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申翊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手中的颤抖，不是因为他刚刚打过那人用力过猛的颤抖。
而是裴郁，在发抖。
顾申翊顿时感觉心脏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酸涩的疼痛顿时萦绕在整个肺腑。
——"有那样的妈，裴郁再正常能正常到哪里去？"
王成瑞的话迟钝地响在顾申翊的脑海中。
顾申翊眼眶发酸，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失了神的青年揽入怀中，随后他用手轻轻地拍着裴郁的后背。
"裴郁。"
"阿郁。"
"郁小宝。"
顾申翊似乎听到了自已的声音带着哭腔，而那被他揽在怀里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回应。
顾申翊用手挪动着摸了摸裴郁冰凉一片的脸颊，软声说："郁小宝，顾哥给你唱歌好不好？"
"顾哥唱歌不好听，你这么娇气，我唱不好了要纠正我……"
顾申翊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平静得唱道："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第206章
成为电竞队长的同居室友19
裴郁其实是可以听到顾申翊的声音的，但他的身体却无法做出回应。
原身的身体留下的肌肉记忆，甚至可以让裴郁也短时间内不能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出来。
而这短时间的失神也让这身体被刻意隐藏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展现在裴郁的眼前。
碎片的记忆飞速的掠过裴郁的大脑，带起的轻微刺痛的感觉让裴郁眉头微蹙，随后忽闪而过的记忆碎片停留在他的眼前。
年纪尚且不过十二三岁的裴郁眉眼间还都是稚气未脱，他缩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正伏案写着作业。
而他的眼神却时不时的转动，落在那左手边关的严严实实的房门上。
咯吱——
房门被推开，年纪还小的裴郁身体瑟缩着开始发抖。
一名身材纤弱，穿着棉质睡裙的女人从房门中走出来，女人生的很漂亮，眉眼和年幼的孩子有六七分相似。
她生的有些过于瘦弱，如枯槁一般的手臂随着她神经质般拢头发的动作从宽大的睡裙袖口下露出，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疤交错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如同扭扭歪歪的虫子。
女人蹲在年幼的裴郁眼前，拢着自已的头发，脸颊上勾起一抹僵硬的笑意："小郁，作业写完了吧？过来帮妈妈一个忙好不好。"
年幼的孩子躲闪着女人的视线，把头埋得很低。
女人却倏地伸出自已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又重复了一遍："小郁啊，帮帮妈妈好不好，妈妈已经半个小时没看到你哥哥了……帮帮妈妈，妈妈真的好担心他……小郁啊……小郁……帮帮妈妈吧……"
她抓着男孩胳膊的手越发用力，似乎要把指尖掐入他稚嫩的皮肤。
催促的哭腔如雨点般砸落，交织出密不透风的网。
男孩抬起头，缓慢地点了点头。
而女人就像是得到了宽恕般的审判结果，用力扯着男孩的胳膊带着他向一个方向走，而男孩则像是破烂的垃圾一般，任由她的拉扯，毫无反应。
随后女人带着男孩在一间房间的门前停下，那扇门露出一条很窄的缝隙，暖色的光线从室内撒在客厅，在男孩的脚边停下。
男孩的脑袋被一双手捧住，女人的手紧紧地禁锢着他，不让男孩动弹分毫。
女人凑到他的耳边，吐着自已干涩的声音："小郁啊，你就像之前一样，站在这里看着，听着……哥哥的房间有什么变化，要及时告诉妈妈……"
"小郁，只有哥哥成功了，我们才能离开这儿……这样日子就好啦……"𝚡ᒝ
"小郁……"
"妈妈和你就要靠着哥哥啦……"
"你要看着哥哥……"
"小郁……"
女人自顾自地说着什么，然后那禁锢住男孩脑袋的手就再次收紧，用力。
随后那记忆如同玻璃一般骤然碎裂，再出现在裴郁眼前的，是推开的门，和男孩哥哥递给男孩的一个棒棒糖。
裴释蹲下来，拍拍男孩的头："郁小宝累不累？哥哥给你糖，你坐下来陪哥哥好不好……哥哥知道，郁小宝最乖了。"
那比男孩也大不了几岁的少年，露出极其温柔的笑容，动作轻柔地拍了拍男孩的头。
