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嗯了一声,男子把伞收到屋檐下,去了一旁净手。
“少爷,隔壁空宅子今天入住了户新人家,我瞧着架势是个富家子。”
闻言,沈晔顿了一下,纤长的五指没入清水中濯净,而后在帕上擦干。
他声线清冷,一如他整个人一般矜贵,“不该问的事情无须多问,什么话该回,什么话不该回,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飞松连连点头,应道:“飞松明白,少爷在麓溪镇一待就是近两年,隐匿的两年间不问世事,日子过得清闲且自在。”
“清闲?自在?不过是皆醉独醒,浑浑噩噩过日子罢了。”
沈晔像是听了个笑话般,他当初舍弃种种到跑到偏远乡下难道就单单是为了图一清闲日子?
长袖一甩,沈晔双手负于背后,往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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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已近过半,麓溪镇比京城昼夜要冷一些,屋檐下了缠花描金灯笼长明不息,被夜风吹得推来推去,照得斑驳的树影也跟着歪歪斜斜。
夜里,李鸢时做了一场梦。
梦中,天色清朗,她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层层青竹高挺入云,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个古朴的亭子。
又是那位少年。
他侧坐于亭中,目眺远方,白衣不染纤尘,一身矜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儒雅的气息。
树影映下来,照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
少年单臂靠在木栏边,修长的五指随意搭在棕漆木栏上,缕缕阳光下,指甲盖似乎泛着莹莹白光。
时光静谧无声,少年独在,山林恐失了颜色。
鼻尖挺立,眉飞入鬓,那双眼睛清亮如星,凭借那轮廓分明的侧脸,鸢时猜那定是位绝美男子——丰神俊逸,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那少年忽的起身出了亭子,鸢时不自觉跟了上去,谁知一转身,额头碰到竹子。
“咚”的一声极为响亮。
她痛得嘶啦一声,睁眼一看原来是一场梦,她在床上翻身时怕不慎碰到了墙壁。
李鸢时:“……”
做梦就算了,居然梦到了两日前见到的少年。
鸢时啊鸢时,你可真行,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几句。
广平王小女李鸢时身姿曼妙,眉心有颗小痣,有着一双水光潋滟撩人心弦的眼睛,曾名动京城,是一等一的美人胚,上门提亲公子踏破了门槛。
在旁人眼中,那些个名家公子英俊,可就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眼。
李鸢时自认为见多了美男子,却真真没见过像这少年的长相。
是谁家的白衣少年郎?
鸢时一想到两日前那远远一瞥,唇角便止不住上扬。
她低低笑了一声,满是姑娘家的娇羞。
藕白玉臂横在被褥上,她翻了个身,纤长的指尖捏着被角。
想起刚才做的梦,她脸上霎时热了起来,身子不由往下挪了挪,那张微红的小脸一半掩映在被窝中,两个黑溜溜的双眼露在外面,遮掩不住的笑意。
自从那位江湖郎中给李鸢时施针,她按时吃药,如今身子渐渐利索了,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少,搬到麓溪镇这两天她不需香巧搀扶都能走很远。
若是以前,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胸闷气短。
她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也不知何时能再看到那位少年。
李鸢时心里挂念着,直刀后半夜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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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接连阴沉几日的天终于晴了。
广平王花重金买了这处宅子,李鸢时在此养病,他不放心,本是挑了五六个机敏的丫鬟伺候,但鸢时不想如此劳师动众,只带了会武功的贴身丫鬟香巧,和府中的厨子老丁头。
院子里,李鸢时裹了一层薄毯,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春日的太阳不晒人,恰好可驱一驱身上窝里一冬的阴寒。
小姑娘双眸微垂,把玩着手腕上的金镯子,纤纤手指如水葱般白嫩,随意搭在那几个银铃上,铃声清脆。
摇椅随着银铃声一摇一摆,有节奏地起起伏伏。
庭院寂寂,一阵春风袭来,枝叶簌簌作响。
鸢时伸手拢紧衣襟,随后她隐约闻到随风飘来的一缕淡淡花香。
半直起身子,她凝眸张望,那亮晶晶的眸子有了几分情绪。
李鸢时垂眸深思。
香巧去了溪边浣衣,老丁头去了城中买菜,宅子里除了她再无别人。
如今,李鸢时对自己的身子有信心,一番思虑后,她出门去了。
不过是从院里到大门口,短短几十步,她却走得费力,背后渗了层细汗。
正扶着门扣缓气,鸢时忽的看见隔壁院落。
她终是知道那淡淡花香是从哪里来的了。
隔壁院落用篱笆围起来,迎春花开得艳丽,绿叶掩不住簇簇黄花。
提着裙摆,鸢时顺着青石路往里走,去了隔壁院落。
两处宅子之间相聚不远,一前一后,错落开来。
“请问可有人在家?”
