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松试探:“要我说,肯定是前头王二流子凑出来的好事!你?想啊,李队长那?时候救了水鹊,几千年来故事里不都是流行以身相许么?”
李跃青脸黑,“凭什么?王升是我揍的,也是我扭送到大?队的。”
洪松:“你?又没背着人一路跑到卫生所去!我看的故事书多,古往今来的全看过了,什么老掉牙的西厢记牡丹亭,时髦的摩登爱情,我肯定清楚这?个理儿?!”
“依我说……”洪松压低声,神秘道,“我有个妙计。”
李跃青倒要看他狗嘴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
水鹊从班上?一个学生家里家访结束,在山道上?往回走。
学校的老师不是每个周末闲着放假的,他们会定时到不同学生的家里家访,了解情况。
有的孩子不在谷莲塘,老教师跑别的村子去访问,一走就要走十?几里路。
水鹊的打算是先把离得?近的先家访过,那?些家里比较远的,他等什么时候农闲放一两天假,李观梁答应了踩单车送他去。
这?样?就省了路上?走的脚程。
山上?多是茂密四季常青的杂木林,阳光底下晒得?树梢叶子油油锃亮。
清早下过雨,上?午天晴了,但林子里还有草茎和泥土混合的潮润气息。
不远处,他就看到有人在围起来的梨树园子里偷果子。
那?梨树园是村里生产队有小组负责照顾培养的,不是江洲桃梨坪上?那?些种下后当?野桃野果,村里谁路过能?摘一颗尝尝的。
水鹊眉头蹙起来,往园子里走去,扬声告诫道:“是谁?不准再摘梨子!不然我就去叫人过来了!”
他紧紧抿住唇,小脸绷着,满目严肃。
正?义感十?足地进?去,想要制止那?个人。
结果离得?远还不知道,离得?近了才发现对方比他高了一个头,脸上?蒙着黑布,一看就不好惹。
偷梨贼粗声道:“竟然敢干扰你?偷梨大?盗的好事?!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撸起袖子就往水鹊过去。
水鹊想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使劲挣扎,还咬了对方手臂,踢了对方膝盖,结果还是被反捆到梨树下。
水鹊挣动不开绳索,偷梨贼是有备而来的。
“梨子还没熟,你?做什么不好,要来生产队的果园里偷梨?”水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要是饿了渴了,可以去江洲桃梨坪去摘野果子。”
他好言相劝,说话温温软软的,让人听了心里舒服。
偷梨贼顿了一下。
一个小石头滚到他脚边。
偷梨贼又桀桀猖狂地笑:“谁准你?对偷梨大?盗说教?长得?这?么水灵……”
“我今日?不仅要偷梨,还要偷花儿?!”
偷梨贼没掐住嗓子,原本的嗓音音色很年轻,让水鹊听了莫名觉得?熟悉。
但是又想不起来。
黑面偷梨大?盗狞笑着,就要动手。
水鹊瑟缩起来,后背抵着树,也没有地方能?躲避。
李跃青满脸不耐地被洪松带路过来,一见园子里的情形,凤眼危险地眯起。
一个飞踢从侧方过来,把偷梨贼踹开了。
“嘶……”
偷梨贼倒在地上?,倒吸凉气。
李跃青沉着眉眼,把捆住水鹊的绳索解开,缓声问:“没事吧?”
水鹊垂下眼,自己揉捏了手腕,心中有疑问,“你?怎么路过这?边?”
洪松使了个眼色。
猫着腰蹲在杂草垛子里的另外两个人,一扯机关,梨树上?的篮子倾倒,紫红野花飘飘扬扬地洒落。
花瓣雨包围住两个人。
水鹊疑惑地抬手,接住一瓣儿?花,“这?是什么?为什么梨树不落梨花?”
李跃青:“……”
他掀了掀眼皮,觉得?自己有病。
他怎么会信洪松神神秘秘,打包票策划的什么英雄救美?
刚刚一进?来,他下意识完全忘记了洪松交代的事情,还真?以为园子里有歹人。
李跃青直直走过去,扯起偷梨贼的黑布头套,“……赵大?胆。”
水鹊反应过来了,“你?们……”
他看了看李跃青,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大?胆,另一边的洪松和两个青年。
唇颤了颤,垂落身侧的手揪紧衣摆,水鹊轻声问:“你?们是在故意耍我吗?”
