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春日宴 > 第81章
  一听这话,赤金也不敢再耽搁,驾车一溜烟地进城。
  城门口的护卫看见这马车,一时也没上来拦,犹豫之中这车就冲过去了。
  “站住!”护卫低喝两声,连忙跟了上去。
  为了甩开这些人,赤金驾车在这边城里七绕八拐,路过一处巷子口,怀玉当机立断:“下车!”
  车厢里的人齐齐隐进巷子,赤金就继续带着后头追上来的护卫兜圈,抓着机会把车往街口一扔,自己也隐进了人群。
  “该往哪儿走啊?”看着这陌生的地方,白皑犯了难,“陆掌柜也没告知落脚点。”
  穿过巷子,怀玉往街上看了两眼,笑道:“找别人不好找,找陆景行最简单了。”
  不算繁华的街道上,陆记的灯笼盈盈地亮着。
  白皑咋舌:“怎么哪儿都有陆记?”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是京都第一富商?”轻哼一声,怀玉提着裙子就进了一家铺子。
  陆景行提前打过招呼了,这里的伙计一见她,都不等问话就道:“姑娘快往隔壁街陆记药堂走,东家在那边。”
  这都多久了,还在药堂?怀玉皱眉:“烦请带个路。”
  陆景行这个人吊儿郎当习惯了,眉眼里始终藏着三月的春风和醇香的美酒,一把南阳玉骨扇春夏秋冬都不换,往身前那么一展,就是一片光风霁月。
  然而眼下,这人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凤眼紧闭,脸上一片惨淡,单衣上血色犹自在渗,怎么看都是狼狈。
  “陆景行?”怀玉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漆黑的睫毛轻轻颤动,陆景行半睁开眼,还没看清床边这人,唇角就先勾了起来:“你命也真是大。”
  听他声音都沙哑得很,怀玉轻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紧:“我命大,你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运气不好而已。”他眯眼,“我没料到你家皇弟已经狠到了这个地步。”
  他回京找人,皇帝竟直接在沧海遗珠阁设埋伏等着他,想活捉。那么大的阵仗,想也知道他一旦被捕,就成了牵制丹阳的筹码。
  好歹姐弟一场,丹阳本也没打算再插手皇族中事,结果他还这般咄咄逼人。
  轻轻摇头,陆景行道:“真不是个善类。”
  李怀玉抿唇,看了看他衣裳上渗的血,问旁边的招财:“刀伤?”
  招财点头:“三处刀伤,没伤着要害,但失血过多。”
  “药呢?喝了吗?”
  “已经喝过了。”
  问完这些,怀玉沉默了,盯着被子上的花纹,眼珠子微微动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招财觉得奇怪,一般来看病人的人,多少都会叮嘱两句,哪怕是废话,也显得对病人关心不是?可这位主子,跟他家公子关系那么好,怎么话就这么少呢?
  陆景行看着她,轻咳两声低笑道:“招财,你先带他们出去见见就梧。”
  “哎!”
  门一开又一合,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陆景行好笑地道:“你愧疚个什么劲儿?”
  “很明显吗?”怀玉扯了扯嘴角。
  陆景行叹息:“祖宗,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傻兮兮地咧着嘴笑了笑,怀玉道:“也是,你都不知道给我收拾了多少回烂摊子了,每次我都麻烦你,不是害你破财就是害你遭难,你每次劝我,我都觉得自己想的才是对的。”
  越说声音越小,她觉得鼻子和喉咙都酸成了一团:“可我错得真离谱啊,从怀麟到江玄瑾,我没一个人信对了,还把你连累成了这样。”
  她一直不敢去仔细想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直不敢,恍恍惚惚地混着日子,就当自己在做梦。
  可陆景行衣裳上这红色真刺眼,刺得她回过了神。
  昔日她最疼爱的弟弟,杀过她一次,正在想方设法地杀她第二次。昔日她最深爱的男人,不信她的话,将救他的所有人都送进了大牢,那些人,都是她出生入死的挚友。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这一辈子,又到底是在活什么?
