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vki89dpfaadd72 > 第68章
  水鹊给人?一扯,一下子清醒了,抬起头来,后颈的力道也适时一松。
  他?圆溜溜的眼珠子往左往右地瞟。
  ……为什么大?家全盯着他?看?
  学?堂二十一双眼,视线都黏在?他?身上。
  戒尺敲在?讲席上。
  水鹊抬眼,正正好对上那双漆黑淡漠的眸子。
  聂修远看着他?,声音冰泠泠,“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给人?捉到上课打瞌睡了。
  水鹊见到讲席上那把戒尺,更是瑟缩,犹犹豫豫地站起来,讷讷道:“学?生不知……”
  他?就只?知道齐桓、管仲,其余是一个都不认识。
  聂修远又换了几个问?题引导性地循循善诱。
  心思半点没在?功课上的小郎君,天生一副好颜色,圆圆钝钝的眼尾微垂着,不论问?什么,先?是认真听完了问?题,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接着还得是小声回答:先?生……学?生不知……”
  ……真真是难为他?了。
  聂修远沉默须臾,让他?坐下了。
  书院没有责罚学?生的惯例,戒尺只?是作威慑用。
  外头有人?打钟,一堂课结束。
  聂修远推着木轮离堂了。
  崔时信拍了拍水鹊后颈那方才给他?捏皱了的衣领子。
  水鹊抱怨道:“你刚刚扯我做什么?我差点要给你勒着脖子了。”
  崔时信没见过他?倒打一耙的样,惊疑道:“如果不是我揪着你的领子,你刚咚一声就撞到案几上了!”
  “……”水鹊静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才不会,齐郎会给我用手垫着的。”
  他?睁眼的时候分明看到了齐朝槿的手心朝上,就垫在?案几上,这不就是要防止他?撞上的吗?
  崔时信横眉立目的,看起来有些凶狠,“齐郎齐郎、整日就是齐郎齐郎的,你一点书也不念,心思都挂齐二身上了,难怪是个小文盲!”
  崔时信最烦旁人?说齐二这样好那样好的。
  水鹊缩了缩脖子,噔噔噔跑到齐朝槿身边,依偎着他?坐,不满地对崔时信说:“文盲就文盲……反正我又不用考功名,齐郎会养我的!”
  他?就是在?这个世界是文盲,但这也没办法,他?初来乍到没学?过,也不是古文学?者,不懂才正常。
  齐朝槿轻轻拍了拍他?手背,缓声应答:“嗯。”
  两个人?全然?一副情意相通的样子。
  同窗从?没见崔三这么气急过。
  连院试出榜排在?齐二后面,也没见崔三这样。
  可是小郎君理直气壮地叫齐二养他?,模样并不惹人?讨厌,尤其是偎着齐二的肩膀,小脸贴着挤出一点嫩生生的颊肉。
  这些个同窗都莫名耳根子发烫,就好似人?家是偎在?自?己的肩膀上,那甜稠密密的香气萦绕鼻尖,将衣袖染香了。
  奇了怪了,不是说是远房表弟吗……怎么感情这般好?
  只?是道听途说,知道齐朝槿家来了个亲戚投奔的学?子疑惑。
  隐隐猜测到内情的,和崔三关系好的青年,一看两个人?亲昵的举动,就察觉到水鹊和齐朝槿之间的气氛不一般。
  崔时信更是死?死?盯着他?。
  他?样子这么凶,剧情进度居然?还涨了。
  水鹊疑惑不定,难道崔时信这横眉竖目的,也能算在?和他?眉来眼去的范畴吗?
  那范围也太广了吧。
  不是让他?刷刷地涨剧情进度吗?
  齐朝槿道:“等晌午下学?,我为你到监院那里交上书课费,领一套新书回来。”
  他?自?己用的是从?前人?那买的旧书,翻来覆去看,有的装线都破了,也不好给水鹊上课用。
  水鹊:“嗯嗯。”
  虽然?他?大?部分不大?看得明白就是了。
  齐朝槿没问?他?为什么跟着到书院来。
  邓仓踌躇了一会儿,缓步上前来,手中抱着一个木漆雕花的食盒,他?揭开盖子,云云热气冒出来。
  别看他?长得清秀高拔,实际上嗜甜如命,同窗基本也了解,他?娘天天让他?提一食盒的糕点过来。
  食盒里果然?又是软枣糕、透花糍之类的。
  邓仓不大?好意思地和水鹊说:“还有一堂课,你饿不饿?要是不嫌弃,可以尝尝我娘的手艺……”
  他?娘每天变着花样做糕点,一塞食盒里就要全塞满,他?还要吃正餐的,平时糕点和同窗分着吃,避免吃不完浪费了。
  等水鹊拈了个软枣糕,邓仓才想起来这个学?堂不只?他?们两个人?似的。
  邓仓:“噢噢,齐二郎,崔三公子,大?家,都来吃,都来吃!”
