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psh45ihc252c4a > 第28章
  自此,他陪他短暂沉沦泥沼,而他做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他斩除一切障碍,万劫不复,虽死不悔。
  ……
  薛恕醒来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他摸索着握住胸口的玉戒,重重喘息。
  梦境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那种暴戾而疯狂的情绪裹挟着他,叫他控制不住想要摧毁,想要拖着殷承玉一道沉沦。
  那种情绪太过浓烈,叫他即便脱离梦境之后,依然惊悸不已。
  他无法想象出那样尊贵骄傲的人,在被折断了羽翼、打落泥沼之后,会是何等模样。
  薛恕紧紧攥着玉戒,直到冰凉的玉戒染上了微暖温度,他焦躁的心绪才逐渐平静下来。
  他重重吁出一口浊气,将玉戒妥善地放了回去。
  回想起梦里那道孑然身影,满心戾气便有些控制不住。
  他无法容忍唯一的雪色被染黑,即便那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
  薛恕收拾妥当去寻殷承玉时,才知道他已经出了城。
  有温泠居中劝说调和,土地庙里那些病患今日都被妥善送到了疠人所去。一大早太医以及其余大夫就已经前往疠人所为病人诊治。
  与此同时,城门处的救济棚也搭了起来,不仅有人布施粥饭,还发布了招工告示。凡是身体康健之人,都可参与城外疠人所以及善济堂的修建,每人每天除了应有的食物外,还能领到十文工钱。
  薛恕赶到时,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最外围是派发遮脸布巾的官兵,凡是前来排队的百姓,都要领一块布巾蒙住口鼻。另还有十数名大夫坐诊,凡是上前诊脉之人,皆可往后去排队领两个馒头并一碗菜粥。
  诊脉之后,若是身体康健者,愿意的还可去招工处揭榜。若是身体不康健的,则分染疫和非疫。染疫者则送往疠人所隔开救治;没有染疫但生了病的,可前往善济堂领取药材治病,病症痊愈后便可自行离开。
  薛恕过去时已经过了午时,城门处听闻消息聚集而来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有胆子大的已经迫不及待排队去诊脉领粥饭,也有的仍然还在犹豫观望。
  为了打消百姓顾虑,殷承玉还特意安排了嗓门大的官兵不断重复吆喝,尽量让所有百姓都知道如今周为善已经下狱,太子代表朝廷来赈灾了,不会再随意烧死病患。
  殷承玉站在城门上,看着下头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展开,眼中露出了些许笑意,侧脸对身旁的布政使荆卫山道:“府城赈灾如今卓有成效,日后其余州府,便效仿太原行事。只要染疫之人不再增多,广招天下名医,总能想办法研制出治愈之法,山西之危便可解矣。”
  荆卫山连连应是,看着下头井然有序的状况也颇为感慨唏嘘,神色间也振奋起来。
  他任山西布政使这些年,无功无过谈不上功绩,更没有雄心壮志。有周为善这个势大的巡抚在上头压着,好事都是周为善的亲信去办,坏事全是他们这些人的,也习惯了得过且过的混日子。
  可这些天来,他在太子殿下手底下当差。太子处事松弛有度,赏罚分明。下臣按照拟定出来的框架一条条施行,如今再看着努力得来的成果,多少有些与有荣焉。
  想当初科举入仕时,谁又没有抱过效忠朝廷造福百姓的雄心壮志?只是满腔热血到底在无望的前路里渐渐凉了下去。如今跟随太子,他仿佛又找回了当初的热血澎湃。
  其实他不过才四十六岁,离着致仕之年尚有二十四年。
  不求入内阁封侯拜相,只要兢兢业业,日后再进一步并不是没有可能。
  荆卫山领了命,便匆匆下了城楼,去命人往各州府传令去了。
  殷承玉背着手看城楼下的百姓,余光分了寻过来的薛恕一丝:“休息好了?”
  这些日子薛恕不仅四处奔波,还要兼顾伺候他,日日睡得迟起得早,估计也累的不轻。今日一早没见着薛恕过来,他也没让人去叫。
  薛恕还没从梦中摆脱出来,此时看着他,便忍不住将他与梦中对比。
  怎么看,都还是如今这个人叫他欢喜。
  大燕贵公子,气盖苍梧云。
  冷月需在天上,才能照亮冥夜。
  “谢殿下体恤,已休息好了。”薛恕敛眸应道。
  “那便随孤回官署一趟吧,下头来报,大同来了急报。”殷承玉自他身侧经过,宽大的衣袖扬起来,一刹那与薛恕的衣袍纠缠,又很快分开。
  薛恕目光定了一瞬,很快便跟了上去。
  回了官署,送信的兵士已经等候在堂中,神色惶恐焦急。
  “发生了何事?”
