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晌午后停了,可到了晚上,又继续连绵地飞雪。
城南的?花师每日会到崔府送可插瓶中养的?鲜花,皆是由花铺子的?地窖里昼夜燃煴火养出来的?,不属于?这?个季节。
今夜暖阁的?案桌上,摆着的?细颈青釉瓶中是几枝玉兰。
窗外挦绵扯絮似的?下?着大雪,鹅毛雪压塌一树梅花枝头,簌簌地作响。
房内是暖融融的?。
衔珠灯,织锦帐,玉面?雪腮的?小郎君懒倚在床头看话本。
崔时?信知道水鹊喜欢,所以?让人在市井里搜罗了各种各样的?话本游记来。
他手中拿着一个黄梨木的?小匣子进来。
听到脚步声,水鹊头也不抬,他已然熟悉了崔时?信的?步伐。
直到崔时?信坐到床边,他才好奇地抬眼询问:“这?是什么?”
雕着牡丹纹的?匣子,只有?手掌心的?大小。
崔时?信带他到照台前,按着坐好了。
推开小匣子的?顶盖。
里面?是金箔花钿。
?
水鹊没明白崔时?信的?意思,投以?疑惑的?眼神。
崔时?信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是我娘叫人买的?梅花妆花钿,我借一些来,瞧瞧好不好看,你且坐着,不要动。”
水鹊应了一声,倒真的?坐好了。
他脸颊本就白嫩,在暖阁里温养,更是闷得?粉粉的?,天生好颜色。
用不上敷粉,口脂也不必。
只消那金箔花钿贴在额上,崔时?信再让他闭眼,点了朱砂勾画,花钿间几笔描出燕尾来。
睁眼时?,澄澈地映着灯火。
烛光下?,一个眉黛唇朱,犀颅玉颊的?小郎好了。”
崔时?信让他去看照台上的?铜镜。
新打磨的?,很清楚。
水鹊其实看不出来好不好看的?,只能看出来燕子尾画工巧妙。
崔时?信却怔怔地盯着他瞧。
外面?打更巡夜的?人击柝,沿街而过叫火烛,他方反应过来。
水鹊眼珠子转一转,忽地问他:“好看吗?”
崔时?信愣愣点头,“好看,乖乖,好看。”
他是真有?些晕头了。
平日里只有?杜四娘叫的?称呼,他不经意间也喊出来。
水鹊勾勾手,让他在照台前的?另一个圆凳上坐下?。
这?样两人便可并排坐了。
小郎君睫毛颤颤,抬眼问:“你可否为?我宽衣?”
崔时?信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水鹊忽地去衣柜里拿出一件银红色的?锦袍,先挂在一根雕花横杆的?衣架子上。
接着张开手,双目期待地看着崔时?信,理直气壮地指使人,“我自己换衣服很慢,你要来帮我才行……”
红烛摇曳,双眸醉人。
崔三?公子脑袋木木的?,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家中仆人一般,为?水鹊宽衣解带了。
暖阁温暖如春,平日里待在里头,衣衫不必穿得?太多。
只外面?罩一件圆领袍,再往里头就是中衣了。
松了腰间的?宫绦。
衣襟一散开,崔时?信的?手穿过那腰身,先从?袍子的?衣袖开始褪下?。
水鹊的?骨架比他的?小上不少。
这?样的?姿势,几乎只要一收紧手臂,就可以?将他整个人拢入怀中。
崔时?信喉头发涩,“好了。”
圆领袍搭在一边的?衣架子上。
只有?一层单薄的?中衣,恍惚间,他感觉水鹊身上的?香气好似溢满了整间屋子似的?。
如何也避不开。
崔时?信真是神魂颠倒了。
连带着为?水鹊穿上银红色锦袍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喏。”衣衫拢好,水鹊把宫绦递给他,“还有?这?个。”
竟然是娇气得?连宫绦也要叫崔时?信帮忙系上。
他只好依言,躬身为?小郎君系宫绦。
腰怎么的?这?么细的?一把?
最?近吃得?不少,却是不长肉的??
崔时?信直起?腰来。
水鹊唇角翘翘,“我贴梅花钿,再穿这?个,是不是很好看?这?颜色可衬我?”
银红衬得?整个人愈加雪白,漂亮得?晃人眼了。
崔三?公子怔怔的?,只会点头了。
趁着崔时?信昏头转向的?,水鹊小声说:“我先前看到府上有?人送进来一匹漳绒,也是这?个颜色……”
他话只说道一半,故意不往下?说了。
崔时?信顺着话题,道:“喜欢?”
水鹊点点头。
崔时?信就自动自觉地说:“那拿去为?你裁新衣如何?”
其实那是用来裁他的?新衣的?。
但是水鹊喜欢,那就没什么所谓了。
水鹊看他自己说出来,唇边旋出一个小梨涡。
唉,崔三?看着就笨笨的?,让他骗点软饭值怎么了?
得?让他吃点教训!不能太大方了!
不然会叫他这?种人连新衣服都骗走!
齐二?肯定是没什么钱给他做过年的?新衣了,但是崔三?有?啊。
他自己穿了新衣服回去,男主不用着急给他做新衣了。
水鹊美滋滋的?,算盘打得?可好。
崔时?信看他高兴了,方才还白得?了帮水鹊宽衣解带的?机会,自己也美滋滋的?。
……
腊月末,家家户户打尘埃,要将房舍中的?尘埃污垢都清理干净了才好迎接新的?一年。
今日烧松盆,满城青烟,天半白。
马蹄声阵阵,朱漆双辕马车停在青河村村口。
裘皮帷帐一掀,人穿得?厚厚的?团子一般,跳下?马车来,绊绊磕磕地要往齐家走。
马车上有?人伸出手来,抓住他白狐裘皮斗篷的?后沿。
崔时?信不满道:“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真不留崔府过年?”