裴郁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倏地明白过来什么。
那半遮半掩的门不是原身惧怕的关键。
他怕的是门后那双纵使被黑暗吞噬，被苦难磋磨的人，那双温柔到极致的双眼。
裴释的身影和记忆碎片一起再次碎裂。
在裴释死去之后，永远半遮半掩的门后，变了一个人。
偷窥者变成了被偷窥者。
迎接他的，却再也不是那双眼睛。
哗——！
如溺水的人上岸后嗅到了空气，裴郁恢复意识之后，大脑恍惚间，听到了顾申翊的歌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顾申翊看着裴郁逐渐恢复意识的双眼，愣愣地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郁露出一抹笑意，握住了顾申翊的手腕，笑着轻叹一声："顾哥，你这次唱的，没有上次好听……"
他话音未落，身体便被顾申翊猛然拥入怀中。
裴郁感受着抱着自已的人浑身的颤抖，抬起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顾申翊把头埋在裴郁的肩膀处，嗓音都在抖："小混蛋，吓死你顾哥了。"
"对不起。"裴郁轻声说。
顾申翊动作停顿下来，抬起头看着裴郁的双眼，而后用指尖轻轻扒拉一下裴郁的发丝。
顾申翊："郁小宝。"
裴郁应声："我在。"
顾申翊却展颜一笑："嗯，听到了。"
而后裴郁和顾申翊从地上起身，视线落在了那满脸血正趴在地上嚎叫的人身上。
"顾哥下手还挺重。"裴郁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的胳膊肘怼了怼顾申翊。
顾申翊嗤一声："换成以前，他这样的，我起码要打断他两根肋骨。"
裴郁笑道："顾哥威武。"
然后裴郁拉起顾申翊的两只手看了看，坦白而言，顾申翊不愧是从小混到大的，即使是生气的情况下，仍然知道怎么下手。
那地上的人看着血次呼啦的，实际上也就是破了相。
而顾申翊的手指关节只是因为用力有些红肿，回去用冰袋敷一敷就好。
青年的指尖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一路带起一阵涟漪。
顾申翊轻咳一声说："走吧，带着证据去警察局，他的相机加上你录的视频，够他吃一壶的了。"
"顾哥知道我录视频了？"
顾申翊："你这篮球服都没脱，不就是早知道他在了？"
裴郁点赞："顾哥真棒。"
顾申翊："少贫，给你一天的时间收拾行李，后天开始搬到我家。"
裴郁："？"
顾申翊："我要深度观察你这位青少年的身心健康问题。"
裴郁忍俊不禁，随后点点头。
第207章
成为电竞队长的同居室友20
裴郁和顾申翊作为当事人要配合警方去警察局录口供。
偷窥者叫孙驷，是南市大大二的学生，经过警方的调查和充足的证据证明，他的所作所为尽数被暴露于所有人的眼前。
孙驷是一名同性恋者，但他性格内向，从不去主动社交，因而他的亲人朋友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他平凡怯懦的外表下隐藏了一颗疯狂的心。
他患有偷窥癖，从一开始上厕所和洗澡时偷窥他人，再发展到偷偷拍摄室友的照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程度的偷窥已经不能满足他。
因此，孙驷开始把目标转移到了陌生人身上，一开始因为并不熟练，他偷拍时曾被抓过，但因为他拍摄的都是同性，那些被偷拍的人碍于面子只是让他删除视频，之后便不了了之。
尝到了甜头却不曾为此付出代价，很快孙驷的行为便越发不可理喻，他开始用偷摄的照片视频加以威胁，而那被威胁的人又因为性别的羞耻，不会宣之于众。
直到……
他把目光放在了裴郁身上。
警方又私下找了受害人询问，证据确凿之下，孙驷的罪行是逃不掉的。
"感谢您的配合。"
男警官伸出手和裴郁握住，裴郁笑道："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裴郁的手臂伤口虽长，但并不深，经过简单的包扎又经历了一个白天的问话，已经感觉不到痛意。
待裴郁出去的时候，窗外已经夜色重重。
裴郁一眼就看到了那走廊的长椅上靠着椅背打盹儿的顾申翊。
裴郁刚迈步走过去，原本阖眼睡觉的人就睁开了眼。
顾申翊哈了一口气，抬眼和裴郁对视说："怎么这么久？"
"问的东西多了些，顾哥等很久了吧。"裴郁说。
顾申翊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揉着自已酸痛的脖子道："还好，我也就比你早了一个多小时。"
其实更多的还是警察叔叔的教育——对于顾申翊冲动的动手。
然后结束之后，那年轻的警察便凑过来问顾申翊是不是练过，不然怎么力度掌握的刚刚好，打的疼还不严重的。
