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抬眼,“因为你是他接触的第一个,与我年龄相仿、关系暧昧的男人。”
这是于宁宁的原话。这话今天在她心里幽幽折折地打转,像被风不断吹起的柳絮,扰得她不安。但现在对辰晏说出来,才终于找到出口,静了些。
她松口气的同时,又察觉有什么在向着不可预料、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想了很久,才觉得说出这句话,代表着她开始在意和辰晏的关系,也在思考辰晏于今祉的意义。
这是她的一种示弱,也是把问题抛给他,对他的一次试探。
于是她盯着他,想从他表情中得到些什么。可他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调酒,最后把一杯紫黑色的浓烈酒水递到她面前。
“先尝尝?”
她抿了一口,险些呛出来,有龙舌兰的辛辣、莓果的酸甜混在一起,灼烧舌尖。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永远不再出现在今祉面前,”他终于开口,“但这不是解决办法,我想,也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她怔了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想要孩子所以生了今祉。
她捏着玻璃杯,冰冷的酒气激着指尖,“我生她好像只考虑到了自己。那会儿从来没想过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会面对什么。”
“那你后悔吗?”他平静地问。
后悔?盛意瞪大了眼,“当然不。今祉太可爱了。我很庆幸有一个这么美好的孩子。我一直很感谢她。”
感谢她来到她身边,成为自己的女儿。
辰晏笑了下。
“孩子没办法选择父母,而父母也没办法预见孩子的未来。至少今祉是在你的期待和爱意中出生的。”他语调没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对于孩子来说,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盛意读出那么一点关于他身世的微妙情绪。
可他很快将话题绕过自己,“你做事看似出格,但我知道你有多理智。无论是当年退学重考,还是生今祉,都是经过你深思熟虑后,选了最想走的路。”
还是头回有人这样分析她,盛意带着被看透的危险饶有兴趣地听着。
“你做事经常出于直觉、冲动、一时兴起。但你的冲动也是有逻辑的,那就是确保每次的选择的后果都能承担。无论是转专业还是生今祉,你都随着自己的心意完成的很好。所以你不用后悔,也不会后悔。”
盛意低头啜了口酒。
她的确不后悔。即使有遗憾,也从不后悔。在她看来,遗憾是无可避免的,但后悔意味着否定自己。她做的每个选择都是当下的自己最想要的。
她极其自信,从不否定自我,也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和能力。
可他却不太一样,他是少有的叫她拿不准的男人,就像现在他能一针见血的剖析她,让她惊喜,也让她感到危险与刺激。
那种被人窥破的警觉再次爬上来,她头皮发麻,但她这次没躲,抬头直视他,“你呢?”
辰晏捏着酒杯。
他知道她问是什么,是他的过去,他的全部。
可那些事就等于在让他在她面前赤身裸体。
他不说话。
“辰晏,”她低叹,“我快没耐心了。”
她本来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他,所以那天在快艇上没逼问。可今天他和今祉的相处让她意识到,她可以冷静地控制情感,但今祉不行。
所以她没了耐心,也主动退了一寸。
屋里静了片刻。
辰晏似乎是觉得灯光太过刺眼,踱到外面屋檐下,一口饮尽杯中酒。
他手里这杯是没加任何调味的白兰地,辛辣、刺激,灼烧感从喉头延伸至胃里。
他端着空酒杯,又站了会儿才说,“关于我母亲的那些传言是真的。”
盛意一怔,意识到他是在回应之前她在酒会听到的那几句谣言。
“我妈是他的秘书,爬上了他的床,背着他生下了我。”他说,“因为她知道辰鹭桓有先天性心脏病,而辰太太又没办法再生育。给他生一个儿子,作为辰氏继承人的替补,是我母亲赌上后半生的决定。”
他转过来看着她笑了下,“为了钱。”
卷心菜的心到底还是展露了,被她一刀捅开的。
盛意想说抱歉,但又意识到她似乎没立场——这原本就是因她的逼问被迫揭示的。
她给他倒满酒。
辰晏却没喝,“我曾经很羡慕你,羡慕你家庭幸福,有父母完整的爱,有退路,能由着心意做选择。可我不一样。”
他顿了下,目光从盛意脸上挪开,投到庭院深处,“我在我妈心里是要钱的工具。我出生后,辰雍很高兴,但碍于妻子不能正大光明地把我接回辰家。好在我妈也很自觉,没有当辰太太的想法,只挖空心思想利用我从他那里拿到更多的钱。一切如她所愿,车子房子供她挥霍的存款都有了……”而他,只需要活着就好。
他尽量说的云淡风轻。
