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装周和电影节撞档,算下来在欧洲至少要待一个月。
  陶夭夭难得操起老母亲的心,“如果你这个道侣不成怎么办?”
  令狐雪不假思索:“师姐都是走了就行,我也走,不成吗?”
  “现在是法制社会,”陶夭夭认真普法,“结婚了要离婚,才能想走就走。”
  令狐雪叹口气,法制社会真是麻烦。
  陶夭夭活得随性,对人类的法律也是一知半解。
  她从网上打印出一张离婚协议,说:“到时候,你把你们的名字身份证号一填,再签字画手印,往他桌上一放就成。”
  “夭夭姐,你最好了!”令狐雪小心翼翼地放进乾坤袋,如获至宝,又问,“出国是什么?”
  “就像是你师姐下山修炼——”陶夭夭解释道,“我一个月之后就回来了。”
  这么一解释,令狐雪就懂了。
  懂得不能再懂了。
  这些年在绝情谷,她目送过来来往往多少的师姐下山。
  令狐雪眼眸亮晶晶,真心实意,“夭夭姐,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陶夭夭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却很少和人投缘。
  思忖片刻,她说:“这个时代也不是只有修仙一条道,跟姐姐进娱乐圈也行啊。”
  令狐雪认真地摇摇脑袋:“我爹爹娘亲都殉了道,所以我要好好修仙。”
  “只有修仙,才能保护我重要的人。”
  陶夭夭一怔,这句类似的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行吧,等我回来再说。”
  小狐狸心中不舍,但是她不黏人。
  乖乖套上乾坤袋,化成狐狸的样子,用额头贴贴陶夭夭的手掌,哒哒哒地跑走了。
  没有一步三回头。
  小狐狸不懂爱。
  但她在还不懂爱的年纪,一直在离别,所以很懂离别。
第6章
吃菜是不可能吃菜的。
  此刻的席云岫,正在心急火燎地往家赶。
  最近生意上的事情格外不顺,工厂食材的供应链出问题,古法菜的厨师也没能找到,忙得焦头烂额。
  偏偏保姆王妈又打电话来说令狐雪不见了。
  他憋着气,不能对失忆的人发火。
  但于情于理,都不能再把她这么留在家里。
  回家,赶小狐狸!
  从车库进家门的时候,里面透出灯光,他有点恍然。
  他已经太习惯每天晚归时家里的一片黑寂。
  家里面积太大,餐厅那边开了灯,灯光昏昏黄黄的晕开,到玄关已经零碎了。
  远处餐厅里的饭菜香味也晕开,混成一种人间烟火的味道。
  王妈今天还做了饭?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小学傍晚回家的时候——
  破旧的胡同里总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是同样晕着昏黄灯光的小餐馆。
  店外的石板路上有一把竹制的老旧八仙椅,上面摇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永远笑呵呵的,把手炉往他手里递:“回来啦,爸爸把饭做好了。”
  那是席云岫鸡飞狗跳的人生中少有的温情脉脉。
  很快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打断他的触景生情。
  “老公回来啦!”令狐雪一脸灿烂地跑过来,手脚并用往上蹿,跳到了席云岫的身上。
  席云岫下意识地托住令狐雪的身体,脸色却不怎么好,眼神凉飕飕的。
  令狐雪不在意,脸自然地蹭在他的肩头,“我把饭做好了。”
  肉乎乎的小脸在厨房里烤的暖暖的,像个暖炉,轻易就融化了外面的秋霜。
  她和人亲昵的方式太过自然,眼神纯粹,蛊惑人心。
  席云岫心一软,差点没能把她放下来。
  怕不是真的狐狸成了精。
  “下来——”他找回理智,冷声道。
  小狐狸嘟嘟嘴,从他身上跳下来,也不生气,又亲昵地去牵他的手:“吃饭吃饭!”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块布,当成围裙裹在前胸,上边已经沾满了汤汤水水,红的,褐色的,染成一片。
  席云岫凝视着她胸前的脏布:“不了。”
  令狐雪白嫩的小爪子扒在他外套上,“我做饭很好吃的。”
  餐饮巨头的席延总裁不为所动。
  吃饭是不可能吃她做的饭的。
  就算席延倒了,世界上的饭店都关门了,他也不可能吃她做的饭。
  小狐狸才听不懂什么叫婉拒——
  把他往餐厅拽,然后又蹦跶着进了厨房,瀑布一样的黑发在身后漂亮地散开。
  桌上的菜不多,只有三道。
  一道天梯鸭掌。
  泡制后的鸭掌褪骨清蒸,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下面整齐地摆放这一片大小合适的香菇片、一片薄厚均匀的火腿片,再用细海藻丝轻轻地拴住。
  盘边处,整齐摆了一圈秋葵,围成圆形,将鸭掌包在里面。
  摆盘有大讲究:天圆地方,脚踏实地。
  席云岫眸色渐深,这竟是大庆朝的宫廷菜。
  一道砂锅辽参酒焖肉。
  酒用是地道的清酒,浓油赤酱里散发出淡淡茉莉花香。
  这酒是他按着父亲的方子亲自酿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的。
  每道菜她用的酒都不相同。
  比如最后一道亲王府烧鹿筋,是用的糯米黄酒。
  糯米独特风味在山鸡和鹿筋小火慢慢煨制,辅以萝卜和苹果的甘甜,才能清鲜爽口,入口醇香。
  席云岫右手拇指在曲起的食指指节上反复摩挲,这是他情绪起伏时的下意识动作。
  竟然是个行家?!
