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簪星 > 第63章
  簪星拖长了声音“噢”了一声,促狭地看着他。
  门冬撇过头去,握紧拳头努力争辩:“修仙之人,本就有济世之心,我是看她可怜,你不要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你应当多听点师父的《清心咒》!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忽而低落下去:“她已经死了。”
  徐豆娘已经死了。
  早在他们进入巫凡城之前,她就已经死在了沙漠中的幻境之中。不管门冬是不是因为身世相同对豆娘存在一份特别的照顾和关心,豆娘都已经死了。
  这就是命运的残酷。
  命运不会因为任何人过得悲惨,就会对他格外慈悲温柔一些。它残酷,也不公正。
  田芳芳沉默着,端起面前的浮梦酒灌了一大碗。
  徐豆娘与他一同在徐家村中长大,那些最难的岁月,在柴房里咬牙切齿的赌咒发誓,一边啃馒头一边做着发达美梦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他离乡已经太久,最后一个在少年时代与他扶持的伙伴,也渐渐消失在沙漠之中。
  “她会往生。”孟盈突然开口。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吻(2)
  “世上万物,皆有灵魂。她既已经打碎幻境,灵魂得以自由,转世轮回,说不定有一日,你们还会再遇。”
  “......再遇?”门冬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孟盈点头,那双漂亮的、总是冷冰冰的眸子,在萤火微弱的亮光下,显得柔和而温淳,她轻声道:“日后等你长大了,有朝一日走在路上,路过的花、吹过的风、塘中红鲤、庭中飞鸟也许就是她。或许她会再世为人,生得跟此生一模一样,待那时,你在路上遇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田芳芳握着酒碗的动作一顿。
  她是在安慰门冬。
  孟盈惯来不爱管这些闲事,事实上,除了修炼,她对任何事都不怎么上心,如今,倒是有耐心来安慰这位难过的小师弟。
  有些事,到底也是变了。
  牧层霄低头,微微笑了笑,柳云心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僵持如冰的气氛,仿佛被柔风吹过,渐渐地融开了。
  ......
  夜色深了。
  萤火虫的光逐渐微渺,山中星辰闪烁,赏荷的弟子们醉的醉,睡的睡,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一桌人。
  田芳芳推了推伏倒在桌的牧层霄:“师弟,醒醒?”
  牧层霄迷迷瞪瞪地分出一只手臂,扒拉了一下田芳芳的手,又缩了回去,没动静了。
  “牧大哥醉了。”柳云心有些不知所措。
  簪星放下碗埋怨田芳芳:“都怪你,你老灌他干什么?”
  田芳芳大声喊冤:“师妹,你听听你说的这话,我灌他了?他统共就喝了两碗就醉成这样,门冬师弟好歹也还喝了三碗!”
  簪星语塞,这倒是实话,谁能想到牧层霄居然如此不能喝呢?那浮梦酒虽说是酒,实则跟补药差不多,牧层霄如今修炼上的主角光环被人夺去,感情上的主角光环也不再明显,难道连喝酒这上面也不行了?
  真是罪过。
  门冬仰着一张小脸,脸蛋红扑扑的,问:“师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该吃午饭了吧?”
  簪星:“......”
  孟盈淡道:“现在时候不早了,还是将他们各自送回殿里,早些休息吧。”
  田芳芳点头:“对对对,总不能晾在这吹冷风,容易着凉。”
  簪星站起身:“我送门冬回去。”甫一起身,便觉得头晕眼花。
  浮梦酒可以说是酒味的补药,也可以说是补药味的酒。虽喝着苦涩,多了到底有几分醉意。桌上的糕点太甜,难免多喝了几碗去去甜腻,方才没觉得,这会儿一站起来,才觉得这酒后劲颇大,让人连路也走不稳。
  簪星踉跄了几步,才扶着桌子站稳,田芳芳见状问:“师妹,你还好吧?”
