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小吃店营业结束,花卷转身和陆明礼说话,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在椅子上沉沉睡去了。
他修长的手指撑着太阳穴。闭着眼,眉间微微皱起,看来真是累坏了。
莫川他们都在外头收拾,花卷关掉厨房的顶灯,只留下油烟机上自带的那一盏小灯,她蹲在他面前,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呢。
他的五官深邃立体,在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浅浅呼吸着,看起来比平时温和多了。
花卷找来一条毛毯,给他盖上,没想到陆明礼十分警觉,他下意识地抓住花卷的手,睁开眼睛看着她。
花卷吓了一跳,说:“我、我怕你睡着了着凉……”
好像还没完全认出花卷,他就这么盯着她,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松开花卷的手,他坐直,将身上毛毯放到一边,习惯性道歉:“抱歉,我竟然睡过去了。”
他站起身来,本来不大的厨房更显得逼仄,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他对花卷说:“我侍亲假已结束,明日便要进京了,可能会在京中待上一段时日。”
花卷有些失落:“好吧。”
陆明礼沉默一瞬,说:“花卷,至多一年,我必能将此处诸事了结。我……言出必行,请你放心。”
花卷笑出声来:“我又没说什么,干嘛这样一本正经的。”
陆明礼环顾一周,不大厨房就他们两个人,说:“我们如此行事,着实有些逾矩了,我不愿被外人诟病你与我私相授受。”
他一个男人无所谓,可花卷毕竟是女子,名声对于女人来说是最重要的。
花卷叉腰逗他,板着脸说:“陆将军,你抱也抱了、手也拉了,这个时候想起来规矩了?”
陆明礼一怔,他低头细细看着花卷表情,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的生气。
花卷憋不住,笑出声来,他才放心,跟着笑了一声。
“明晚我会让管家将我的私藏送来,有圣上赏赐与我的,也有我父母所赠,若以后你累了不想开店了,也足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了。”
花卷有自己的打算,她说:“先别送来,等你回来我们再说这事。”
陆明礼平静地说:“好,那此事暂缓。”
心里却一个劲发慌:“她为何如此果断地拒绝?可是后悔了?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惹她不快?”
花卷说:“你等我一下,我给你拿一些吃的你路上吃。”
陆明礼心绪不宁,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大包裹。
“如此多?都是何物?”
花卷说:“都是吃的。看着多,其实是食盒大。天气渐渐热了,你吃快点啊,不然会坏。”
“好啦,你快走吧,太晚了!”
花卷将他推着出了厨房,又一路送到马旁。
他抓住花卷的手,终于问出口:“你可是后悔了?”
花卷摇头:“我没有后悔。”
陆明礼不解:“那为何……?”
“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
陆明礼也不知道怎么了,花卷一句话就把自己变得这样患得患失:“你这样说叫我如何能安心?”
花卷想了想,回答他:“我现在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呀,你放心啦,我给你写信。”
陆明礼长腿一迈上了马:“好,将信寄往马头巷程府。”
不等花卷问,他解释道:“那是我外祖家,我住处不便收信。”
“哦……”
陆明礼走前又嘱咐一遍:“记住,是马头巷程府。”
“好啦好啦,记住了。”
他这才满意地走了。
陆明礼策马到了村口,他的人已经在那等着他了,见他过来,拱手行礼。
“走吧,今日要辛苦一些,连夜进京。”
寅时三刻陆明礼就到了京城,他先是回陆府,把行李放下,然后沐浴了一番,换上朝服。
然后打开花卷装好的包裹,看见里面大小不一七八个木盒,还有一份“说明书”。
他仔细阅读后,在木盒中挑了三个出来,另外拿东西装好便进了宫。
卯时过,朝会结束,他还要等候圣上的传唤,所以没有打算回府,和郭振径直去了兵部。
踏进兵部膳房,这时早有不少官员正在吃早饭。
这个时代下了朝还要上班,所以大多数官员懒得回家吃饭,各个部门都会安排厨房和膳房。
一看见陆明礼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和他打招呼,他也一一回礼。
郭振直接去了小厨房,然后出来对陆明礼喊道:“将军!今日有红薯粥和炊饼!我为你拿一份。”
“不必了。”陆明礼也走进厨房,将早早存放在这的食盒取出来,让厨子帮忙加热再送出去。
他到膳房找了个空桌子坐下,郭振不一会端着早饭出来,坐在他旁边。
兵部郎中张耀和陆明礼是旧识,这会也端着食盘坐在他的另一边。
其他官员们互相对对眼色,然后安静吃起自己的东西。
张耀说:“听说你这次北上回来竟直接休了假,我还觉着奇怪呢,往日你总把述职当第一要事,现在是怎么回事啊?”