  “丹阳。”陆景行皱眉,“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啊,你知道的,我最冷静了。”怀玉乖巧地点头,眼里的泪珠却是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床沿,“我只是有点难受……”
  难受得要不能呼吸了。
  在大牢里她还能分心去想怎么逃,怎么救人,可现在她坐在这里,满眼只有陆景行身上的血。
  所有被压着的痛苦都硬生生地翻了过来,她想逃都逃不了。
  丹阳是个祸害,李怀玉是个骗子,她是个笑话。
  自以为能匡扶社稷,保住幼主,像个傻子一样乐呵呵地背着黑锅,还说什么“坏人比好人容易当”,她谋划这么多年,甚至舍了自己的姻缘,为的也不过是李怀麟能成一个明君。
  可怀麟说,她杀了他的父亲。
  伸手捂着眼睛,李怀玉笑出了声:“你说老天爷是不是看我不顺眼?真那么不顺眼,一道雷劈死也就罢了,何苦这般费心?”
  她爱之人皆恨她,她求之事皆溃塌,她壮着胆子赌一个花好月圆,也不过半载年华。
  是犯了多大的过错,才会得这样的惩罚?
  陆景行叹息着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别哭。”
  “我哭的时候,你别说这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怀玉拿手背一下下地抹着,咬牙道,“越说越难受!”
  “那该怎么说?”陆景行勾唇,“骂你两句?”
  怀玉点点头。
  还真是头一回遇见这么奇怪的要求,陆景行想了想,毫不留情地启唇:“你真是个不长眼睛的傻瓜瓢子!看男人的眼光这么差,说你你还不听,脑子喂猪了?”
  李怀玉:“……”
  陆景行理直气壮地接着道:“你这人就是蠢,自个儿弟弟是个什么性子,竟然还不清楚?他朝你撒娇,你就真以为他是个小孩子啊?亲兄弟明算账听过没?更何况你还是在帝王家!”
  “说实话,你哭起来的样子特别丑,像个长歪了的倭瓜。我这儿还受着伤呢,你能不能善良点儿?”
  深吸一口气,李怀玉把刚刚的悲伤都咽回了肚子里,眯眼捏了捏拳头:“你想不想看看真正长歪了的倭瓜是什么样?”
  不着痕迹地往床里头挪了挪,陆景行痛苦地道:“你有没有人性?自个儿让我骂,骂了又想欺负我这毫无还手之力的病人?”
  “我看你这说话的样子,不像是有多难受啊,舌头很利索!”怀玉咬牙,“让你骂你就真骂这么狠?”
  “自然,你我谁跟谁?还客气不成?”陆景行状似玩笑地说着,看她的眼神却是十分正经。
  她和他之间,本就是不用客气的。
  李怀玉听懂了他的意思,眼眶更红。
  是不是就是因为身边有了陆景行这么好的人,老天爷觉得她太过好命,所以才给她相应的坎坷以求公正?
  这么一想,心里倒是好受了很多。怀玉捏着被子擤了擤鼻涕,再狠狠地抹了把脸。
  “喂……”陆景行虚弱地道,“这是被子,不是帕子。”
  “不都可以用来擦脸?”怀玉满脸疑惑,“有什么不同吗?”
  气得差点背过去,陆景行咬牙:“的确没什么不同,好比殿下的脸和这边城的墙,都厚得可以用来御敌。”
  “过奖过奖。”擦干净脸,怀玉伸手就轻轻将他掩着的衣襟掀开。
  胸前横贯捆着的白布已经是被血浸透了,她皱眉:“为什么不换药?”
  “还能为什么?”陆景行抿唇,“疼。”
  他已经换了几次药了,伤口凝结太慢,一直浸湿白布。这一包一拆的实在折磨人,索性就这样了。
  冲鼻的血腥味儿,激得李怀玉一个没忍住,跑到窗边又是一阵吐,将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去。
  “喂,这就有些过分了吧?”陆景行直翻白眼,“都没让你看伤口,你吐什么?”