  簪星摆了摆手:“没事。”
  田芳芳又看向醉倒的牧层霄,有些犯难。
  门冬和牧层霄都醉的走不动路了,必然要人送回去。柳云心人瞧着瘦弱,身体又不好,要将牧层霄弄回去也不容易,而孟盈......如今大家这样的关系,真要孟盈帮忙,指不定明日又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孟师姐,你送师弟回去吧。”田芳芳道:“我带牧师弟先回去。”
  孟盈看了一眼牧层霄,没说什么,走到门冬身边,一扬手,轻轻松松提起门冬的后衣领,离开了多罗台。
  田芳芳将牧层霄的一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柳云心扶着牧层霄的另一头,对簪星道:“师妹,你稍等我片刻,一盏茶的功夫我就回来接你。”
  簪星点头:“你放心吧,我可以自己走。”
  “别逞强,”田芳芳叮嘱:“听紫螺师姐说,这长春池里每年不知道多少喝醉的师兄弟们栽下去淹个半死。这黑灯瞎火的,你小心别摔着。咱妙空殿离得又不远,等着我。”说罢,才和柳云心架着牧层霄离开。
  四面霎时间只剩下簪星一人。
  她安静坐着,看向掌心里生长的红色花朵,花朵妖妖娆娆,藤枝交错,如诡谲命运无常。
  半晌,“阿嚏——”
  簪星打了个喷嚏:“真冷啊。”
  ......
  最后一只萤虫从流萤灯中飞走,飘飘荡荡的,成为荷影中一个璀璨的绿点儿,消失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本该坐在这里的人。
  顾白婴眉头蹙起:“人呢?”
  他在回殿的路上遇到田芳芳,田芳芳正扶着牧层霄往回走,看见他喜出望外:“师叔,你来的正好,簪星师妹喝醉了,还在多罗台,你帮我接一下她。省的她多吹几刻冷风。”
  他当时横眉冷对:“我为何要接?”一副打死也不愿上赶着的模样,而最后,还是妥协了。
  毕竟簪星叫他一声师叔,身为长辈,照顾晚辈也是自然,顾白婴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眼下到了多罗台,却扑了个空。
  玄凌子过去的话浮现在耳边。
  “每年赏莲,多少喝醉了的弟子走不稳栽长春池里了,万一有弟子喝得太醉没反应过来死了怎么办?师弟,要不今年咱们问掌门要点钱,给多罗台上加点栅栏什么的,以防出事。”
  顾白婴按了按额心,自语道:“这个笨蛋......”
  须臾,他伸出手,蓦地握紧,再摊开手时,四只发着光的绿色纸鹤出现在掌心,纸鹤摇摇晃晃各自飞向远处,他转身,走向了长春池。
  清风疏朗,拂过长春池满池的荷叶,夜色澄澈似水,花影零乱。
  池边堆积着各色奇形怪状的石头,这些石头都是羽山圣人当年在各处游历时,从各种秘境中搬回来的,他酷爱搜集这些人间之物,有时候是一粒树种,有时候是一块石头,甚至是一抔土,一捧沙。
  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让如今冷冷沉沉的太焱派,总带有几分人间的丰美鲜活。
  他走着,一只纸鹤在远处,遥遥对他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少年脚步一停,随即朝纸鹤的方向走去。
  荷花初红,晚风吹过,满殿浮香。
  水池边,青石上,有人和衣醉倒,醉得醺醺。
  女子的绿色衣裙上,缀满了银色星星,越是昏暗,越是璀璨。她头枕着手臂,裙摆将青石覆满,粗粗一看,恍若灵精。
  顾白婴在她身侧停下脚步,居高临下道:“杨簪星。”
  簪星毫无察觉。
  他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喂,杨簪星,醒醒!”
  簪星依旧没有回答。
  顿了片刻,他无奈地半蹲下身,将睡着的人扶起来,试图将她抱起。
  她素日里,叽叽喳喳,很是活泼,虽不说像门冬那样聒噪,却也没有一刻是停着的,难得见到这般安静的时刻。而她安静起来的时候,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却会让他的心像是有蚂蚁爬过,蝴蝶飞过,痒痒的,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人。
  他这么想着,冷不丁怀里人突然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向他:“顾白婴......”
