  白德重点了点头,看起来终于像是松了口气,再多问了些话,就挥手让家奴传膳。白家的人挨个入席,一点幺蛾子也没出,顺顺当当地就用完了午膳。
  饭后,江玄瑾去同叔伯们说话,李怀玉则被白梁氏等人拥到了凉亭。
  “瞧瞧,嫁了人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眉眼都长开了呀。”白刘氏上来就调笑。
  李怀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笑着笑着笑不下去了,白刘氏轻咳一声,看了看旁边的白梁氏。白梁氏抿唇,低眉顺眼地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前有什么误会也都过去了……”
  “谁同你过去了?”怀玉挑眉问,“我是那么大度的人吗?”
  白梁氏一噎,尴尬地道:“你要是还生气呀,那咱们都给你道个歉,大婚那日是咱们冲动了,没做对,咱们这些当长辈的都错了。”
  “是啊。”白刘氏小声道,“君上后来不也没让咱们入娘家席么?”
  江玄瑾后来没让她们入娘家席?怀玉一愣,眨眨眼。这事儿她不知道啊,谁也没跟她提过,见着怀麟太开心了,后来白家的人去了没有,坐的哪儿,她都不清楚。
  然而白梁氏也没接着说这个,而是捏着帕子碎碎念:“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长辈,你还真能跟长辈们计较不成?”
  “计较什么?珠玑不会那么不懂事。”旁边有个姨娘张口就替她回答了,一点余地也没给她留。
  这一唱一和的,听得李怀玉打了个呵欠。
  “你们是不是有事想求我?”她不耐烦地问。
  几个人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还是白刘氏先开口道:“你嫁得好,嫁了紫阳君,他是朝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听说昨儿一句话就把丞相长史给送大牢去了,皇上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是啊,旁的人都不顶用,他一句话才是值千金呢!”
  把人夸了半天,绕了一大圈,白梁氏才终于道:“咱们家晚辈里头,福生和麒麟都到了成家的岁数了。可身上没个一官半职,媒人说媒也不好听呐!你是君夫人,替你两个哥哥去跟紫阳君说说话,让他给谋两个官职。”
  这语气轻松得,活像官职是在包子铺里两文一个似的。
  李怀玉觉得好笑:“要官职还不简单?马上就是朝廷选仕,去报个名,考一考不就有了?”
  白梁氏皱眉:“你那两个哥哥哪里是考选仕的料?要是能考,咱们也不求你了。”
  “求我也没用。”怀玉摊手,“紫阳君是朝廷里出了名的正直守礼,你让他干这种以权谋私的事情?”
  微微有点恼,白梁氏道:“凡事都讲个变通,他好歹也是咱们白府的女婿,帮自家人谋个官职怎么了?放他那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一句话能办成的事儿就一定要给你办?”挖了挖耳朵,怀玉痞笑,“各位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们是帮过他的忙啊还是救过他的命?难不成就因为沾亲带故,便可以这样不要脸地要求别人?”
  这话直白,臊得几个人顿时坐不住,白梁氏一怒就拍了桌子:“白珠玑,咱们这么多人低声下气地求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再摸了摸自己的脸,李怀玉靠着栏杆笑:“是啊,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语气之嚣张,气得凉亭里所有人都急眼了。白刘氏张口就道:“你别以为嫁给紫阳君就高枕无忧了,你自己做过什么龌龊事,自己心里还不清楚?逼急了撕破脸,我们不好,你也别想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怀玉低头想了许久:“我做什么龌龊事了?”
  冷笑一声,白梁氏道:“你成亲当日三十六担嫁妆是怎么来的,当真以为没人知道?”