扣了扣门扉,鸢时连喊了两声,声音温婉,如山间黄鹂。
无人应她,鸢时纠结良久,既是邻里,摘一朵迎春花不碍事吧,若是被发现了,她明日差香巧去街上买盆鲜花赔罪应是可行。
迎春花藤叶攀在篱笆上,鸢时正要折一枝下来,忽的听见“咯吱”一声开门声,吓得她忙收了手,如受惊的小鹿闻声望去。
门扉下,站着一蓝靛衣衫男子。
鸢时登时愣住了。
白衣少年?!
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侧脸,今次不会认错,没想到他居然住在隔壁院落。
少年一身蓝靛外衣,负手立在门口,眉眼精致,英气十足,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叫人挪不开眼。
“我、我方才喊过人了,你没应我。”
双手藏在袖子里,鸢时吞吞吐吐解释。
目光飞快从少年身上挪开,她局促不安,垂眸直直盯着下面,窘迫得来绣鞋里脚指似要将那鞋底抠穿。
面前的小姑娘粉色衣裙,在跟他对视一番后忙将头垂下,那模样仿佛是怕他?
沈晔方才在屋中写字,听见姑娘清脆悦耳的声音后便收了笔墨出来,正巧见篱笆外一粉色身影。
一路出来,沈晔见小姑娘要去折花,他道:“饶是我这满院的春色太过招眼,姑娘可是想攀一花枝?”
声音低沉有力,别具韵味,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单闻其声,不见其人,这沉稳的声音下,一定是个温文尔雅的儒雅少年。
李鸢时第一次被侧脸惊艳,而二次则是被他这声音所折服,不等她应声,只见两束青藤顺着男子的手送了过来。
迟疑一番,李鸢时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接过,藕白手臂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一点,那缠在手镯上的银铃叮叮作响。
“谢谢。”
指甲不自觉抠着藤条,鸢时仅看一眼那少年,便迅速低头,眼睛紧紧盯着一朵朵明黄的迎春花。
沈晔看见小姑娘手腕上的金镯子,目光沉了几分。
恍惚一阵后,他挪开目光,后退一步,和小姑娘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春盛花开,过满则亏,姑娘若是喜欢我篱笆外的花,日后来折便是。”
花香逐风而来,鸢时隐约间闻到了少年身上的香囊味道,清新淡雅,浓淡适宜,一如他本人一般,撩人心扉。
她抬起眼帘,不料对上少年如墨般的眸子,她喉咙间的话霎时堵在了里面。
“好……好的。”
鸢时得自己丢脸死了,结结巴巴丢下一句话,提着裙摆落荒而逃。
跑着跑着,她发现一件事情,步子缓缓慢了下来。
她跑作甚?
那公子长得俊郎,又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她为何要跑?!
糟糕,还没问那人名字。
看着手里的迎春花,鸢时低低笑了一声,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机会。
这边,沈晔站在篱笆外,望着那仓皇而逃的背影,深邃的眸子有了几分情绪。
他眉心微蹙。
“李姑娘?她应当在京城的,怎跑到这里来了?”