  吐舒服了,怀玉端茶漱了口,才坐回床边去:“你怀孕也会吐的。”
  “你才怀孕呢,我一个男人……”陆景行张口就想骂她。
  然而,话一出口,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愕然地抬起了头。
  怀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先前祁锦还说不太确定,但看现在这模样,应该是真的。”
  “……江玄瑾知道吗?”陆景行皱了眉。
  “应该不知道。”怀玉勾唇,“不然就不会放我走了。”
  本来还只是身上的刀口疼,现在倒是连脑袋也疼起来,陆景行咬牙:“祖宗,你明知道这是个坑,还全心全意往里头跳呢?”
  知道早晚要出事,怎么能怀上身子?
  不,不止怀身子,她压根就不该碰江玄瑾,伤心还不够,还要搭上伤身?这怎么看都是稳亏不赚!
  “当时……情况有些不一样。”怀玉干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能好好过下去的。”
  “你也曾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李怀麟都会站在你那边。”陆景行简直要气得三魂离体,“你哪次的以为是对了的?!”
  双手放在膝盖上,怀玉低头,知道自己理亏,硬着头皮乖乖挨骂。
  “怀着身子……你怎么不早说啊?!还在大牢里呆那么久,还一路从京都赶到这里?”他撑着身子都要坐起来了,扭头朝着外面就喊,“招财!”
  怀玉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按回去:“你骂归骂,别乱动啊,伤口还在渗血呢!”
  陆景行瞪眼看着她:“你还敢说话?”
  “……”这股子气势实在压人,李怀玉头一次在陆大掌柜面前怂了下来,撇撇嘴,不吭声了。
  招财进来,胆战心惊地问:“主子,怎么了?”
  “去把堂前的大夫都请过来,再把隔壁的厢房里的被子床单换一换。”脸色有点苍白,陆景行指了指床边这个祸害,“最后把她给我扔进去!”
  招财吓了个够呛,看看旁边这位主子,抖着嗓子道:“奴才不敢啊……用请的行不行?”
  有人跟在后头进来,闻言笑道:“掌柜的说说而已,你若真敢扔,他定打断你的手。”
  “就梧!”看见他,李怀玉跟看见救星似的,起身就道,“陆掌柜今天好凶啊!你快来救救我!”
  在她面前站定,就梧先行了礼,然后摇头道:“换做是我,我也凶。您这是不打算要命了?这身子本来就差,您还敢这样折腾?”
  怀玉很冤枉:“是我要折腾吗?我还不是被逼无奈?”
  “别说了。”就梧指了指外头,“陆掌柜的伤也不轻,您先放过他,别再气他了,去隔壁吧,等会让大夫过来把脉。”
  “哦……”委屈巴巴地点头,李怀玉再看陆景行一眼,见他闭着眼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样,耸耸肩,跟着就出门左拐。
  “我问过清弦和白皑了。”就梧回头,看着陆景行道,“殿下有孕一事,江家有人知道,但瞒着没告诉紫阳陆景行睁开了眼:“那他最好别知道了。”
第67章
给陆景行出殡
  就梧点头:“我明白掌柜的想法,但就怕殿下她……”
  “她怎么?”陆景行凤眼微眯,“她要是还敢不知死活地与江玄瑾牵扯,我也打断她的腿!”
  ……今日的陆掌柜,似乎格外暴躁啊。就梧摇头,低低地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她若拗起来,谁拦得住?”
  陆景行想了一会儿,痛苦地闭上眼:“这祖宗真是要人命!”
  “您先好生歇息吧。”就梧拱手道,“殿下那边有我们照看,不必太担心。”
  他现在就算担心也什么都做不了啊!身上缝合了的伤口还在渗血,人都坐不起来,只能兀自生闷气。
  李怀玉哪儿都好,就是看男人的眼光差得很,这么多面首她没看上,他这样玉树临风艳绝无二的人,她也没看上,偏生看上个冷不溜丢的紫阳君。
  说实话,陆景行至今不明白江玄瑾除了那张脸之外,还有什么好的,一看就是个不会体贴人的主儿,若换做是他,怎么可能连自己夫人怀了身子都不知道。
  江玄瑾坐在马车上,沉默地看着车帘外头倒退的树干。
  “已经安排妥当。”乘虚策马回到车边同他复命,“半个时辰之后就会有衙门的人去山下收尸。”
  颁旨的太监连同护送的二十护卫,统统死于“山贼”之手,并未到达寒山寺。如此一来,就算不得紫阳君抗旨。
  神思回笼,江玄瑾轻轻敲了敲旁边小窗的沿:“别让老太爷知道了。”
  “属下明白。”
  车轮滚动很快,车厢里颠簸得很,乘虚看了他好几眼,终于是忍不住道:“主子,赶这么快做什么?”
