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结心铃响(1)
密室里,银色的枪芒和青碧的棍风交织在一处,迸溅出灿烂的色彩。
女子飞身上前,手中青棍一搅,层层花瀑从其中绽放开来,激得蜃女倒退两步。
蜃女看向簪星簪星,目光里满是狐疑:“你是什么人,竟不受我幻境控制?”
此处祭坛,已经是幻境的最中心,任何人、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到了此地,修为都会受损。簪星不过是金丹修为,若按以往来看,此刻她应当元力尽失,连普通人都不如。而不是眼前这样,随着时间推移,元力仿佛在慢慢恢复。
“多出去走动走动,你就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簪星道:“整日缩在这里,就别妄想只手遮天了!”说罢,棍尖一挑,朝前刺去。
那棍尖却刺中了另一样坚硬的东西。
从蛇杖前段,那两只青赤蛇首间,猛地窜出两道巨蟒的影子,亦是一青一红,约有水桶粗细,几乎是立刻就将密室挤得满满当当。蛇首自天上俯视着簪星,冰冷的蛇瞳是森然血色。簪星还未来得及收回盘花棍,那条青色的蛇就猛地朝她窜来。
“危险!”身后有劲风闪过,顾白婴拉着她后退,绣骨枪撞上那青蛇巨大的蛇躯,如落在坚硬的铠甲上,发出“铛”的一声。
蜃女却“扑哧”一声笑起来。
簪星心中一紧,下一刻,只听得一声闷哼,顾白婴从身侧飞了出去,那条朱红的巨蟒从背后游走,蛇信仿佛尖刺,顾白婴雪白的袍子胸前,一朵血花慢慢氤氲开来。
他跌坐在地,一时没能爬起来,簪星冲过去将他扶起。
“小仙长,你不会真以为你现在还能对付得了我吧?”蜃女掩嘴笑道:“且不说因为灵脉的关系,你身上元力已经紊乱的不成样子。就算没有灵脉的原因,你喝了巫凡城的水,也不可能走得出巫凡城。”
簪星:“水?”
“大宗门出来的弟子,不随意吃不明不白的食物,谨慎倒是挺谨慎的。”蜃女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不过没用,只要你们用了巫凡城的东西,喝了巫凡城的一口水,就会变成幻境的一员,自然也要接受我的‘道’。”
簪星恍然。
在徐豆娘家中时,豆娘曾烧水给他们喝。那时候出了传送阵一直长途跋涉,他们干渴饥饿至极,也就喝了此地的水。看来,那些关于“饥渴、寒冷、疲惫”的感知,未必不是蜃女的幻术,一切只为了将他们引入巫凡城。而饥渴、寒冷、疲惫的迷路人,乍然见到繁华的城池,就会降低戒心,使得他们在此地“吃喝、休息、过夜”,这样一来,用过此地的东西,便接受了此地的“规则”,彻底地失去元力。
“小仙长,你的修为确实很高,不过,”蜃女看向顾白婴,眼波流转:“灵脉受损、中入幻术,元力尽失,你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不是我的对手。”她微微一笑,语气又暧昧起来:“不如留在此地,与我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少做梦了。”簪星冷笑:“我师叔玉洁冰清的人,岂能与你这样污秽可耻的妖物沦为一谈?”她挡在顾白婴面前:“和你朝夕相对,还不如死了,是吧,师叔?”
顾白婴:“......”
屡次被簪星打断,蜃女看向簪星的目光已经十分阴鹜,她冰冷地打量簪星:“你倒是出人意料,竟能在我的幻境里也发挥元力。不过,”她眯了眯眼:“似乎也没有完全恢复,乾坤袋还打不开,本就是一个三脚猫的功夫,才恢复五成,也不足为惧。”说到最后,尾音陡然转厉:“我要砍掉你的头,挂在巫凡城门口的旗杆上!”
蛇杖的前端,两条巨蟒猛地窜了出来,凶狠地扑向密室中站着的女子。
顾白婴想要起来帮忙,但刚刚被那蛇首咬过,全身上下似被麻痹,僵直不堪,竟动弹不得。心念闪动间,他朝簪星喝道:“小心,有蛇毒!”
巨蟒尖厉的獠牙近在眼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簪星错身踩着蛇头险险避过,眼见着另一条红色的巨蟒朝顾白婴身边游去,看样子是想将他卷走。
“卑鄙!”簪星手握盘花棍猛地朝巨蟒劈去,那蛇被棍风激得偏了个方向,差点砸到一边的弥弥,弥弥尖叫一声,僵着尾巴跳开了。
簪星赶到顾白婴身边:“师叔,你没事吧?”
蜃女见状,怒道:“放开我的猎物!”
簪星猛地回头,不甘示弱:“他才不是你的,他是我的,人也是,心也是!”