第一眼时,他便觉得小姑娘有些眼熟,直到看见那金镯子后,他才将记忆中的人同面前的小姑娘画上等号。
第3章
沈晔
沈晔,庆朝殿前太尉沈奎海的儿子,家中排行老二,刚过弱冠之年。
二十岁生辰,他在麓溪镇独自度过,给自己取表字:仲衡。
沈晔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习武,七岁通晓四书五经。
太学里,六斋的沈晔无论是公试,还是私试,皆名列前茅。一时间,他名声大噪,被称为是“麒麟才子”。
机缘巧合下,沈晔认识了身在五斋出类拔萃的李睦,也就是李鸢时的二哥。
犹记那日,沈晔在屋中温习功课,忽地听见同屋舍友在议论名动京城的广平王四女儿,李鸢时。
“眉清目秀,温婉动人,尤其是这双撩人心弦的眸子,真人比这画中好看千万倍。”
广平王小女儿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美人胚,温柔端庄,是无数名门公子争相迎娶的对象。
可广平王将这宝贝女儿看的紧,是以李鸢时极少在外面露面,但鸢时只要一露面便能引来无数男子侧目。
田文志费尽心思弄了幅李鸢时的画像在学舍中炫耀,在场的舍友看直了眼。
“沈晔,整日看书,你累不累,来看看这个。”
手中的书被田文志拿走,沈晔目光淡淡,在那画上如蜻蜓点水般一扫。
他道:“芙蓉如面柳如眉,难敌书中黄金屋。”
“……”
田文志千辛万苦花重金求来的一幅画,被沈晔这般贬低,他气不打一出来,黑着一张脸,“书呆子。”
沈晔也不恼,端端直直坐着,语气平和,道:“人和人之间,虽大同,然则大有不同。”
话毕,他气定神闲,拾起桌上的《战国策》。
纤长的指骨独握一页,目光便又接着适才未看完的。
“田文志你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男子怒气汹汹进屋。
李睦一把揪起田文志衣领,拳头在他脸上横打。
“我李睦把话放这里了,今后若是谁敢在我小妹身上动歪脑筋,休怪我不念太学情谊!”
将画像收了,李睦冷目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屋里的人被他那吃人的眼神吓的不自觉往后退了退,唯独沈晔不定如山专注手里的书。
男子矜贵儒雅的模样与屋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李睦愤愤出了屋子。
后来,沈晔才学出众,入学不久便和李睦成了好友。
再后来,有次李睦突然来找沈晔,拉着他去街上为小妹挑选生辰礼物。
李鸢时手腕上的金镯子,便是沈晔当年从一堆首饰中挑出来的。
没想到,那金镯子李鸢时如今还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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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李鸢时高高兴兴,手中的迎春花娇艳欲滴。
鸢时回到别苑时香巧正在四处寻她。
“小姐,你去了哪里,可让香巧好找。”香巧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急忙迎了过来,“诶,小姐你手里的迎春花哪折的?”
“小姐,你脸怎这般红?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鸢时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那软绵绵的地方微微发烫,“方才走路,出了些细汗,不打紧,休息一会儿便能恢复。”
她故作镇静,走了几步躺在摇椅上,将那两束开的正盛的迎春花给了香巧,“找个素雅的瓶子,放我屋里养着。”
“小姐下次折花找香巧便是,何必自己亲自动手。”香巧应声,捧着那两束迎春花往屋子里去。
下次?
香巧这话倒是点醒了鸢时,她忙叫住前面的人。
“香巧,改明儿去街上买盆花回来,”鸢时顿了一下,想起那少年如玉的气质,道:“兰花!买盆兰花回来。”
梅兰竹菊,自古被称为是四君子,那人言谈举止无不透露着温文尔雅的气质,送他兰花,想必他会喜欢。
香巧觉得她家姑娘好生奇怪,突然让她去街上买花,不过转念一想,这间别院大,却住了三个人,园中的摆件又少,冷冷清清的确实让人生不起兴致,若是添些花草,四小姐出来走走时见了这满园的花色,定是对病情有所帮助。
晚上,老丁头做了鸢时喜欢的饭菜,她胃口大好,破天荒将一碗饭吃完了。
“自从搬到麓溪镇后,四小姐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脸上红润不少,我猜啊不出半年必定痊愈。”
香巧一面收拾饭桌,一面高兴说着。
李鸢时端起托盘中的青瓷茶碗,樱桃小嘴含了些漱口茶,漱口之后,用粉色手绢擦了擦嘴角。
“比起京城的喧闹,这别院倒是幽静安宁。”
食指拨弄着镯子,李鸢时抬眸,瞧了一眼屋外,此时天色已暗,天幕之上升起一轮弯月,掩映在柳梢。
如此良辰美景,独赏月色岂不是有些浪费。
她按下心中去寻人的念头,视线不由凝在屋中那迎春花上。
不知道隔壁那人是否也和她一样在赏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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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春光明媚,绿荫环绕。
老丁头从城中回来,按照李鸢时的吩咐,他买了几盆兰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