  顾白婴吓了一跳,差点撒开手,不过片刻,他就稳了稳心神,不怎么有底气地斥道:“谁让你在这睡觉的?真是不省心,喝醉了还到处乱跑......”
  簪星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的话:“怎么梦里都还如此多事.....”
  “多事?”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我多事?”
  簪星冲他一笑,下一刻,没等顾白婴反应过来,她已经往前一扑,捧住了他的脸。
  四目相对。
  顾白婴僵住了。
  远处有蝉鸣的声音,或许还有蛙叫,姑逢山的夏夜安静又热闹,这里是无人察觉的角落。而她揪着他的脸,还在靠近。
  簪星道:“顾白婴......”
  她凑得很近,可以感受到女子带着酒气的呼吸,温热的,亲昵的,过分危险的距离。始作俑者一无所觉,几乎要贴上他的,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不应该叫顾白婴,应该叫顾白雪。”
  顾白婴气息不稳,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试图往后拉开与她的距离:“什么?”
  她好整以暇地开口:“你看,你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她的手指摹过少年的脸,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立刻变得灼烫起来。
  “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她的手若即若离地穿过他的头发,穿过他的发带,朱色的丝绸发带如月光微凉,从她指尖溜过。
  而她还在继续。
  “嘴巴像血一样红......”
  指尖来到了他的嘴唇。
  少年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她还在凑近,眼神清澈,像秘境中那汪清可见底的湖水,安静、温和,倒映着世间万物,和自己的身影。夜风吹来,能闻到女子身上传来的玉兰香气,清淡的、柔软的,像是春日永恒的芬芳。
  身后是巨大的青石,他退无可退。
  星空沉沉,坠在人头顶,清光遍照荷叶,晚风吹斜人衣。
  就在这万籁俱寂中,他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铃响。
  那只被贴了缚音咒的结心铃,本不该再响起的结心铃,挣脱了繁复的咒文,在这满池的夏夜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什么声音.....”簪星喃喃。
  少年一愣,下意识地伸手覆住女子的耳朵。
  下一刻,嘴唇覆上一点温热。
  手还维持着捂人耳朵的姿势,铃声还在漫山遍野地回响,风还在吹,花还在开,萤火飞舞,夜色醉人。
  而他们的影子,在青石上,重叠。
  她吻了顾白婴。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同行(1)
  一夜好眠。
  簪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红酥正在门口喂弥弥,听见簪星的动静,回头一看,忙端了杯热茶走到床边。
  簪星接过茶,才喝了一口,就听见红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小姐,你已经拿下顾姑爷的芳心了吗?”
  簪星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抬头问:“什么?”
  “没有吗?”红酥有些失望:“昨夜牧姑爷被柳姑娘送回了隔壁妙空殿,大小姐是被顾姑爷送回来的,我还以为大小姐已经决心在他们二人中选顾姑爷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吗?”
  簪星将她的脑袋支开,一边下床一边道:“当然什么都没发生。”什么时候都轮到她来二选一了,这又不是什么恶俗话本,她也不是选妃的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簪星叮嘱红酥:“还有,你别在顾白婴面前一口一个‘姑爷’,他是连脱衣服都不让别人看的贞节烈男,古板得要命,男德背得比心经还要烂熟,要是听见你背后胡乱坏他清誉,不把你打死才怪。”
  “可是......”
  “可是什么?”
  红酥咽下到嘴的话:“......没什么。”
  见簪星起身穿衣,红酥问:“大小姐这是要出去?”
  “我要去大师伯殿里一趟,”簪星拍了拍她的头:“你在屋里和弥弥玩儿吧。”
  红酥乖乖应了。
  簪星穿好衣裳,梳洗过后,随便抓了块米糕就往月光道人殿中去。路过逍遥殿时,恰好看见顾白婴站在殿外那棵比翼花树下出神。
  丰神俊朗的白袍少年,在明艳盛开的比翼花下,实在是干净又热烈,当得起姑逢山十大美景之一。
  簪星欣赏了一会儿美色,心中有些奇怪,顾白婴修为高,素日里有人经过,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今日她在此处看了半晌,顾白婴却毫无察觉,也不知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思及此,簪星主动与他打招呼:“七师叔。”
  顾白婴回过头来。
  风吹过,一朵比翼花从树上落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发间。簪星走过去,伸手向他头顶摸去。顾白婴下意识往后一退,背后抵着比翼花树的树干上,紧张地盯着簪星:“你干什么?”