  江玄瑾淡声道:“早些到边城,便早些安全。”
  是为了安全?乘虚摇头:“您……是还记挂夫人吗?”
  “没有。”答得果断,江玄瑾冷声道,“她自己要走,本君记挂她作何?”
  与夫人在一起半年,别的没学会,撒谎不脸红的本事倒真是涨了不少。乘虚唏嘘,怕他恼羞成怒,也没多说,打马就想去后头看看江家其他人走到哪儿了。
  然而,马头刚一调转,一道寒光就穿空而来,尖啸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心!”车辕上的御风低喝一声,当即勒马。
  “锵——”乘虚仰倒在马背上,堪堪躲过那支短箭,目光陡然凌厉,拔出腰间长剑便砍向来处。
  幽深的树林,风动叶海波澜起,凉气渗人。
  四周暗卫都警觉起来,御风下了车,按住车帘道:“您身上有伤,别下来。”
  皇帝的反应比他们想的都快,宣旨太监两日不归,暗杀的刺客就接踵而至。江玄瑾垂眸捻了捻手指,低低一笑。
  十五岁就心机深沉如此,李怀麟还真是个当皇帝的料。
  可惜这回,他这个当人太傅的,就不一定让着徒儿了。
  湿润沁凉的秋风里,突然就染上了血腥味儿。江府的马车被越来越多的刺客包围,护卫们持刀守在车旁,都做好了迎接一场血战的准备。
  江玄瑾掀开车帘看了看,心情突然不太好。
  这地方,还真是像去白龙寺路上的那片树林。
  “杀——”有人大喊了一声。
  乘虚和御风都红了眼,上前便与贼人对上。知道他们这边的人没对方多,用的招数全是一击致命,省力又省事。
  然而,形势乱得他们猝不及防,一向配合极好的两个人,被对面众多的刺客冲开,各自落在了人堆的一处。
  “御风!”乘虚皱眉,看一边隔开面前挥来的大刀,一边看向背后的马车。
  有人冲破了禁卫防线,已经靠拢在了车前,动手就要去掀帘子——
  御风自身难保,阻拦不及,只能大喝:“保护君上!”
  掀开了车帘的刺客大喜过望,前头的护卫都被缠住,只要他这一刀送进去,取了紫阳君性命,那升官发财岂不就是手到擒……
  “呯!”帘子掀开,里头的人出手极快,格了他的大刀,抓着车厢门沿,一脚便将他踹落车辕。
  天旋地转,那刺客倒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车里出来那人。
  耳边是杀戮四起的惨叫血腥,眼前是人间难得的朗月清风,这紫阳君生得实在俊俏,长身玉立地往车辕上这么一站,哪怕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也让人忍不住想停下来多看两眼。
  《紫阳美人赋》里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其怒若蛟龙出海,虽骇然姿色更佳。
  刺客看傻了眼,刀什么时候到了对面这人手里都没察觉。只愣愣地想,紫阳君这样的人,死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喉间就突然一凉。
  毫不留情地抹了刺客的脖子,江玄瑾抽刀看向乘虚那边,抬步就迎了上去。
  “君上?”乘虚吓了一跳,看他眉目间满是杀气,又是庆幸又是担忧。
  庆幸的是当真动了杀心的君上,不用他们保护,反而能护着他们。但担忧的是,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这般生气?
  他很少亲自动手杀人,逼不得已的时候出手,也总会下意识地给人留活路。然而眼下,君上下手比他们更狠,一刀封喉,刀刀都精准无比,仿佛地府归来的阎罗,让人瞧着都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