  送嫁妆的人细心,专门让白府的人去抬,可白府的家奴又不是没眼睛没嘴巴,看见什么了定然是要说的。
  怀玉顿了顿,深深地看了这群人一眼,然后起身拍了拍裙子。
  “走吧。”她道。
  众人都不明所以,白刘氏皱眉问:“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儿,去找我爹啊,不是要说我嫁妆的事情?”怀玉挑眉,“在这里说有什么意思?去当家的面前评理才行啊。”
  这些个刚才气势汹汹的人,一听这话又立马焉了,磨磨蹭蹭的,没一个人肯动身。
  还有十二担嫁妆,在白梁氏的院子里藏着呢……
  冷眼看着她们,怀玉暗暗摇头,心想摊上这么群亲戚,也是白珠玑倒了八辈子的霉。
  说也说过了,吓唬也吓唬完了,李怀玉以为这件事能就这样翻篇儿了吧?
  然而事实证明,是她太天真了。
  下午动身回江府,江玄瑾与她正在车边同白德重告辞,眼瞧着要上车走了,白梁氏突然就上前来朝江玄瑾道:“君上可要将珠玑看仔细了,大把人抢着要她呢!人家陆掌柜还给她添了二十二担嫁妆,生怕您对她不好!”
  这话大大咧咧地响在白府门口,一瞬间四周都安静了。
  京都第一富商陆景行,给隔壁出嫁的四小姐白珠玑添嫁妆,还添成了二十二担,这是个什么情况?
  白德重当即呵斥白梁氏退下,李怀玉也沉了脸,目光阴鸷地扭头看她。
  白梁氏笑得分外得意,连被白德重当众吼了也不在意,只捏着帕子踮着脚,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望向车边的江玄瑾。
  这么响亮的声音,江玄瑾是不可能听不见的。以这位君上的身份,会怎么看待这个有别的男人给嫁妆的夫人?
  恼怒吗?还是羞愤?众人都有点好奇。
  感受到了背后灼热的目光,江玄瑾慢慢转过了身,墨色的眸子扫了白梁氏一眼,然后看向旁边那有点气愤的人。
  李怀玉也在看着他,眼里没有慌张,只有着急,像是生怕他上了人家的当,攥着手就想张口给他解释。
  然而,话没出口,就被他伸手按回了喉咙里。
  修长的手指按着她的唇,轻轻抚了一下,面前这人放柔了眼神,认真而诚恳地看着她的眼睛道:
  “我会对她好的。”
第42章
圆房
  一贯清冷带佛香的声音,在说这话的时候竟染上了凡尘情意,六个字缠绵着从唇齿间滑出去,尾音还带了一抹笑。
  再眨眼,漆黑的眸子里突地就点了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温柔地将她包裹住。手从唇上抹过,放在她耳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伊人珍贵如厮,当护手里心上,生莫敢忘。”
  一字一句,如同许诺,深情而郑重。
  李怀玉傻了,脸颊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眼里看着他温柔的眉目,耳里再听这一句低吟慢诉,顿时感觉心口“轰”地炸了一声,炸出来的绯红从脖子一路爬到了额头,整张脸红得跟一口气抹了三盒胭脂似的。
  这人可真是……人家在告状呢!他不听什么陆景行,也不听什么三十六担嫁妆,怎的就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平时她怎么逗也逗不得他笑,眼下这一勾唇,却像是一阵风把整个京都的春意吹来了,哗啦啦地全溢在他眉梢。
  要人命啊!
  她傻了,白府门前的众人更是傻了,谁也没见过紫阳君这副模样。原先他是花立高岭,碰不得惹不得,眼下他却是自己伸下枝蔓来,将花开在了白四小姐面前。
  一朵没有刺的花,不含冰雪,花色动人。
  微风吹过,白府门前一时全是咽口水的声音,谁也没敢再多说半句话。
  ……
  车帘放下,回江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官道。
  李怀玉这叫一个满心欢喜啊,捧着脸沉浸在方才的场景里,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傻傻地笑了好一阵儿。
  然而,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往旁边一看。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阴沉,浑身都笼着冰冷的气息。
  笑意一僵,怀玉眨眨眼,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连忙起身去外头的车辕上蹲了会儿,然后再掀开帘子一看。
  车厢里一片阴暗,江玄瑾抬眼看她,眼里冷意比平人端着水盆捧着早膳,却是统统被关在了门外。
  乘虚脸很红,御风脸也很红,两人都闷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偏生旁边的灵秀什么也不知道,疑惑地张口就问:“主子为什么还不出来?”
