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路凡抬头，语气并不温和：“你到底想干嘛。”
当初它可没告诉她，找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瑜路凡又不是没脾气。
小光球左右摇晃一下，似乎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瑜路凡皱眉：“我人也给你找到了，你既然还在，为什么不回去？”
这次小光球听懂了，亲昵地贴过来，绕着瑜路凡飞了一圈。
身上的白光有频率的忽闪忽闪，像是游戏界面的小喇叭。
瑜路凡莫名懂了它的意思：“你说我该和你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
“我只在那生活过三个月！”瑜路凡重重呼吸着，激动道：“神梦泽才是我的家乡，他们需要我！”
小光球晃了晃。
瑜路凡冷声道：“瑜舟找的是你，你才是饭饭。”
“你的愿望我已经帮你完成了，”瑜路凡道：“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找上我，我是神梦泽最强首领，守护是我的职责，你该放我回去了。”
小光球停顿了一下，忽然就这么在瑜路凡面前缓缓散成一粒一粒的白色尘埃。
瑜路凡一时松怔。
那些白色微粒在空中漂浮了一会儿，缓缓朝她贴来，像是漩涡一样汇集在她的眉心。
瑜路凡只感觉到眉心一阵滚烫，精神被奇怪的微粒侵入，她却没有感到排斥，仿佛…仿佛两者本就该在一起一样。
两者结合好像产生了某种独特的反应，大量陌生的记忆出现在瑜路凡脑海中。
既不属于她，也从未在小光球记忆中出现过的，被遗忘的回忆。
等瑜路凡再次睁开眼，就发现刚才漆黑一片的空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变成一个粉色的小房间。
而她，正坐在一个白色围栏之中。
瑜路凡试着活动身体，失败了。
她好像是被人团吧团吧扔到这的球，只能观看，感受，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房间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靠近。
瑜路凡看清了他的脸。
——瑜舟。
比她所见的更加年轻、明朗的瑜舟。
男人目光柔和，笑着将一只手臂伸过围栏，柔声道：“饭饭，我是爸爸哦。”
话音刚落，瑜路凡便感受到胳膊不受控制的抬起，一只小得离奇的爪子握住了男人的一根手指。
一阵稚嫩的笑声从她的嗓子里发出，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瑜路凡：“……”
然后就见年轻瑜舟欣喜若狂地跟着傻笑起来，一身气质生生没了一半，活像个二傻子。
瑜舟兴奋道：“饭饭记得爸爸啦！”
瑜路凡：“……”
好蠢。
她才不要这样的爸爸。
眼前景物不断变换，这些记忆并不是连贯的片段，只能算是一些生活琐碎的碎片。
在这些零碎的记忆中，出场频率最高的，就是瑜舟和一位看不清面孔的女人。
瑜舟喜欢尝试各种各样的蠢办法逗她开心，总能找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具带给她，然后……
“呜哇——！”
剧烈的哭声从瑜路凡口中爆出。
紧接着，女人出现，将手忙脚乱的瑜舟轰出了房间。
瑜路凡……快要气死了！！
这小哭包怎么可能是她？！
她不承认！
女人很快回来，将她抱在怀里，拍着背轻声哼着歌。
女人的怀抱很暖，歌声很温柔，瑜路凡不受控制的生出睡意，眼前景象再次模糊……
记忆走马灯似的飞速在瑜路凡眼前经过，给瑜路凡一种温暖、真实、怀念的感觉。
与她在神梦泽的生活完全不一样，却也是鲜活的。
瑜路凡感受到胸口逐渐充实起来，好像某种残缺正在被逐渐填补上。
瑜路凡之所以肯定自己不是人类，是因为她虽然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变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人类所拥有的情感与情绪比神梦泽的生灵要充沛复杂太多，还充满不确定性。
为什么陆林程对待弱小生命如此高高在上？
为什么温吞的顾峰愿意放弃将来，对RTG这么坚持？
为什么瑜舟伤心难过了，却要表现得一派云淡风轻？
她从丫丫那里得到了很多书籍数据，却仍然无法完整诠释这些东西。
可是现在，随着记忆的河流漂泊前进，瑜路凡好像渐渐得到了理解的能力。
她和小光球就像两道被强行割裂开的，不完备的程序。
一半代表思维，一半代表情绪。
思维离开情绪可以单独运转，可情绪失去思想寄托，就会变成一汪死水，失去活性。
现在，她们正在慢慢整合。
当两者完全交融，她们才会成为完整的“瑜路凡”，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
——瑜路凡终于看清了小光球记忆里模糊的书房。
书房的书柜里摆满奖杯、周边。
有的东西上或刻或印着Jeffrey，有些则雕着鸣鸟图腾。
书柜从里到外一尘不染，可以看出它们的主人非常爱惜它们。
很快，眼前景物再次重组——女人朝她伸出手，这只手上带着好闻的香味。
很亲切。
这或许就是她的妈妈。
瑜路凡想要看清女人的脸，却发现女人的面孔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
为什么？
景色又是一转。
——瑜路凡被人抱在怀里，还可以闻到这人身上好闻的香气。
与刚才的如出一辙。
眼前景物在倒退，女人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在说着什么，瑜路凡能听到她在说话，语气焦急，内容却像蒙着雾，听不真切。
很快，瑜路凡被放到了一辆车的后座上，牢牢固定。