  ……
  晌午的时候,水鹊想和齐朝槿一同到长街坊市吃饭的。
  齐朝槿却犯了难,如果水鹊没来,他?肯定是要回去做饭的,但水鹊到书院旁听,他?中午不用花一时辰赶路,空余下来的时间就想到书斋抄书。
  抄的快的时候,两个中午也能抄上一卷。闫山町
  他?从?袖中取出来一百文钱,让水鹊自?己去坊市下馆子。
  一百文,能到不错的街边饭馆,酒肉菜齐备了。
  水鹊拿了钱,抱憾道:“好吧……”
  大?融朝的书院是半官办性质的,不仅有地方财政补贴,自?身也有近百公顷的学?田,教育经费还能靠租赁学?田保证,因此?贫苦书生也能靠每年交上两三贯钱,包食宿,匀下来上学?的每日书本食宿费只?需要二三十文。
  齐朝槿自?己到书院的食斋就餐,青菜肉沫,有菜有肉了,但是做的没有家里的丰盛好吃,水鹊应该是吃不惯的。
  另一边,水鹊还在?街上晃悠悠,不知道去哪家饭馆好。
  他?看那些小吃也是色香味俱全,踌躇半天。
  酒楼上有人?朝下喊:“水鹊!”
  他?一抬头,牌匾大?大?的鼓腹楼三字,二楼雕花窗大?开着,早先?还对他?横眉的青年对他?道:“上来。”
  水鹊给酒楼小厮领着到楼上的包房。
  还是之前画舫上见到的人?,加上崔时信,五个人?,是西江书院学?子里家世差不多顶好的了。
  当然?崔时信作为京城世家子,到长州县与?其他?青年一比,家世又是云泥之别。
  “齐二让你一个人?出来吃饭?”
  崔时信挑眉问?他?。
  水鹊眨了眨眼,点头:“嗯。”
  崔时信眼眸意味深长:“他?给你多少?钱?”
  同窗投以不赞同的目光。
  “……”水鹊老实巴交地摊开手心,“一百文。”
  崔时信对答案满意了,不出所料。
  “过来,请你吃饭。”他?招招小猫似的,哄水鹊过来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折扇扇骨敲了敲八仙桌的桌沿,“齐二就只?能给你一百文,怎么养你呢?”
  水鹊不说话了。
  真好,上个楼人?家就请他?吃饭。
  还省了一百文。
  自?认为胜了齐朝槿一筹,崔时信高兴了,提起葫芦形的白釉执壶,问?他?:“喝酒吗?”
  他?就想往酒盏里倒去,水鹊摁住他?的手,摇摇头,“不喝的。”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个世界喝了点果酒就熏了。
  虽然?说古代的酒度数没有现?代高,但是水鹊不打算轻易尝试了。
  崔时信耸耸肩,放下了执壶,“我还以为你清早喝了酒,竟然?敢推聂山长的轮椅。”
  他?们讲堂称呼聂修远为先?生,主?要是由于对方当堂授课,平日里多是称呼聂山长,他?是西江书院的院长,是最主?要的讲学?老师,同时也统揽行政。
  水鹊不明白:“为什么不敢……?”
  邓仓等人?知道他?是初来乍到,但是没想到他?连聂修远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几人?当中的文向竹算得上最为推崇聂山长,神色钦羡地同水鹊解释:“聂山长是建元二十六年的状元,当时他?才十七岁,是大?融最为年轻的状元郎,后来年仅二十四官拜文渊阁大?学?士,说是青霄直上也不为过……”
  当下是平武元年,建元二十六年时十七岁的状元……这样算起来,聂先?生已?然?而立了。
  水鹊不喝酒,崔时信就给他?倒了盏茶,“不过可惜,天潢贵胄相残杀,聂山长没多久就遭小人?暗算,废了一双腿,接着被人?构陷结党营私而下狱。”
  “五年前就挂冠而去,退到西江书院潜心治学?了。”
  有聂修远的例子在?,崔大?又升迁礼部员外郎,崔父生怕他?和大?儿子都在?朝中做官遭上头的人?忌惮,也是为了使崔氏远离当时危机四伏的夺位之争,自?书退到长州县当一个小小县令。
  “原来是这样……”水鹊浅啜着茶水,方始了解了聂修远的事情。
  邓仓接着说清楚:“所以,不能行走是先?生的心结,也是避讳,他?平日不让旁人?推他?。”
  那他?岂不是一日犯了两个禁忌?