  御风伸手就捂了她的嘴,连连摇头。
  灵秀皱眉,挣开他就道:“你们不担心吗?方才他们那么生气,等会打起来怎么办?”
  “打不起来,你放心好了。”乘虚极小声地说了一句,又顿了顿,咧嘴改了口,“打起来也挺好的。”
  怎么会挺好的?灵秀瞪眼,转头一看四周的人神情都怪怪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着急。
  为什么啊?
  云雨初歇,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微微一动,有人伸出手来,像是想伸个懒腰。
  然而,还没伸完,旁边的人便把她按了回去,掖上了被子。
  怀玉睁眼,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地痞流氓都被良家妇女欺负了,你怎么还是不高兴?”
  江玄瑾垂眸睨着她,下颔绷得紧紧的。
  怀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将他拉下来就吻了吻他的下巴:“祖宗,气也该消了,我方才求你还没求够么?”
  人家新婚圆房,都是什么“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到她这儿来可好,半分羞也不觉得,睁眼就又来逗他。
  江玄瑾抿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道:“用过午膳,带你去个地方。”
  啥?怀玉一听就摇头:“我……我今儿定是不想走路的。”
  她都这样说了,他不说“你好好休息”,也该稍微心疼她一点吧?然而没有,江玄瑾听她说完,只淡淡地吐了两个字:“乘车。”
  语气冷漠,眼神也冷漠,要不是身上痕迹还在,李怀玉简直要怀疑方才做的都是一场梦。
  她有点不高兴,甚至有点伤心。还以为这人是突然动了心要与她圆房呢,谁知道只是一时冲动,圆完之后翻脸不认人的那种。就算这不是她的身子,她破罐子破摔,那也摔得很疼啊,有他这样无动于衷的吗?
  外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有人轻轻叩了三下门,示意他们移步沐浴更衣。
  怀玉没好气地掀开被子,打算自己披衣过去。
  然而,旁边的人伸手就将她扣了回来,把被子往她身上一卷,接着起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瞪眼问。
  江玄瑾没答,抱着她去了隔壁,伸手探了水温,将她放进了浴池便去了另一边的屏风后头。
  那屏风后头也有浴桶。
  听见水声,李怀玉气极反笑,抹了把脸趴在池边笑了好一会儿,无奈得直摇头。江玄瑾这是什么毛病啊?该做的都做了,还忌讳跟她一起沐浴?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怀玉抿唇,她这身子也的确算不得好看,伤痕累累的,淤青消了也有疤在,人家不喜欢也是正常。
  只是,等会到底要去哪儿呢?
  午膳过后,江玄瑾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还是将她抱上了门外的马车。
  怀玉本是不想理他的,但斜眼看着他眼下的乌黑,她还是忍不住道:“你多久没睡觉了?”
  看她一眼,江玄瑾道:“没多久。”
  “你别告诉我你这两天在外头都没好生休息过啊。”怀玉皱眉,“什么事这么不得了,要你这么劳心劳力?”
  没有回答她,江玄瑾反问:“你之前为什么那么在意徐仙入狱之事?”
  一说这个,李怀玉心里“咯噔”一声,很是心虚地看了他两眼,道:“之前不是都说过了么?他是陆景行的结拜兄弟,也来帮过我的忙。他被人所害,我定是要在意的。”
  “他来帮你坐娘家席,也是陆景行请的?”
  “这个自然,不然我如何能请得动啊?”
  点点头,江玄瑾不说话了。
  怀玉心里一阵阵发慌,低头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破绽,被这个人抓住了。可想来想去也没有啊,徐仙都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江玄瑾又怎么可能从他这里来抓她的把柄?
  那他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忐忑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地方停下了。
  怀玉掀开车帘一看,两眼一黑。
  廷尉衙门!
  完了完了,他别是发现了真相,所以直接把她押进衙门听候发落吧?看这个架势,怎么也有点这个意思。所以方才与她圆房,也是在她入狱之前的放纵吗?