顾白婴咬牙:“......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蜃女死死盯着簪星,猛地收拢蛇杖,两条巨蟒尽数消失,她手持蛇杖,朝簪星直扑而来:“贱人,今日定要你永生永世,求死不能!”
那根华丽诡谲的蛇杖,挟裹着巨大的灵力直扫而来,毫不怀疑,这一杖落在人身上,定会灰飞烟灭。
蛇杖带来的风似也有形状,从前段陡然生出巨蟒的虚影,如在吉蛇会那天夜晚,篝火前冲出的庞然大物一般,尖啸着朝簪星扑来,要将她撕成碎片!
眼见着那道巨影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簪星整个人吞下!
一道深蓝色的柔光却从簪星手中发散出来。
那点柔和的、蔚蓝的光轻柔地托住扑面而来的劲风,于是那腾腾的煞气就在顷刻间消失无踪,蓝色的光渐渐漾开,整间密室里顿时被细碎的光影充盈,就如微风拂过海面泛起的粼粼波光。
水雾将整间密室包裹,簪星听到那头蜃女气急败坏的怒骂,她回过头,看向顾白婴。
顾白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
簪星走到他身边蹲下,摊开掌心,一枚银色的鳞片渐渐浮了起来,浮至半空,将蔚蓝的光遍洒周围。
顾白婴:“鲛人鳞?”
“师叔,你可还记得蜃女的传说?”簪星顿了一下,才问。
顾白婴没说话。
“蜃女,常与鲛人一道出没与沙漠汪洋之中。”半空中的鳞片,不断散发出柔软的清凉,如夏日的西海,她道:“鲛人也是会幻术的。虽比不过蜃女的蜃景,却也能抵挡一阵子。”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结心铃响(2)
顾白婴微微蹙眉:“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受到幻术的影响?”
“我猜是这样。”簪星道:“刚才我和蜃女对峙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鲛人鳞的异动,但我不知道以我的修为,能不能催动鲛人鳞,所以刻意激怒蜃女来拖延时间。”她望向身后。
蔚蓝的光影环绕在密室里,将他们二人安全地包裹,这里就像一个结界。
“你怎么样?”簪星将他扶起来靠在墙上:“刚才你说有蛇毒......”
“我动不了了,“顾白婴打断她的话。
被妖蛇咬中的人,浑身麻痹,别说修为了,能保持清醒已是不易。簪星注意到他额上渗出汗水,胸前的伤口处,血迹蔓延开来,看着教人惊心。
她伸手去解乾坤袋,乾坤袋仍然打不开,试了几次,只得放弃。簪星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宽慰顾白婴道:“没事,蟒蛇一般都是无毒的。真有毒,那么大一口,你肯定活不到现在。我们再等等,等蛇毒过去,我们再想办法出去和师兄他们会和。”
“鲛人鳞抵挡不了多久。”他声音平静。
“那也没关系,我可以保护你。”簪星拨弄着他的衣袍。
少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我什么时候需要别人保护?”
簪星手中动作顿了一下,看着他开口:“需要人帮助不是丢脸的事,师叔。”
顾白婴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又注意到簪星的动作又怒道:“杨簪星,你在干什么?”
簪星的手伸到了他衣袍内,顾白婴的衣裳和太焱派的袍服不大一样,他似乎不大喜欢穿宗门薄薄的纱袍,更偏爱劲装锦袍。外裳是雪白的,里衣也是雪白的,缎子精致柔软,看起来干干净净。
女子手一扬,只听“撕拉”一声,里衣被她撕开了一道,顾白婴面色涨得通红,还没说话,簪星就道:“乾坤袋打不开,用这个先处理伤口吧。”说罢,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一下子将他的衣袍扯开来。
“......杨簪星!”
“我听得见,不用喊那么大声。”簪星继续拉着他的衣服,雪白的衣袍被拉至腰间,露出少年劲瘦的身体:“只是处理伤口,你也不必叫的跟贞洁烈男一般。”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就凝住了。
顾白婴肤色白,衣袍下的皮肤也白皙,但这种白皙又不是女子肌肤的细嫩,应当是因为常年用功修炼的原因,看起来结实又蕴藏力量。如今衣袍褪下,方才看见胸前有两处血肉模糊的窟窿,伤口极深,像是被蛇牙洞穿一般。
簪星一时没能继续下去。
她知道顾白婴的情况不会很好,否则也不至于被蜃女逼到如此地步,但没想到伤口竟这般严重。
“你......”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问:“疼吗?”
顾白婴目光动了动,撇过头去,满不在乎道:“废话,蛇牙有毒,我失去知觉,没什么感觉。”
簪星点一点头,将手中撕下来的白帛缠上他胸前,干净利落地一拉——
“嘶——”的一声,顾白婴倒吸一口冷气,怒道:“杨簪星,你谋杀啊!”