陆明礼说:“我有些私事要办。”
一听这话,张耀眼睛都亮了,他看看郭振,郭振默默摇摇头。
“我听闻你们那边出了一个小吃店,可火了!叫什么花卷小吃店,我还听说了,你和那女老板还是熟识啊!”
陆明礼点点头:“没错。”
他又神神秘秘地靠近陆明礼,问道:“近日来有许多传言,说你与那女老板好事将近,可是真的?”
正说着话,厨子将陆明礼的食盒拿了过来,说:“陆将军,已经为您热好了。”
第176章
蟹粉汤包
张耀闭了嘴,看着桌面精美别致的木盒子,上面印着五个字:花卷小吃店。
陆明礼打开盖子,里头是个四宫格,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个比手掌还大的大包子。
和普通包子不一样,这些包子软塌塌,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滚动的汤汁。
对,里面竟然是汤汁!陆明礼拿筷子轻轻拨动一下,整个包子便跟着“吨吨吨”地荡了起来。
不知道为何,张耀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荡起来,他咽了咽口水。
“是真的。”陆明礼说。
张耀回神,看着他的脸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花卷好事将近的传言,是真的。”
张耀张大嘴巴当场愣住,哐当一声,郭振的筷子砸在碗上,然后掉在地上。
“她、她是个商女啊!”
张耀险些叫出声,赶紧克制自己的声调,低声对陆明礼说。
“又如何?”陆明礼将一个格子里的包子连同底下的小碟子一起端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又将食盒盖子拿起来。
准备盖回去时,他发现盖子上竟然贴着一张小纸条。
张耀:“你是不是被退婚后受了刺激?”
陆明礼看看纸条,上面写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吮汤。”
他笑着摇摇头,就属她点子多。
张耀见陆明礼不理自己,在那看着盒子笑,他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将盖子拿过来,念着上面的字:“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吮汤?这什么意思?”
他们这边的动静真是不小,许多人都暗暗侧目,想八卦一番。
陆明礼从张耀手里拿回盖子,盖回到食盒上。
然后只见他拿起筷子,轻轻夹住汤包上的褶皱,提起来,汤汁全部挤在汤包的最下方,整个包子俨然一个薄口袋。
张耀惊呼一声:“别、别用力,会破的!”
这下好了,周围所有人装也不装了,都往这边看过来。
这个汤包里的汤也出乎陆明礼的意料,他记得上次吃的小笼汤包没有这么夸张的。
放下筷子,他举起碟子,用牙齿在包子的皮上轻轻咬开一个口。
金黄色的汤汁顿时涌出来,带着油花,冒着热气,把整个包子浸泡住了。
“嗯……”陆明礼沉思,还是没经验啊,差点毁了这个包子。
他喝了一口汤汁,略微有些烫嘴,带着螃蟹的甜和鸡汤的鲜,口感层次丰富,香而不腻。
他像喝茶一般,轻轻吹了吹,然后一饮而尽。
张耀艰难地开口问:“是什么味道的?”
周围一片寂静,陆明礼缓缓说道:“蟹黄的咸鲜味。”
“什么?蟹黄?螃蟹的黄?”张耀身子向前,问道。
“嗯。”陆明礼简单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是蟹黄包子!
包子被热得透透的,没有一点腥味,但是陆明礼想起花卷在“说明书”上交代的,然后他抬头问:“可有醋?”
张耀转头大声问:“醋!醋!快些取醋来!”