  殷承玉接过信件,边说边拆开了信件。待看清内容之后,脸上残留的笑意便尽数沉下了下去,他将信件重重掷在桌案上,声音发冷,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荒唐!”
  薛恕拿过桌上的信件,看过一眼,脸色也难看起来:“臣这就带人去追,绝不能让这些病患流入其他地方。”
  ——大同总督急信:因近两日有流言说太子调兵封锁整个山西,准备屠城以绝后患。大同灾民于昨晚冲破了士兵的防线,往相邻的陕西和宣府等地逃去了,其中还有不少染疫病患。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我必然不会对殿下做梦里的事。
  大狗:废物:)
  PS:“大燕贵公子,气盖苍梧云”原句出自李白“大梁贵公子,气盖苍梧云”。
第40章
  往陕西和宣府等地逃窜的百姓约有数千人。
  官兵没敢硬拦,竟让这些百姓冲破了防线,逃往他处。
  “必须将人截下来,一旦让这些染了疫病的百姓逃亡他处,后果不堪设想。”殷承玉面色阴郁,眼底满是怒意:“薛恕带人往陕西方向拦截,孤亲去大同府。”
  时间紧迫,薛恕领命之后便立即带了人往陕西方向急奔而去。而殷承玉则同时出了太原府城,赶往大同府。
  策马疾驰将近三个时辰,殷承玉赶到大同府府城时,就发现大同与其他州府极为不同的气氛。
  其余州府的百姓亲身经历过周为善的暴行,一开始几乎不敢在白日里上街,行事也多有躲藏。但如今观大同府,却是所有百姓都走上了街道。他们缓慢往同一个方向走去,神色间有畏惧有不安,也有掩饰不住的愤怒。
  “那个方向是蔚县,处于大同和宣府的交界处。”殷承玉勒住马,遥遥看了一眼,没有入城,又直奔蔚县而去。
  蔚县在大同府最北边,与北直隶所属的宣府交界。
  山西东面有高山阻隔,南下又需经过太原府城等重重关卡,这些灾民便尽数往西南边交界的陕西与北边交界的宣府逃去。
  殷承玉带人赶到时,就见蔚县边界上重兵陈列。
  但被挑起了恐慌和怒火的百姓此时并不畏惧这些士兵,已经开始有人不断冲击防线。这些驻守的士兵大多是山西籍贯,此时面对群情激愤的同乡百姓,犹豫迟疑之间,便逐渐有了败相。
  百姓们聚集在一处,不断往前冲击。而兵士们却有所顾忌,只能不断后退。
  殷承玉策马上前,大同总兵蒋孝文瞧见他,连忙擦着汗迎了上来。
  “殿下,此处危险,还请去县衙里稍坐。”
  他微微躬着身体,不断抬袖擦着额头上汗珠,眼神却不断瞟着后头激愤的百姓,一副担忧焦急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
  殷承玉原本心情就极差,此时再见一府总兵、掌管边境数万军权的大员遇事竟如此不堪,表情便彻底阴沉下来:“孤去了县衙,这些百姓你当如何?”
  蒋孝文迟迟疑疑地说:”这些百姓也就是闹一闹,等时候长了,自然也就散了……“
  殷承玉冷笑一声:”时候长了也就散了?你可知这些百姓里有多少染了疙瘩瘟之人?若是日日如此聚集,别说这些百姓,这些驻守士兵可会染病?这些驻守的士兵染了病,可会在军中传开?届时我大燕边境的将士折在疫病里,外敌来犯时,谁来抵御?“
  蒋孝文显然没有想到这层,他愣了一下,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他原本只是个副总兵,因为原先的总兵乃是巡抚周为善的亲信,在周为善下狱之后亦被牵连,他这个副总兵才终于熬出头,顶了缺。
  只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扬眉吐气,便遇上了灾民暴动。
  蒋孝文连连擦汗,却只能说:“是臣考虑不周,请太子殿下恕罪。”
  形势危急,总兵却偏偏不堪大用。殷承玉只能亲自顶上。
  他策马到了防线后方,看着神色迟疑的将士们,叫来了旗手。
  “传令下去,竖盾,弓箭手准备。但凡有强行突破防线者,格杀勿论!”