簪星斜眼看着他:“你不是不疼吗?”
这人就立刻噤了声,过了一会儿,他怀疑地盯着对方:“你是不是在蓄意报复?”
簪星没理会他,低头替他一圈一圈的缠绕绷带,她动作很轻,伸手绕过对方后背的时候,仿佛若有若无的拥抱。
距离挨得近,于是呼吸便也近了,少年微蹙着眉,似乎不习惯与人这样亲密的接触,然而此刻他动弹不得,也只能如此“任人宰割”。簪星替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来,对上的就是顾白婴审视的目光。
他眼眸生得很漂亮,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也依旧清澈如一汪湖水。见簪星不语,顾白婴问:“喂,你干嘛那副晦气的表情?”
“你灵脉的问题,很严重么?”簪星轻声问。
顾白婴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蜃女的意思,你身体不适,之前就有征兆了,为什么不说?”不等顾白婴回答,她又接着道:“有什么解决的办法?都州这么大,难道没有什么可以修复灵脉的奇花异草,灵果丹药吗?”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顾白婴的神情顿时显出了几分烦躁,他语气不善:“你当灵果丹药是路边大白菜啊,随便找找都有。”他打量一下簪星,“再说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簪星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刻薄,只认真道:“你有危险的话,我当然会担心。”
他没料到簪星回答得竟如此坦荡,先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去:“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平日里对你也算不得多好,你现在嘴上说担心,骗谁啊。”
话虽如此,语气却又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簪星有些头疼,她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一边伸手,要将顾白婴的衣袍给他拉上去。手才一动,就被人按住了。
她讶然抬头。
顾白婴按着她的手,这简单的动作仿佛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问:“杨簪星,你的元力还剩多少?”
“不多,虽然我不受蜃女幻境的影响,但我也喝了巫凡城的水,元力被这里的规则压制了。”
密室里一片静寂,弥弥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他松开按住簪星的手,伸手取下了自己朱色的发带,慢慢地将它递到簪星掌心。
簪星不解:“这是......”
“它叫‘朱颜’,是掌门师尊送我的礼物,上面刻有遁逃咒。只要以我魂力催动,无论什么样的险境,都可助人逃离,算是一个保命灵器。”顾白婴垂眸看向簪星的掌心:“还好,它不在乾坤袋里。”
“你不会是想......”
“你是得了我娘传承之人,也是将来能挽救三界苍生之人,虽然到现在我也看不出来,你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不过,你不能死在这里。”顿了顿,他才继续开口:“在离耳国秘境中,你也曾替我拿回我娘的遗物,我把朱颜给你,就算两清。”
第一百六十五章
结心铃响(3)
簪星皱眉:“你要我逃走?”
“鲛人鳞支持不了多久,”顾白婴自顾自地开口:“我没有元力,也无法离开此地,朱颜上有我的气息,你逃离后,掌门他们会很快找到你,带人救出门冬他们。”
簪星一把将发带塞回他手里:“我不会走的。”
“别任性。”顾白婴斥道。
簪星回望着他:“用魂力催动,刚才蜃女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你灵脉严重受损,一旦运功,元力会更加紊乱。”她看向那条朱色的发带,在昏暗的密室里,艳丽如美梦:“这是上品灵器,以你现在的情况,想要催动它,之后就是死路一条。我走了,你怎么办?”
顾白婴不甚在意地一笑:“那死妖怪要我当她情人,我便暂时虚以委蛇,待你找到人后,再救我也不迟。”
簪星闻言,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
密室里柔缓的蓝色光影,将这里的冷寒似乎也暂时驱走了一些。簪星道:“师叔,好歹我在姑逢山呆了一段日子,我们也同行了不短的时间。你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是会虚以委蛇的性子。以你的性格,宁死也不会在她面前说一句软话,只怕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和蜃女同归于尽了。”
顾白婴没有说话。
弥弥望了望簪星,又望了望靠墙坐着的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蹭到了簪星的脚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白婴才哼了一声:“你倒是了解我。”
簪星心中叹了口气,顾白婴这人,格外要强,从不轻易将脆弱示之于人。他在离耳国的时候,因为不满皇室的虚伪,就一枪将海边的雕像劈碎,那么,在这里,结局也是一样。
“你不用可怜我。”少年静静地坐在密室的角落,雪白的袍子绽开的血花,竟将暗室给照亮了一些。他的发带被取下,捏在掌心,黑亮的头发垂直腰间,看起来柔软如黑缎,脸色比寻常要苍白,唇色也不如过去嫣红,唯有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
“我生来灵脉就有损。”他声音平静:“本就活不过二十岁。天命如此。”
纵然少阳真人寻遍都州,为他找来琴虫的种子,在他十九岁的这一年,阴差阳错的,种子也会被人拿走。
天道,是很玄乎的东西,修道者一生都在与天命抗衡,可真正能逆天改命的,寥寥无几。
“就算不救你,我也活不了多久。你不是曾经说过,人的一生,除了相遇就是别离,分离时多,相遇时少,活着总是如此。”他微微扬眉:“难道你舍不得离开我?”