女人打开驾驶位的门，坐了进去。
点火、起步。
路上，女人似乎非常焦急，有些心不在焉，瑜路凡明显感觉到轿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断超越着前方的车辆，引来不少不满的喇叭声。
这时，一个电话打到架在一旁的手机上，几乎是在女人看向手机的瞬间，刺耳的喇叭声疯了似的响起——
“哐——!!”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眼前景象全部撞碎。
瑜路凡顺着惯性往前冲去……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所有声音就随景物一起消散了。
……
五感逐渐在聚拢，喉咙有些干痒，莫名的沉重感同时在瑜路凡的浑身上下一起出现，像是憋着股劲，要将瑜路凡压扁似的。
瑜路凡……怎么可能认输！
瑜路凡努力与沉重的眼皮对抗，最后终于颤颤巍巍将它掀开了不到一半的缝隙。
眼睛上像被氤氲着水汽，眼前的景物并不清晰，只能勉强辨认出周围都是一片没有生命的白。
瑜路凡想抬起胳臂，将水汽拂去。
这一动，却惊动了一直守在床边的人。
“…饭饭？”
第41章
Chapter
41
我保护你啦。……
瑜路凡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叫她。
缓慢地眨眨眼,
暂时停下挣扎的动作，瑜路凡有些迷糊地望过去，下一秒脸就被热乎乎的毛巾轻柔盖住,
擦了擦。
眼中的水汽被推开,
瑜路凡微微仰头,
眼珠四周转了一转。
完全陌生的景色映入眼帘,
让她以为自己还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里乱窜。
一双大手抚上她的额头，瑜路凡被略有些凉的温度激得本能扭开了头,
鼻尖不小心扫到这只手的袖口，痒痒的。
“阿嚏……！”
比平日要重上不少的脑袋被这一个喷嚏带得震了三震,
又晃出两汪眼泪,
瑜路凡抬起手就要擦,
又被抢先一步。
她不禁抬起手，一把抓住托着毛巾的大手。
瑜舟的动作顿住,
努力扯平眉间忧虑轻声问：“饭饭,
哪里难受？”
瑜路凡后知后觉转头，迷瞪瞪看向手的主人，在看清男人的面庞后情不自禁磨了磨牙。
要不是他把小光球弄丢了——小光球就不回来找她——她就不会从神梦泽出来,
也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么多事情。
总之,
这个姓瑜名舟的人，四舍五入,
就是让她与神梦泽永别的罪魁祸首。
她知道迁怒不对，但从小光球那得到的情绪实在太难控制，现在瑜路凡的胸口几乎被委屈的情绪填满了。
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又看到昏暗光线下瑜舟眼底的青痕和布了红血丝的眼睛，心里又升起一股微妙的愧疚不忍。
瑜路凡从来没体验过如此五味杂陈的情绪，整只崽都有点不太好了。
努力忍着,
迅速收回爪子，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拿后脑勺对着男人，打算拿出首领的魄力将这些情绪消化消化。
就这样，瑜舟在短短三分钟内经历了一场人生的大起大落。
昏睡的女儿忽然醒来——女儿忽然生他的气——女儿不理他了。
瑜舟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惊喜的情绪，就被自家姑娘单方面拉黑了。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下一秒，病床上小小的鼓包突然开始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啜泣声跟着响起。
小姑娘哭了。
瑜舟慌了。
瑜路凡隐忍的啜泣将他在工作上所有的游刃有余搅得荡然无存，变成了一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
瑜舟自从当爸爸后，一路就没怎么顺过。
生病前的女儿太小了，连话都还说不清楚，生病后的女儿对外界基本没有反应，几乎无法沟通。
所以瑜舟面对现在这个鲜活灵气的小姑娘时，就是一个毫无经验的门外汉，随便一点动静就能让他束手无策。
眼看和小豆丁的关系才刚刚缓和，瑜舟又被小姑娘一套昏迷发热，清醒后再次不理人的组合拳打蒙，小姑娘一哭，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瑜舟抿了抿唇，沉默地走过去，缓缓探出手想要拉下小姑娘盖到头顶的被子。
瑜路凡也不想哭的，但她就是憋不住。
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神梦泽的大家，再也不能带领小弟们征战，她的胸口就像是被塞满浸了热水的棉花一样，又酸又闷。
在看到瑜舟的脸后，从小光球那接棒的被弄丢时的委屈和恐惧又加倍的爆发出来，这股酸闷顿时就发酵变质，化作眼泪直冲眼睛。
看到男人慌里慌张试探着伸过来的手，瑜路凡抽噎着一把推开：“走开…！你、呜呜你最讨厌了呜……”
“好好，我讨厌，”瑜舟道：“被子里闷，饭饭能不能先出来啊？”
医院的被子厚重闷热，并不透气，小姑娘还发着热，瑜舟担心又被捂出个好歹来。
瑜路凡并不能体会到瑜舟的苦心，她哼哼着换了个方向抹着眼泪，用后脑勺表达着无声的抗拒。
看着小豆丁有些可爱的动作，瑜舟心底一片柔软，又有些无奈：“饭饭……”
瑜路凡默默捂上耳朵。
瑜舟还是将手搭到了被子上，试着往下拉：“饭饭乖，把被子拿下来好不好？”
小豆丁爪子死死薅着被角，一声不吭。
就在瑜舟以为接下来都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一只小手又慢吞吞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