  “......你头上落了朵花。”簪星拿下那朵火色鸾鸟,在他面前晃了晃:“师叔这么紧张做什么?”
  顾白婴恼怒:“谁紧张了?”
  簪星叹了口气:“我紧张行了吧。”她转身要走,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顾白婴道:“对了,红酥说昨晚是你将我送回来的,多谢师叔啦。”
  少年愣了愣:“就这个?”
  簪星疑惑地看着他:“还有别的什么吗?”
  “你没有其他的话要对我说?”
  “我该说什么?”簪星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白婴盯着她足足一刻,神情很是复杂,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去:“没什么。”
  簪星觉得,这人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然而眼下她还要赶去月光道人殿中,时候耽误不得。便道:“昨日我喝得多了,什么都不记得,要是我做的有什么不对,你可别放在心上。”说罢,再看顾白婴也没什么反应,便想有什么日后再说也不迟,于是没多问,先行离开了。
  待簪星走后,顾白婴回到殿中,在殿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逍遥殿中,平日除了扫洒的小童罕有人来过,与妙空殿的热闹不同,时常觉得寂寞而冷清。而今他一人坐在长椅上,沉默地望着手中的青色铃铛。
  他曾以为结心铃永不会响,这铃铛跟随在他身边这么些年,沉默得像是一个摆设,他不曾知道这铃铛会有如此热烈的铃声,连缚音咒都困不住的心动。
  很难自欺欺人,前一刻才硬起心肠说放弃,下一刻就在对方手中弃甲投降。
  门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师叔,师叔!”
  顾白婴抬眼,心不在焉地问:“干什么?”
  “师父让我叫你去他殿中,说是商谈去藏宝地一事......咦,你拿着结心铃做什么?”
  顾白婴将结心铃收好:“没什么。”
  穿着粉色纱衣的小童眨巴着眼睛,试探地问:“昨日咱们在多罗台的时候,紫螺师姐的勺子转到你,那个湘灵派的师姐问你有没有心上人......师叔,你是不是真的有心上人了,可是我日日与你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也没听见那铃铛响过啊。”
  “聒噪,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吧。”顾白婴此刻心情糟透,不欲与他多说。
  “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问我。”门冬自信满满:“虽然我年纪小,可宗门中,帮那些师姐师兄传的情书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了,师叔,不是我自夸,情之一事上,我懂得颇多。若你有什么困惑,可以随时跟我说,我指点指点你,比你一个人瞎琢磨来得好。”
  “你指点我?”顾白婴没好气道:“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别瞧不起人,”门冬振振有词,“咱们宗门里的小明师兄和阿娟师姐,就是我为他们二人传的情书,说起来,还是我撮合有功呢。等他们结为道侣的那一日,说好了给我一个大大的谢礼。”
  顾白婴闻言,眼皮轻抬:“果真?”
  “不信你可以问他们。”门冬拍胸脯保证。
  思考良久,顾白婴凑近他,低声道:“那好,我问你,一个女子头天亲了一个男子,隔天再见面时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既没有提起头天之事,也没有说清日后如何相处,这是为什么?”
  门冬想也没想地回答:“这还能为什么,不想负责呗!”
  顾白婴一愣。
  “我跟你说师叔,世上就有这种人,占了旁人的便宜,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吃干抹净后回头两手一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一肚子坏水。”门冬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这种人一般都是借着酒后乱性,霸占别人清白,到了第二日,就对对方说:对不住,昨日我喝得多了,什么都不记得,要是我做的有什么不对,你可别放在心上。何其鸡贼?遇到这种,不必说,那就是人品极差的烂人,不过......”他疑惑地看向顾白婴:“咱们宗门里有这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