  旗手被他话语中的冷酷惊住,却不敢违抗,交叉晃动旗帜,打出旗语。
  防守的将士们接收到命令,很快重新布防。步兵竖起盾牌,弓箭手在其后,拉弓搭箭。闪烁着寒芒的箭头悬起,箭尖指向前方的百姓。
  激愤的百姓们被忽然变换的阵型惊住,再看见自盾牌缝隙里露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森冷箭矢。下意识慌乱地往后退。
  短暂的慌乱和沉寂之后,有人大喊道:”太子要屠城了!杀人啦!“
  因为弓箭震慑而短暂沉寂的难民们,在极致的恐慌下,又燃起了怒火。
  他们又开始尝试着往前,动作甚至比先前更加激烈。
  殷承玉看着前方的冲突,脸色前所未有的冷凝,毫不迟疑地下令:”放箭!换枪!“
  悬起的箭矢射出,冲在最前方的灾民陆续倒下。
  盾牌之后,弓箭手后撤,后面持着长枪的士兵上前,枪尖穿过盾牌缝隙,依旧指向前方。
  同伴的倒下让被愤怒占据了头脑的百姓们冷静下来,畏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们终于不再无畏地往前冲,而是停留在原地对峙。
  殷承玉看到这场景,冷冽的眼神放才略微缓和。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光线暗沉下来。无数聚集在一处的百姓,仰着脸看过来时,脸上或写着愤怒或写着恐惧,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又透出麻木和无望来。
  但山西疫病控制明明初有成效,本不该走到如此地步。
  殷承玉闭了闭眼,方才吩咐旗手:“按照孤的话来说。”
  旗手依令敲响了铜锣,扬声将他的话转述给所有人:“太子殿下有言,屠城乃是谣言。太原府疫病已得控制,山西其余各州府,皆会效仿太原府行事。染疫者可到疠人所救治,无病之人受饥荒疫病所累,无食者可派发米粮粥饭,老弱病者可有大夫诊治派发药材。只要尔等按照官府告示行事,无事之时好好待在家中,太子殿下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
  旗手扯着嗓子,将殷承玉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眼见着前方的难民从沉默到窃窃私语,殷承玉又道:“所有人现下各自返回家中,明日开始,城门口会张贴告示,一应救灾章程,都会有官兵宣读。只要大家按章行事,所有人都能领到米粮和药材。”
  聚集的灾民骚动了一会儿,便逐渐开始有人散去。
  眼看着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少,还有些大约是亲朋受了伤,犹犹豫豫待在边上没走,却也没敢去搀扶。
  殷承玉这才对边上战战兢兢的蒋孝文道:“去令人查看那些被射伤的百姓,死者收敛尸身安葬,有亲人的将抚恤金发给亲人。伤者送去善济堂救治。”
  见他并未发落自己,蒋孝文略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应是,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最后一批百姓也散去,殷承玉又重新安排了边界的防卫,这才去了蔚县县衙暂时休整。
  蒋孝文命人安置好受伤的灾民,一脸忐忑地前来复命。
  眼下人手不足,殷承玉暂时没有发落他,但是对着他也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冷着脸道:“将情况详细再说一遍。”
  蒋孝文颤颤巍巍将情况说了。
  原来早在殷承玉调兵封锁山西边界时,就已经有了屠城的流言。
  只是蒋孝文当时并未重视,直到最近两日流言愈演愈烈,在蒋孝文还未反应过来时,这些百姓就趁夜聚集起来,冲破了防线逃往别处。
  “兵分数路,还让染疫的病患打前锋?”