水鹊被迫倒回来,他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留了,不留了。”
崔时?信能和父母一起?过年,男主可只有?一个人。
水鹊见不得?一个人孤零零过年的?。
所以?哪怕系统提醒他扣了十个点的?人设分,他还是从?靡衣玉食的?崔府回来了。
崔时?信再将落在软衾上的?雪帽给他重新戴上,“好了,走慢点,你穿这?么厚实,一会儿摔跤了,当心起?都起?不来。”
担心他再次让冷风吹了受凉,这?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了。
罩着白狐裘斗篷,里头穿银红漳绒夹袄,足下?踏羊皮小靴。
头上还要再戴个小兜帽。
水鹊:“嗯嗯。”
他往齐家走,因为?穿得?太厚实,所以?只能小步子小步子地迈。
难得?的?晴日,齐朝槿打扫了庭院,正在晾晒用水冲洗过的?竹椅木凳。
他要把冬青、柏枝插在屋檐上,有?民间取“节节高”的?意头在。
刚从?屋里搬了梯子出来,调整位置。
水鹊和归巢的?燕子似的?,直冲冲的?,埋进他怀中。
“齐郎,好想你。”
好几天没见,他抱一抱齐朝槿,声音有?种腻乎乎的?感觉。
齐朝槿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轻轻拥住他,“嗯,我也……很想你。”
“有?多想?”水鹊松开他,扬起?唇角,“我想你想得?饭也吃不下?了,有?我想你这?么想吗?”
他分明在崔府每顿吃了正餐,还要来碗酒酿小圆子,却故意甜言蜜语地去哄骗对方。
齐朝槿缓声道:“嗯,很想,很想。”
想到晚上要抱着水鹊的?衣衫,才能勉强睡着。
水鹊当然不知道这?人拿他的?衣衫做什么了,但是对男主的?回答相?当满意。
男主果然爱惨他了。
检查过剧情进度没什么问题,他还试图拯救一下?自己扣了的?十点人设分。
解开了狐裘斗篷,露出底下?的?银红漳绒夹袄来。
眼睛亮亮的?,好像展示自己勋章一般,神气扬扬,“是崔三?送我的?新衣裳,听说漳绒可贵了。”
他嘟嘟哝哝地说着自己这?段时?间在崔府的?吃穿用度。
故作一副给泼天富贵迷了眼的?模样。
齐朝槿半覆下?眼皮,先拢好了他的?斗篷,“到屋里去,不要再着凉了。”
他怕极了。
夜半总梦到水鹊发烧的?时?候,眼睛红红,和他说“好难受”。
水鹊捞回了一点人设分,便不再说话了。
转而,等齐朝槿把冬青和柏枝插在屋檐上,下?来后,他问:“怎么门联贴了,不贴桃符啊?”
主屋的?门贴了门神,但是两侧和顶上没有?贴上春联。
齐朝槿问他:“你要写吗?”
他给许多人写了桃符,只自己家还没有?写。
水鹊:“好。”
浣衣归来,路过的?时?候,刘大娘子稀罕道:“唉哟,齐二?郎,你家的?春联这?么吉利啊。”
终于?有?了些端正相?的?毛笔字——
钱来来来来来来来来。
福到到到到到到到到。
横批,人间富贵。
好好一个读书人的?家门口,贴的?是相?当俗气、用词简朴的?桃符。
水鹊不大好意思地小声道:“这?是我写的?……”
写这?个还涨回来了一点人设分。
刘大娘子忍俊不禁,“好,那先祝齐二?考好功名,发大财喽。”
到了除夕夜,水鹊说要守岁的?,结果守岁烛还没燃到一半,他头一歪,靠着齐朝槿就睡着了。
齐朝槿担心他靠着睡,睡偏了,烧到火炉,只好抱他到床上去睡。
正月里,爆竹饧箫一大早便开始响。
水鹊醒来,枕边放了一盘橘子荔枝,洗漱后,齐朝槿剥了果皮让他吃,认真地说这?是吉利的?。严擅廷
“齐郎好迷信。”
他嘟嘟囔囔,虽然刚刷了牙,但还是把水果吃了。
齐朝槿是读书人,即便身处这?个时?代?,按理来说不应当这?么迷信,可他好像真的?相?信极了一些吉利的?说法。
正月十五还背他登城楼。
日头是晴天,小孩子皆能穿件袄子满城楼跑了,水鹊还披了件斗篷,裹得?严严实实。
齐朝槿低声道:“走城楼去百病。新年定然不会再生病了。”
水鹊的?脸埋在他肩颈,日光暖融融的?,他犯困了,于?是闷闷地应答:“嗯。”
……
新的?一年过得?尤其快。
水鹊隔三?差五地就要给魏琰回信,这?人好像马递信不要钱似的?,一个月四五六封信地写来,驿卒送信的?频次多到闭着眼睛也能骑马到青河村齐家了。
有?时?候水鹊回信还没写好,下?一封又来了。
尤其是撞上聂修远每隔一月余也会送来的?信时?,更是晕头转向。
他一不小心把两人的?信放回信的?竹筒里,放反了。
好在没写什么奇怪的?话。
为?了图省事,他回信全是流水账,像吃了什么,看了哪家话本,睡得?好不好一类的?口水话。
除了书信抬头的?名讳,其实内容几乎是复制黏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