  正想着,令狐雪晃晃悠悠地捧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汤锅。
  她眼睛讨巧地弯折,半期待半担忧,也不知道陶夭夭说的好不好使。
  席云岫倒抽一口气,喷香的羊肉鲜味,混着一种不知名的香料,瞬间馥郁沁入心脾。
  马思答吉汤?!
  面对这道早已失传的珍肴佳味,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真香。
  -
  席云岫不仅坐下来吃饭,而且大快朵颐。
  精选上乘五花肉与优质辽参一起慢炖,文火细熬,五花肉的油脂被海参吸收而变得爽口,又成就了海参的软糯甘香。
  汤入口毫无羊肉的腥膻味,汤清色鲜,辅以多种香料,恰到好处地综合了羊肉的燥气,融合成一种温和的口感。
  一口下去,在身体里产生独特而柔和的暖流。
  鸭掌清脆,秋葵爽口,鹿筋更是软糯鲜香得一塌糊涂。
  唇齿留香,不算什么本事。
  席云岫古今中外的美食,什么没有吃过。
  但重要的是,这是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眼眶微烫,沉默片刻,席云岫掩藏好情绪,不动声色地问:“这都是你做的?”
  不要说料理方法,光是鹿筋辽参这些食材,现在的厨师就没几个会做。
  若不是为了古法菜的事,他冰箱里也不会有这些食材。
  令狐雪边点头,边紧张地啃手指头。
  陶夭夭说,只要菜里有有秋葵,羊肉、鹿筋和海参就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之前陪师姐进宫,她没事就溜进御膳房,在房梁上看御厨做菜,躲着准备偷吃东西。
  狐狸的鼻子味觉灵得不得了,一道菜哪怕只吃一次,也记得清清楚楚。
  几道菜而已,还难不倒她。
  就是刚才研究火房里的灶台,花了点力气。
  席云岫问:“你不是失忆了吗?”
  令狐雪支支吾吾,眼神左闪右闪。
  席云岫只道是失忆前留下的零碎肌肉记忆,又开口问:“这汤里的香料是什么?”
  这汤,他也只小时候喝过一次。
  令狐雪小声说:“是后院里黄连木的树脂。”
  狐狸鼻子太灵了,找什么一找一个准。
  席云岫摩挲着手指,若有所思:老家的饭馆的背后,确实有一棵黄连木。
  倒吸一口气,他开口竟有些小心翼翼:“这些菜的做法能教给我的厨师吗?我找人来学。”
  令狐雪不假思索,一口答应:“好啊!”
  席云岫趁热打铁:“你开个价。”
  令狐雪长睫下的眼睛弥漫着困惑:“什么?”
  席云岫说:“一道菜多少钱?我给你。”
  令狐雪没听明白:“你是我老公,为什么要给我钱?”
  道侣宠着还来不及呢。
  花钱?怎么能让道侣花钱!
  席云岫盯着她剔透的眸子,半天也没看出来是真情假意。
  他做生意虽然大胆,但也不是全靠冲动。
  事先他就做足了功夫,在京市的富豪人家里,带起古法菜养生的风潮。
  养生倒是次要,直白点就是宣传体验当皇帝的感觉。
  这样的一道菜的秘方,给识货的人看,少说也得五六位数起。
  白给?图什么?
  他半眯着眼睛看她,脸上带点罕见地稀奇,兴味十足。
  虽然无奸不商,但他也不能诓骗她。
  先救个急,到时候等她恢复记忆,再按市价把钱给她。
  不过,她当然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席云岫心想。
  “老公,”令狐雪软绵绵靠了上来,“能不能让在家里教啊,我怕换个地方就不记得了。”
  她怕换个地方不会用灶台,露馅。
  好像头部被撞过的人,是有这么一种说法?
  席云岫不确定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冒险,最终冷脸道——
  “好,就在家里。”
  -
  一顿饭二人吃得很和谐。
  席云岫还少见地添了一碗饭。
  小狐狸得逞地勾起唇角,弯弯眼睛。
  捧着碗,大口吃肉,吃得很香。
  蔬菜都被她敏捷地躲过。
  席云岫职业病犯了:“不准挑食。”
  吃菜?让狐狸吃菜是不可能吃菜的!
  “老公——”令狐雪水润的唇轻轻嘟起来,“能不能以后再吃菜?”
  少女的小奶音像羽毛在他耳朵里扫了一圈,又酥又痒,席云岫面色不改:“为什么?”
  令狐雪举起两条细胳膊:“做菜,好累。”
  是够累的,这几个大菜,连男厨师都要好一阵功夫。
  席云岫两筷子把她面前的秋葵夹走,“吃吧。”
  令狐雪再次得逞,“老公最好了。”
  这一声“老公”听得席云岫唇角略微上扬,又被他严正地扯了下来。
  当初因为怕在奶奶那儿露馅没有更正她,现在他竟然不知不觉适应良好。
  看她吃得差不多了,席云岫把袖子折了两下利落地翻到手肘,准备收拾碗碟。
  令狐雪连忙制止:“老公,我来吧。”
  师姐说,人间的女子都要侍奉夫君,三从四德才可以。
  绝情谷的女修,三从四德是不可能三从四德的。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