  殷承玉蹙眉,眼底有锐芒:“听起来倒像是有备而来,这次暴动必定有人从中煽动策划。”
  如果只是普通起冲突,多半是如同今日一般两方冲突对峙。但昨晚的暴动却是以染疫的患者打头阵,士兵投鼠忌器,这才叫防线出现了缺口。
  如此有谋有划,其后必定有人推动。
  殷承玉沉思良久,唤了西厂大档头崔辞来:“你派人去查一查,最近百姓之中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煽动情绪。再安排一路人手,往宣府等地去追查逃窜的灾民。宣府等地也都传孤手令,让各州府官员加强盘查,绝不能放这些灾民入城。”
  崔辞是薛恕的心腹,如今薛恕带了人往陕西方向去拦截,不知何时能回。殷承玉只得暂时使唤崔辞。
  将事情一桩桩布置下去后,第二日清早,殷承玉便折返大同府城,亲自主持赈灾事宜。
  三日之后,薛恕带着人马赶到大同府。
  大同往陕西,需经过经保德州。薛恕领命之后快马加鞭赶往保德州,在进陕西的关口处将难民尽数拦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抓到了两个一直在煽动灾民情绪的嫌犯。
  他先是将这些灾民遣往太原府安置,之后便押送嫌犯赶到了大同府。
  薛恕去面见殷承玉时,正巧撞上去复命的崔辞。
  崔辞是他一头提拔起来的亲信,瞧见他后,便先将调查的情况说与他听了。
  薛恕听完,略略颔首,道:“你先退下吧,此事我会禀给太子殿下。”
  之后便将两个嫌犯交给崔辞,自己去寻殷承玉。
  殷承玉正在书房查看直隶各地送来的信件。
  经过数日追查拦截,出逃的山西灾民拦截了一部分回来。但直隶不比山西和陕西地广人稀,逃往宣府的灾民眼见入城不得后,早就逃往了直隶其他州府,如同鱼儿入了水,了无踪迹。
  如今三日过去,遣送回来的只有数百人。其余人难以寻觅行踪,恐怕已经流往直隶各地。
  想到不知所踪的人里不知道混了多少染疫的病患,殷承玉就头疼不已。
  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再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只觉得满心疲惫。
  心里隐隐担忧着,即便重来一世,他仍然无力挽回这场浩劫。
  甚至间接导致这场大疫提前爆发。
  薛恕进屋时,就见他揉捏着鼻梁,满脸都是疲惫憔悴。
  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殷承玉方才收敛了情绪,只是声音仍透着疲惫:“情况如何?”
  “都拦下来了,还抓到了两个煽动者。”薛恕打量着他的表情,问道:“殿下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殷承玉肤色白,每每没休息好,眼下的青黑便格外明显。
  “睡不着。”
  大约是听见陕西那边的人尽数拦了回来,殷承玉紧绷的神色松弛了些,往后靠进圈椅里,抬手遮着眉眼道:“孤头疼,你给孤按按。”
  薛恕走到他身后,替他松开发冠,十指插入发中,轻柔地按揉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我不在殿下都睡不着。
  殿下:?要脸
第41章
  殷承玉的模样实在太过疲惫和憔悴,薛恕替他按了一会儿,又特意叫人送了热水和帕子来,替他热敷眼睛和后颈,让他舒服些。
  殷承玉精神紧绷了数日,眼下终于偷得片刻闲暇,忍不住长长叹出一口气。
  薛恕转而替他按捏肩膀,见状问道:“可是宣府的情况不好?”
  逃往陕西的灾民都已经拦截遣送回来,殷承玉还如此满面愁绪,必然是宣府这头出了岔子。
  “宣府遣返回来的人数与当初逃离的人数差了太多。”殷承玉道:“里头也不知道有多少染疫之人,孤担心疫情会蔓延到直隶。”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疫病刚刚转好却又出了岔子,难免叫人心力交瘁。
  “山西控疫已经有了成效,就算按最坏的情况打算,万一直隶也爆发疫病,效仿山西之法,总不会太差。”
薛恕道。
  “但愿吧。”殷承玉又问道:“那两人你可审出什么来了?”
  “大同灾民暴动确实有人蓄意煽动,只是那些挑动之人混在灾民里,已经难以排查。抓住的那两人也只是受了煽动的普通百姓,因为曾去过陕西熟悉路径,这次才成了领头。”
  虽然早有预料,可真听到有人蓄意挑起灾民暴动时,殷承玉还是感到了愤怒:“实在荒唐至极!”
  这个节骨眼上,挑动灾民暴动的人选,他就是闭着眼都能找出来。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老二还是老三了。
  隆丰帝前往南京,带上了文贵妃和德妃,殷承璋和殷承璟自然也随行去了,唯有他身为太子,留下监国。
  老二和老三恐怕这会儿都悬着心,生怕他稳住了山西疫病,再添一笔功绩,日后更难以扳倒。
  “都是些鼠目寸光之徒。”殷承玉坐直身体,压下了怒火:“罢了,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山西的疫病,直隶也需防范于未然。”
  他将先前整理好的章程交给薛恕:“大同总兵不堪用,大同府诸事你多盯着些,绝不能再出现灾民逃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