鸦羽似的睫毛覆下来,水鹊小声喃喃:“耍我很好玩,对不对?”
小知青,好像难过了,生气了。
在场的青年意识到这?件事,咽了咽口水。
“等、等等。”
李跃青被捆住,背靠着梨树。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和他一起被捆住的,还有赵大?胆和洪松,三个人是主犯。
另外两个只负责扯机关的,在一旁罚站。
李跃青低下视线。
水鹊正?抿住唇,唇珠压得?红洇洇,低头认真?绑绳索,还仔仔细细地给他们拴了个贼扣。
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叫你?们做坏事!”
好像连生气报仇的样?子也……
怪可爱的。
李跃青后脖子滚烫,他又想去抬手摩挲脖子,但是被捆在树身上?,无可奈何。
“不好了!不好了!”
远远地,有另一个青年慌里慌张顺着山道跑上?来。
洪松喊他:“罗岗?怎么了?”
是罗文武的侄子,平时也是和他们一起玩的。
罗岗到了这?里,气喘吁吁撑着膝盖,也没看清楚具体的情势,急匆匆地说道:“李二,不好了!你?哥出事了!现在正?躺在大?队卫生所呢!”
李跃青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水鹊。
小知青瞳孔微缩,小脸顿时霜白,再没看他一眼,转身往山底下跑去。
第178章
年代文里的绿茶知青(19)
水鹊一路跑到卫生所,
累得额际沁汗,乌发濡湿了,日光照下来,
沾在?纤细脖颈上的水珠雪亮。
他下山后又跑了大半个村子,跨个上坡,
辛辛苦苦才跑到卫生所前的地坪上,见到门口停的自行车,
却不敢往前走去看卫生所里的场景了。
气?噎喉堵,
用手腕部抹了抹额际的汗,
水鹊撑住膝盖,呼了一口气?。
天?气?热,他穿的是短裤,膝盖肉也被空气蒸热泛粉。
平定了呼吸。
水鹊脑子里面闪过了很多,毕竟刚刚来传话?的人,
说得那么?可怕,说人躺在?卫生所里大事不好了。
他直起腰来,缓慢的步伐,轻轻上前?推开卫生所虚掩着的木门。
男人躺在?杉木床上,
双目闭着,唇部干燥,
面上没什么?血色。
衣衫裤腿有?尘灰黑渍,
手背上有?干涸后的殷红血迹。
头上包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绷带。
水鹊唇瓣颤了颤,他哪里见过这样场面。
脚步简直是虚浮得轻飘飘走至床前?。
眼睛红红,
抽抽噎噎地问:“观梁哥……你是不是要死掉了?”
明?明?今天?清早才给他送了肉过来,和他说进县城里卖米的。
李观梁从闭目休憩的状态中被唤醒,
一睁眼就见到水鹊脸色苍白,眼睛红红,
像是一只白色兔子。
他失血后许久未喝水,脑袋晕沉,嘴巴又干燥,自然?说不出话?来。
李观梁伸出手去,水鹊牢牢握住他的手。
梁湛生从屋里出来,立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递过去茶杯给李观梁,“水。”
李观梁撑起身坐在?床上,接过梁湛生递的水,润了润嗓子,声音粗哑道:“水鹊,我?没事。”
又把杯子放到床边的桌上,对梁湛生点头,“谢谢。”
“那、那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水鹊看他头上缠绷带,显然?不信,惴惴不安地询问,“你是不是骑自行车摔了?还是、还是让人家打了?”
卫生所门口两人同步过来,是李跃青刚到这边,正巧碰上了回家停好自行车下来的罗文武。
罗文武看了眼后头跟着李跃青下来的几?个年轻人,“跃青,你来,其他几?个儿,回家里去。”
洪松赵大胆他们面面相觑,政治队长都这么?说了,说明?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不适合他们掺和。
他们做了一个拉起嘴巴缝的动作,最后向李跃青道:“李二,大家都是朋友,要是你家有?什么?情况困难的,记得和我?们说。”
李跃青冲他们点头。
一进门就见到水鹊正拿着茶杯给人喂水,细声弱气?地问:“你真的让人打了吗?”