簪星沉默地注视着他。
“拿着吧。”他垂眸看向手中的朱色发带:“待你出去,尽快找掌门他们......”他的声音顿住了。
簪星接过他手中的“朱颜”,那条发带冰凉而柔软,红色鲜艳明朗,像是比翼花树的色彩。她抬手,抓住顾白婴的头发,将发带重新绕了上去。
顾白婴一怔:“你做什么?”
“我说的分离,是缘分已尽,所以从容面对的那种分离,不是被人追得跟丧家犬一样,还不得不牺牲一个给另一个逃命的分离。”发带被重新扎了起来,她扎得不好,发束不如顾白婴先前那么高,令这少年神情看起来柔软温和了许多。
而她自己也是温柔的。
簪星道:“我是不会走的。”
顾白婴蹙起眉:“滥好心。”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高尚。”簪星绕好最后一圈,松开手,柔软的发丝从手中滑过,像水一样冰凉,她道:“因为是你我才留下的。”
她和顾白婴,在原着里看似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阴阳差错的,一路同行。顾白婴曾在她坠入黑暗深渊中时,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她也曾为了顾白婴,重新回返即将崩塌的屋宇,只为拿到他生母留下的遗物。他们在离耳国的皇宫、在天禄阁里忙忙碌碌地查一个真相,在秘境里、茅草屋里一起撞见过比翼树开花,他们在无冬山的山洞里看过夜雨,也在巫凡城的大漠中听过人唱歌。
他见过她狼狈的模样,她也见过他脆弱的时刻。
但正如当初的顾白婴没有丢下她一样,簪星也不会独自一人离开。
《九霄之巅》的剧情,已经崩坏得不知结局往哪一个方向发展。或许牧层霄身为主角,到现在也有“气运”加身,他会活到最后,但配角未必不会中途离开。
簪星看向顾白婴,低声喃喃:“你是配角,我是炮灰,你我的命运,一开始就被写好。可是我偏不愿意。”
“你说什么?“
“我说,”簪星认真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顾白婴,我想改变我的命运,也想改变你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枚银色的鲛人鳞,像是再也支持不住,在空中化为齑粉,彻底消失。一股狂暴的劲风朝他们直冲而来,簪星抓住盘花棍,奋力抵挡,只听一声脆响,她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那根坚硬的盘花棍断为两截,落在地上,可笑又可怜。
扬起的灰尘中,蜃女的脸有种诡谲的艳美,她红唇一勾,不屑地开口:“早说了,强弩之末,不过是自讨苦吃。”
她朝顾白婴伸过手,下一刻,一道青芒冲向她眼前,逼得蜃女后退一步。
形容狼狈的女子重新站了起来,她手中还拿着两截断了的盘花棍,挡在了身后人的面前,神情平静,对身后人道:“那也要试试才知道。”
顾白婴一怔。
女子的身影并不高大,甚至称得上柔弱,不过站立的姿态却很挺拔,乌色的长发被一路以来的折腾弄得不够柔顺了,蓬乱又生机勃勃,湖绿色的发带偏如新发的柳枝,明亮地映在春阳里。
一道轻微的响声从身侧发了出来。
这声音很微渺,清灵又悦耳,如积攒了一个冬日的雪被暖日照融,滴落在姑逢山出虹台清冽的泥土中;又像是万籁俱静中,一颗石子投入了千百年未曾有人到过的冰潭,激起动人水花,然后一层层、温柔地荡漾开去。
低低切切,惊天动地。
少年下意识地低下头。
那枚从不发出声响、似乎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天荒地老的青色铃铛,就这样,突兀地响了。
------题外话------
星妹:拿到主角剧本的我就是坠吊的!
结心铃:这谁顶得住鸭!
第一百六十六章
惊南柯(1)
屋里的炉子上,正烧着热水。
汉子从外面走进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红糖糕是才蒸出来的,热气腾腾,香甜的味道顿时充盈在整个屋子里。他拿出一个,用油纸包住底下递到小童手中:“冬冬,你爱吃的红糖糕。”
门冬望着手中的红糖糕。
这是他爱吃的东西,他好像很久没吃了。
“怎么不吃啊?”身侧正在做活计的妇人笑着看他:“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冬便又沉溺在这种温柔的关怀中,他大大的咬了一口,随即脸色变了变。
和这糕点香甜柔软的外表截然不同,入口时,仿佛在吃一团用泥水捏成的沙子,泛着泥土的腥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粗粝的小石子和干瘪的枯草,这东西简直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