  水鹊眨了眨眼。
  一是强行推了聂修远的轮椅,二是上课打瞌睡……
  怎么想都是在?人?家雷区蹦跶。
  好在?聂修远是山长,平时日子里忙,三日方讲一堂课。
  水鹊中午吃得茶足饭饱,那家酒楼的三鲜笋炒鹌子特别好吃,听说大?厨子的师叔祖从?前是御膳房的,这道菜算得上是皇家玉食。
  他?吃得太饱了,就犯困,犯困就忍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是讲席的先?生已?然?是个白胡须老者,眼睛昏花,自?顾自?地讲学?,也不在?意底下的人?什么状态。
  西江书院六日一休,第一个休息日正好碰上了七月七。
  水鹊跟着书院的作息跑了六日,休息日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齐朝槿本来想和他?到县里走一走,见他?没睡醒,就自?己上了长州县,在?油粮铺买了糖和面回来,制糖浆、和面,缠绕成麻绳结的形状,放在?油锅里煎炸,直到酥脆捞出,就做成了七夕巧果。
  中途给水鹊做了碗鸡丝面作午餐。
  天色已?晚,齐朝槿在?院中布置祭拜的供桌,便让水鹊送一食盒巧果到刘大?娘子家去。
  他?从?长州县回来的时候,刘大?娘子遇见他?,送了几个梨子。
  邻里两家时常相互往来,逢节日送些瓜果点心是常有的事。
  “嗯嗯。”水鹊提着竹篾藤编的食盒出门去了,刘大?娘子家就在?屋后没多远,只?隔了条小溪和一丛芭蕉的。
  虎子在?竹门外踢毽子,见他?来了可兴奋,一边喊院子里的娘亲,一边往他?这里来。
  水鹊摸了摸他?扎着一头小辫的脑袋。
  刘大?娘子适时迎出来,掩着嘴巴笑道:“哎呦,小水郎君,来就来了,怎么还提东西过来呢?”
  水鹊揭开食盒的盖子,“是齐郎做的巧果,你们尝尝。”
  刘大?娘子接过去,连声谢了谢,到灶房里把巧果装在?碗盆里,提着空的食盒出来还给水鹊。
  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刘大?娘子的手指甲,“这是……?”
  指甲盖红红的。
  “噢噢,这不是七月七到了,我正捣凤仙花染红指甲呢。”刘大?娘子笑,“一会儿给虎子也染,小孩子染无名指和小拇指,相传染红的颜色留到了春节,使老人?家看了就能目明,不老眼昏花。”
  大?融江南一带的习俗,七夕染红指甲,比之前朝风气开放,男女皆有染指甲的,不过还是女子居多一些。
  小孩子就没什么讲究了。
  刘大?娘子看水鹊好奇地盯着,便哄道:“小水郎君是不是也想试试?来吧来吧,大?娘家捣的凤仙花汁多了,正愁浪费。”
  水鹊只?想玩一下,于是刘大?娘子就给他?染了无名指和小拇指。
  凤仙花汁是混入了零星明矾的,染了指甲再用布帛缠好。
  “好了,过一夜就固定颜色了。”刘大?娘子松开他?的手,“如果想颜色再深红一些,固定得再久一些,就得再来三四次。”
  水鹊点点头。
  但他?就是贪玩试一试,还是不多染了,方便之后洗涤的好。
  齐朝槿小时候齐母也给他?玩过,所以见水鹊回来手指缠了四指布帛,并没有觉得奇怪,就没问?起。
  两人?在?院落里用瓜果祭拜了牛郎织女星,夜色深了吃完晚饭,在?院里半躺在?榻上,看看天河,齐朝槿还得给水鹊拍拍扇子,即便这样,还有些秋天的蚊子,水鹊被咬了一口,手背上一个红色的小包,不愿意再待,就要回屋子睡觉了。
  ……
  新的七日,还得跟着齐朝槿去书院。
  水鹊坐不住了。
  书院没有规矩要求旁听生一定不能逃课。
  对于社会旁听者,书院没有食宿补贴,因此?管理说得上是宽松。
  早上第一堂课下了,聂修远刚刚出去没多久,水鹊就要偷偷溜走。
  齐朝槿见他?清晨吃的少?,知道他?要逃课,于是便给了水鹊三十文钱让他?到外头买东西吃。
  他?揣着袖中的三十文,高高兴兴往书院外去了。
  穿过重?重?叠叠的假山、小桥,从?二门跨出去。
  走至前门,一匹雨鬣霜蹄的高头骏马,始料不及地迎面冲进来!
  骏马上的男子没想到这时辰有人?出书院来,猛然?地一扯缰绳,马嘶声阵阵。
  马高扬蹄子的阴影罩在?水鹊前方,吓得他?后坐到地上。
  好在?安然?无恙,马匹守势及时,蹄子稳稳落地。
  玄衣男子动作利落,行云流水般翻身下马。
  水鹊见到他?眼角有一道疤。
  魏琰伸出手去。
  水鹊惊魂未定,搭上他?的手要起来。
  结果对方眉峰一挑,脸色骤然?变了,“怎么是个姑娘家?”
  魏琰下马时匆匆一瞥,只?觉得这个郎君怪白嫩的,手这么一搭,比他?小了一截不说,无名指和小尾指染得红红。
  男女授受不亲,魏琰是个头脑固执的,行动也冲动,念头一冒就收回了手。
  水鹊刚搭着他?手起身到一半。
  他?这下一松手,就害人?又摔了个屁股墩儿。
第06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