顾申翊对此只能呵呵两声，他能说是因为从小混到大练出来的吗？
一代精神小伙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岁月史书还是烂在过去吧。
……跟他那耳朵上一堆的耳洞一起。
顾申翊想着，不禁摸了摸自已的耳垂。
裴郁伸出手到顾申翊面前："走吧，顾哥。"
青年的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
裴郁第一次来到顾申翊家的时候，顾申翊就看过。
那是很好看的手。
顾申翊垂眸落在上面，而后身侧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搭在裴郁的手上。
拉扯的动作只是一触即离，温度却清晰分明。
裴郁和顾申翊并肩走出警局后，才发现街道上的车辆都没剩下几辆了，仅有道路两侧明亮的路灯散发着苍白的光芒。
裴郁："警局离我们学校还有挺远的，这个时间地铁应该停了，顾哥你的车又在我们学校停着，不如……"
"我们走着回去吧。"顾申翊抢先补充道，随后他清清嗓子说："我的意思是，地铁停了，这个时间出租车和网约车又很贵，走回去正好。"
裴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顾哥抢答加一百分。"
顾申翊笑骂道："小混蛋，你当你顾哥是幼儿园小孩吗？还要小红花夸夸的。"
裴郁深以为然地点头："顾哥想要小红花，也不是不可以……"
倏地，青年抬手凑到顾申翊的下巴处，两只手的掌根碰在一起，像是两片叶子，托住了顾申翊的头。
青年用笑盈盈的双眼和顾申翊的视线撞在一起。
"顾哥牌的大红花，仅此一款。"
裴郁的声音被晚风送到了顾申翊的耳边。
顾申翊骤然抬起手抓住了裴郁的手腕，而后视线锁定在裴郁身上。
裴郁目光移动间看向顾申翊的手："顾哥？"
在裴郁这一声落下后，顾申翊如同触电般松开了手。
"裴郁……"顾申翊眸子一眯，口中的话却停了下来。
裴郁没急着说话，平静地和顾申翊对视。
顾申翊抿了抿唇，道："我今天听说，你开学时有人给你表白了。"
"啊……"裴郁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而后挑眉道："原来顾哥是想要问这个……嗯，我在开学的第一周就有人跟我表白了，不过我拒绝了。"
明明早已经心知肚明，顾申翊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裴郁却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不喜欢她当然要拒绝。如果因为不忍心拒绝反而给了对方错觉和希望，那才是对别人感情的不尊重。"
"嗯，你做的很对。"顾申翊点点头。
裴郁却骤然上前一步，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青年的眼神清澈干净，此刻却让顾申翊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因为两个人身高相当，凑的近时，鼻尖几乎触碰在一起，呼吸纠缠间像是在风中接吻。
裴郁猛然靠近后，顾申翊浑身的肌肉瞬间变得僵硬，理智却沉浸在这场骤然攀升的暧昧气氛里。
"顾哥……"裴郁敛眸笑着唤了顾申翊，而后道："你真的只是想问我这个吗？"
"……"
顾申翊喉结滚动两下，眼神锁定在裴郁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道："那郁小宝觉得我想问什么？"
裴郁却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手指撑着下巴，面庞上萦绕上几分纠结的沉思。
"让我想想……嗯，顾哥想听我说，我喜欢男的？"
顾申翊视线一寸不让地落在裴郁身上，唇瓣翕动："不对。"
"那，顾哥想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不对。"
"顾哥想问我喜欢的人是谁？"
"不对。"
"那……"裴郁语气一顿，再次骤然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
而后，裴郁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顾申翊的耳垂。
裴郁叹气道："我知道了。"
顾申翊感受着那点儿温度，深吸一口气问："知道什么了？"
"顾哥是想听我说……"裴郁俯身过去，凑到顾申翊耳边说："我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