罗文武从后方走进来,闻言,摇头感叹道:“还别人打他,他一个打十个不要命的。李观梁啊李观梁,李队长,这么?多年了,你也算半个我?看着长大的,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莽啊?”
李观梁低着视线,愧疚不安,“当时没有?想到这么?多。”
手足无措地接过水鹊递来的茶杯。
李跃青观察过他的伤势,皱紧眉头,“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罗文武沉着脸,一路上李观梁都和他交代了。
“他前?两次往县城里去卖米,跃青,你知?道吧?”
李跃青闪烁了一下眼神,迟疑地应答:“嗯。他说去给大姑家送米。”
他确实留意?到阁楼上储存的米变少了,但反正每月大队会?发给每家足额口粮,家里的自留地种?的早稻等端午之后又快收获了,左右家里就两兄弟,不缺饭吃,李跃青就没多在?意?。
他和水鹊一样,不清楚里头的门道。
“他前?两次骑着个自行车送米,早被人盯上了,”罗文武对李跃青道,“你哥要是卖米只给你大姑买还好,一扩大经营对象,又是按照黑市的价格对半砍来卖,事不过三,黑市那群不怕死的打靶鬼,不得抓他进巷子里商量?”
罗文武今日刚巧到县城里开工作会?议,回来时候急着回去做饭,绕小路就见到一条巷子口倒了一辆眼熟的自行车。
心中的直觉不安,他进去就见到里头李观梁以一当十,十荡十决,但对面这么?多人,还抄着家伙,又不是三头六臂,肯定有?闪避不及的时候,不就让人一个闷棍打破了头?
罗文武假作过来打击黑市的,装腔作势,把那群人吓跑了,这才上去搀扶李观梁。
这边混乱了一阵,肯定也不能送县城医院了,怕再?留就真引起了巡逻的公安注意?,火急火燎,罗文武领着一头血的李观梁回大队卫生所去。
刚来那副样子,头破血流的,让梁湛生吃了一惊。
罗文武眉头皱得像沟壑,眼角纹路都发愁,“观梁,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为什么?不和大队里说?缺钱了可以先赊账,何必做这事儿,招惹上城里黑市那一帮人?”
李观梁低着头。
要是社员家里有?急用钱的情况,确实可以往公社里找会?计打支条,等到年末发工分钱再?从里头扣除。
但是一年到头来,一个青壮年辛辛苦苦不落一天?活儿,也才挣三十五元钱。
要是把余粮卖给公家,收购的价格压得那样低,一文不值,谷贱伤农,还不如?留在?家里自己吃。
李观梁心中如?此无奈地想着。
水鹊坐在?床边,牵了牵他的手,小声道:“观梁哥,你别去了吧?好不好?”
他不知?道原来城里卖米还这么?危险。
剧情进度慢一点就慢一点,软饭值少也没关系,肯定比不上重要角色的性命,要是命都没了,小世?界说不定也要危在?旦夕。
罗文武虽说觉得两人的氛围有?些奇怪,但他完全没往其他的方面想。
只是劝李观梁:“好好听人家知?识青年的话?知?道吗?一个劲地莽冲,我?都怕下次进城里开会?,就要到公安领你的尸体了。”
李观梁惭愧地应:“是,是我?让大家担心了。”
罗文武不再?多说,道了别,该要回家煮饭了。
梁湛生立在?一旁,方才只是听着,这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他并不表态。
见李观梁要下床准备回去,梁湛生才出声:“还想留条命,就多躺在?卫生所里观察一个下午,回头你倒在?水田里,我?还要出急诊。”
要是急诊来不及,小知?青就要披麻布给人哭丧了,来年清明?还要作一场小寡夫上坟。
梁湛生眼神幽幽,扫过两人。
水鹊赶紧把李观梁按回去,“观梁哥,你还是先躺着休息吧,我?一会?儿,一会?儿给你送饭来。”
李跃青沉默一瞬,从椅子上起身,“我?回去煮中午饭。”
“水鹊。”李观梁叫住他,从心口的衬袋里拿出一个物件,“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