在别人面前剖开伤口是非常赤裸的事,比做爱还要私密。他原本想借着酒意倾吐,但现在再一次意识到,比酒精更能逼迫、摧垮他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不想让她离开。
再难以忍受的剖白他都能坚持下来。只要她不离开。
已经得到的不想放弃,就要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在她面前展露血淋淋的伤口来博取她的同情。
但只要能留住她,他就会去做。
展露心迹让他感到危险,暴露脆弱引起他的本能恐惧。但对她的情感压倒了这一切。
他一字一句带着克制的颤抖。
“后来他的妻子发现我,要给我母亲一笔钱,让我入辰家成为她的儿子。可能是想着把我掌控在自己手中,总比丢在外面强。我妈本来答应了,但后来又反悔了:如果辰鹭桓真犯了心脏病,我成为辰氏唯一继承人,她能得到更多。”
为了钱把儿子卖了。不,应该说,为了钱才生了他。他有时候在想,如果自己是个女孩,也许活不到出生的那一天。
“那你恨她吗?”她轻声问。
辰晏摇头:“恨过。”
他沉默片刻,把话题从母亲身上绕过,“我从小没有选择,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事情一步步都必须靠自己,算计、手段,在我这里都不是贬义词,它们是我走到这一步的伙伴,所有的事情在掌控之下我才会觉得安全。这是我行事的逻辑。”
说完这些他已经冷静许多,又因冷静而显得冷酷。
盛意知道他避开了更深层、更核心的东西。但仅这一个不被爱的出生事实,就已经激的她心跳加速,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他。
这个男人对她存在致命的吸引力,也许还被激发出了某些母性本能。
她也隐隐察觉出,就连这番字字泣血的剖白,都有可能是他精心算计的一环。
他明目张胆地向她宣告自己的行事手段,并祈求:接受我,接受这样一个不完美的我。
盛意很低很低地呼吸。她胸口淤堵着混乱的情绪,喘不过气。不知是为他过去感到阵痛,还是因他本身带着的强有力、不容她抗拒的态度。
她想往后退,被辰晏发觉,放了酒杯拥住她。
和他刚才残酷的剖白不同,他的身体炙热而温柔,盛意滋生出结结实实的安全感。被他的温度和气息包裹着,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会伤害她。
“不要害怕我,也不要放弃我。”
他放低了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人。只能用尽一切办法接近你,讨好你。今祉……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她活泼可爱,像个小太阳,也是个小天使。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请你相信我。”他说。
语言最是苍白无力,却又最能蛊惑人心。
盛意镇定下来。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也找到了这个男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长舒一口气。
“你送今祉的翅苹婆花园坏了,有时间……去修一修。”
??38.父与子
车子驶进北京郊区的一栋环湖别墅。
辰晏让司机把车停在门口,自己拿了文件袋穿过草坪往里走。
草坪中央新增了一座圆环形艺术装置,佣人们捧着鲜花蜡烛穿梭布置,在他经过时驻足低头,恭恭敬敬地唤“小少爷”。
辰晏神情冷淡置若罔闻。
六月中旬的北京最高温接近40度,太阳炙烤下,地表温度高达七十,是能融化薄鞋底的热度,他却步伐极稳,走的异常缓慢。
他对这栋别墅最早的记忆在13岁。
那会儿母亲刚刚安葬,他就被带到这里,接受了三个以后要称为“家人”的陌生人的审视。空荡的大厅中坐着个中年男人,另一侧单人沙发上是一位精致漂亮的女人,女人身侧站着个年纪比他略大的男孩。
来这里的路上有人交待过他们是谁,该怎样主动称呼,但辰晏站在门口没动。
僵持几秒,最后那个姓名为辰雍、名义为父亲的中年男向他招手,叫他走近,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长得像你妈妈。”
女人面色微妙地变了下。
辰晏抿着唇。他和辰雍长得不像,所以被带过来之前还做了亲子鉴定。
他不动声色地挣脱了握着他的那只手。
“以后我就是你母亲了。”女人微笑着,但他看到那笑容在她眼底变为一种很深的、没尽头的厌恶。
辰晏质疑地盯着这个名叫韩芳的女人。他不明白,母亲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做的?还有“母亲”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能带着这么阴毒的怨气。
他又看站在韩芳身后的辰鹭恒。他们母子长得并不像,一个细长脸一个方圆脸,但盯着他的眼神出奇一致:嫌恶,像在看垃圾。
而来自孩子目光里的恶意比大人的更纯粹、更伤人。
他沉默着收回目光,在心里想孤儿院和这个家庭,哪个会更好活着些?或者他已经13岁了,是不是有独立自主生活的能力了?