  心里一片死寂,怀玉白了脸,很是凄楚地回头看他。
  迎上她这眼神,江玄瑾有点莫名其妙:“你又在乱想什么东西?”
  说着,抬手指了指外头,示意她看。
  微微一愣,怀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有不少人在另一边等着什么,为首的一个人瞧着还有些眼熟。
  “陆景行?”她愕然,“他们做什么呢?”
  像是回答她的话一般,廷尉衙门紧闭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里头出来两个衙差,拱手朝门里的人作请。
  一看后头迈出来的那个人,李怀玉惊得差点站起来撞着车顶。
  “徐将军?!”
  徐仙穿着囚服从大门出来,脸上有些伤痕,但一身风骨不减。离得远并未听见她的喊声,而是直接朝外头等着的陆景行等人走了过去。
  “大哥。”陆景行上前给他披了衣裳,拱手笑道,“为贺大哥又过一劫,愚弟已经备宴,还请大哥给个颜面。”
  徐仙看他一眼,道:“也不怕人说你行贿于我?”
  “两三盏淡酒若也算行贿,半个朝廷的人都该被抓起来了。”陆景行失笑,摇着扇子不经意往旁边一扫,就扫到了远处的马车。
  笑意一顿,他正了神色。
  见他这个反应,徐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回头一看,也跟着收敛了表情,略微一思忖,抬步就走了过去。
  怀玉正吃惊呢,看他们过来,又想起里头还坐着个江玄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车帘给放了。
  江玄瑾看她一眼,不解。
  李怀玉更不解啊,以徐仙的罪名,肯定不可能轻易被放出来的,谁知道他们是行贿了还是偷梁换柱了,好不容易出来,怎么又往江玄瑾手里撞?万一给他送回去了怎么办?
  正想着呢,外头就传来了徐仙的声音。
  “多谢君上相救,此番恩情,徐某他日定还。”
  啥?怀玉听得呆了呆,猛地扭头看向旁边这人。
  江玄瑾神色如常,伸手掀了车帘便道:“本就是替人还恩,将军不必挂在心上。”
  替人还恩?徐仙很意外,旁边的陆景行却是往他身后一看,摇着扇子笑道:“那这人的颜面可真是大了。”
  看了看他,江玄瑾半阖了眸,淡声道:“陆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陆景行伸手就往旁边一指。
  江玄瑾起身下车,跟着他往那边走了,留下马车里目瞪口呆的李怀玉。
  “这是怎么回事?君上帮了将军?”她出来蹲在车辕上,很是惊愕地问徐仙。
  徐仙对这位白四小姐印象不深,但知道她是陆景行很看重的朋友,便也笑着答:“徐某蒙冤入狱,本是罪名凿凿,但君上明察秋毫,查出厉奉行贪污之款有缺,审了他两日,终是让他认了陷我之罪,还了徐某一个清白。”
  二十万两银子凭空出现在他的府邸,还立刻就被柳云烈带人来抓了个正着,这事儿摆明了是栽赃,他没有证据,只能被定罪。本来在牢里都有些绝望了,谁知道紫阳君突然将厉奉行也送进了大牢。
  紫阳君被厉奉行那满口正直的言论蒙蔽了多少年了啊?竟然也有认清了他的这一天。徐仙很欣慰,更欣慰的是厉奉行的案子一出,他竟然也就洗清了冤屈。
  这好像不是个巧合,江玄瑾送厉奉行进大牢,似乎就是为了救他。
  怀玉听得怔愣了许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玄瑾这个恩情,难不成是替她还的?
  眨眨眼,她终于想起了前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你同陆景行的关系,当真有那么好?”
  “也就是认识得早,他看我可怜,多照顾我些。”
  “你呢?”
  “什么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报答不了他,就只能记着他的恩情了呀。”
  ……所以,江玄瑾忙碌这么几天,就是惦记着替她把这恩情还了?
  心口一震,她有点不敢置信地抬手捂住,张大嘴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看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