“醋?我没有,你有吗?”有人回应。
“我也没有……”
“这边有醋!”几米开外有人举着一个杯子,喊了一声。
“快些拿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然后那杯醋就这样一个人传一个人,喘息之间就被传到了陆明礼手里。
陆明礼用小汤匙舀了一些醋,从包子的“窗口”滴了进去。
搅晃均匀,他咬下一口,少量的醋并不会喧宾夺主,反而更好的提升了蟹黄和蟹肉的鲜味。再放下时,里面的馅便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金灿灿的蟹黄和白白的蟹肉混合在一起,被粘稠的汤汁包裹着,闪着油花,光是看就刺激到了所有人。
也分不清是谁在咽口水,声音大到连陆明礼都无法忽视了。
他抬起头,问道:“各位同僚,为何都站着不用早膳?”
“哈哈……”
“失礼了失礼了。”
大家尴尬地坐回位置上,再看看自己碗里的红薯粥顿时没了胃口,怎么都是黄黄白白,味道却差得这么远呢?
张耀含下一口粥,继续盯着陆明礼,眼睁睁看着他吃完了一整个汤包,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陆明礼打开盖子,对旁边的郭振说:“郭振,你尝一个。”
郭振嘴巴都要笑到耳朵后了,他站起来拱一拱手:“多谢将军!”
然后迫不及待地端出一碟包子。
眼见着就剩下一个了,张耀急忙开口:“那个……远舟啊,陆将军!这还剩余一个……”
陆明礼瞥了他一眼:“怎么?商女做的包子也入得了你的眼?”
张耀说:“什么商女?那是我嫂子!亲嫂子!”
陆明礼说:“都是凭本事吃饭,哪有贵贱一说?”
张耀:“是、是、您说的有道理。”
“吃吧。”
张耀得了这两个字,立马站起来,从食盒里端出一个包子,舌头不可控制地舔舔嘴唇。
刚要下嘴,他突然想起什么,激动地和陆明礼说:“原来那盖子上的十二字是这个意思!”
“轻轻提慢慢移是指这个包子的拿法,而先开窗则是咬开一个口子,再慢慢喝汤!你说我说的可对?”
郭振问道:“什么?什么?要怎么吃?”
他们两个便讨论起来,这边陆明礼咬开一个口以后便一直将里面的汤汁喝尽,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吃包子。
一个包子哪里够张耀吃的,他便发明了一种新的吃法。
他将汤汁喝完后,将包子皮分开,里面的馅则刮到另一个小碗里,然后把包子皮先吃掉。
往装馅的碗里滴了两滴醋,他想了想,再加了一小勺辣子油,用筷子搅拌均匀。
接着他拿起厨房提供的硬得不得了的炊饼,按进蟹粉里,然后挖起一勺,炊饼上便沾满了蟹肉,再这样一口吃下。
“我滴乖乖,这也太香了吧!”他赞叹道。
其他官员不大敢和陆明礼搭话,但是他们和张耀共事多年,此时都拿着炊饼过来。
“张主事,这炊饼毫无滋味,不如让我们也尝尝你这吃法?”
张耀抬头,陆明礼和郭振早已不见踪影,桌上的食盒也不在了。
他抱着碗四处躲:“不行!我就这么一点,还舍不得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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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陆将军的一天(一)
陆明礼回到殿中,和皇上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时已是中午。
此时正值官员们回府用午膳之际,他和往常一般一路徐行,虽出宫路上人不少,但他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和别人搭话。
不是他性格孤僻,以他的身份和过往,许多人避之不及。
可今天倒是稀奇,先是太史令凑过来,和他行了个礼后,便并排往前走。
陆明礼心里纳闷,什么也没说,等着他先开口。
太史令先是寒暄了几句,接着才走入正题:“陆将军,我听闻花卷小吃店的女店家与您相熟,我夫人上次买了他们家的咖喱蟹和佛跳墙,惊为天人啊!可惜再也没订到过了,不知道陆将军可否帮忙预订一份?银子好说。”
原来是这事。陆明礼点点头:“待我回去时帮您问问。”
“有劳陆将军了!”
太史令走后,太常少卿又凑了过来,假装无意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陆将军!真巧,您也出宫去?”
陆明礼:“……”这都快到宫门口了好吗?
太常少卿继续说:“陆将军此次北上辛苦了,真乃是国之栋梁、年少有为啊!”
“少卿有事还请直言,前方出了宫门我便与您方向相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