但这样的比较只能再次让他意识到,从他踏入这栋别墅的那一刻,就断绝了其他可能。
……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刺目,辰晏停在台阶前。佣人举着瓶花烛台来来往往,带出别墅大堂里十足的冷气。
这冷气轻而易举地钻过他皮肤,渗进骨头,和十六年前一样。
辰晏迈进客…
车子驶进北京郊区的一栋环湖别墅。
辰晏让司机把车停在门口,自己拿了文件袋穿过草坪往里走。
草坪中央新增了一座圆环形艺术装置,佣人们捧着鲜花蜡烛穿梭布置,在他经过时驻足低头,恭恭敬敬地唤“小少爷”。
辰晏神情冷淡置若罔闻。
六月中旬的北京最高温接近
40
度,太阳炙烤下,地表温度高达七十,是能融化薄鞋底的热度,他却步伐极稳,走的异常缓慢。
他对这栋别墅最早的记忆在
13
岁。
那会儿母亲刚刚安葬,他就被带到这里,接受了三个以后要称为“家人”的陌生人的审视。空荡的大厅中坐着个中年男人,另一侧单人沙发上是一位精致漂亮的女人,女人身侧站着个年纪比他略大的男孩。
来这里的路上有人交待过他们是谁,该怎样主动称呼,但辰晏站在门口没动。
僵持几秒,最后那个姓名为辰雍、名义为父亲的中年男向他招手,叫他走近,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长得像你妈妈。”
女人面色微妙地变了下。
辰晏抿着唇。他和辰雍长得不像,所以被带过来之前还做了亲子鉴定。
他不动声色地挣脱了握着他的那只手。
“以后我就是你母亲了。”女人微笑着,但他看到那笑容在她眼底变为一种很深的、没尽头的厌恶。
辰晏质疑地盯着这个名叫韩芳的女人。他不明白,母亲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做的?还有“母亲”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能带着这么阴毒的怨气。
他又看站在韩芳身后的辰鹭恒。他们母子长得并不像,一个细长脸一个方圆脸,但盯着他的眼神出奇一致:嫌恶,像在看垃圾。
而来自孩子目光里的恶意比大人的更纯粹、更伤人。
他沉默着收回目光,在心里想孤儿院和这个家庭,哪个会更好活着些?或者他已经
13
岁了,是不是有独立自主生活的能力了?
但这样的比较只能再次让他意识到,从他踏入这栋别墅的那一刻,就断绝了其他可能。
……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刺目,辰晏停在台阶前。佣人举着瓶花烛台来来往往,带出别墅大堂里十足的冷气。
这冷气轻而易举地钻过他皮肤,渗进骨头,和十六年前一样。
辰晏迈进客厅,另一边宴厅的琉璃窗下站着个穿浅色刺绣旗袍的漂亮女人,正和管家沟通晚宴细节,挥斥定夺的气度宛如女主人,但她只是辰雍又一个女朋友罢了。
自从十年前辰鹭恒出国留学,韩芳也移居美国后,辰雍的情人们就被摆到了明面,最终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美貌、手段、智慧样样都有,在这场关系里找到合适的位置,为自己谋取利益。
四十出头,就拥有了一家市值上亿的公司。
对方也看到了他,露出一个礼貌客气的笑,只是那笑容里不免带了点“同道中人”的意味。
“小晏这样早。”她和蔼招呼。
“路总。”辰晏略一点头,由佣人引着穿过长廊往书房去。
辰雍的秘书站在门口,见到他唤了声“小少爷”,请示过后,为他打开门。
他的父亲辰雍在书桌后看文件,见到他露出亲切笑容:“家宴在晚上,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家宴?辰晏眉头一跳,讥讽地盯着这个今天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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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的男人——他怎么会把私生子、情妇还有诸多因生意往来的人称为家人?
但辰雍心情似乎很好,他起身走到窗前,“来,看看我这套衣服怎么样?”
他穿着正式合体的复古三件套西装,西装前口袋还带了怀表,梳着三七分大背头,旧上海滩的风格,辰晏想起刚才路过宴厅时,那个漂亮女人身上穿的浅色旗袍。
“路总的眼光一直都很好。”他说。
辰雍大笑两声,指指一旁沙发,“她啊就是喜欢弄这些花里花哨的,说这次生日,非要弄个什么十里洋场的主题。来,坐。”
辰晏没动,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份资料,“这是去年以来我给辰氏做的,回报率已经超过了当初定下的
18%,还有和星海的战略投资合同,我也签下了。”
“好好好,非常好。”辰雍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小晏,你没让我失望,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是我送给您的寿礼,不敢有什么要求。”辰晏侧身避开父亲搭在肩头的手,“只希望父亲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谈下来和星海的合作,就放弃和叶氏联姻。”
辰雍“哎”了声,“可琳喜欢你,也不是纯粹的联姻,这是对辰叶两家都好的事,”
辰晏没接茬,他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希望把在辰氏的股权和项目,全部转给辰鹭恒。”
辰雍笑容凝固。
书房里铺着地毯,人声静止后,屋内就成了死一般的寂。
“你这是什么意思?”
辰晏平静说,“哥手术很顺利,下月就能康复回国,我想他亲自接手这些业务,对集团的未来发展更好。”
辰雍从旁边檀木柜里拿出雪茄,“你这是在威胁我给你更多?”
“怎么会,”辰晏声音不自然地发哑。他阴着眼看父亲用火机点雪茄,蓝色的火苗直而冲地烤在雪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