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笑够了,提议道:“那,那不如就叫臣妾夫人吧?让臣妾占一次便宜。”
裴琰弯着唇角:“我叫你夫人,你该叫我什么?”
没想到他称呼改得这么快,姜姝仪也赶紧跟着变了:“那我自然要唤夫君啦。”
裴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唤。”
姜姝仪正要唤,忽又感觉他这模样像使唤狗儿叫一声似的,便坐直了身子,轻哼一声:“陛下先唤。”
裴琰看着她,眸色清沉。
姜姝仪本也只是说说,并不好强迫他先喊,正要张口唤夫君,就听见了他温润低沉的嗓音:“夫人。”
她一下子呆住,而后身子都有些发麻了。
有种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尊卑无序,但偏偏无比刺激的感觉。
她想让裴琰再唤一声,可那未免太过分,便脸颊微红,扑闪着长睫看他,小声道:“夫裴琰轻笑:“我没听见。”
姜姝仪再次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把脸埋进去,闷闷又大声地喊:“夫裴琰笑开。
*
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便是朱雀大街。
商铺琳琅,叫卖之声络绎不绝。
帝妃两人已然下了马车,沿街闲逛,姜姝仪拉着裴琰看这看那,惊喜的声音就没停下来过。
本朝民风开放,未出阁的女子也能出来逛街,只不过官宦家尤其是文官,还是多希望女儿安于内宅。
裴琰不用问也知道,姜姝仪未出阁前定然没出来过几次,或许因为什么缘故跟着家人出来过,但一定只有眼馋的份儿,并不能肆意撒欢的闲逛。
所以他纵着她。
姜姝仪几乎挨家进去逛,像衣裳首饰香料这些铺子,她看个新鲜就觉得没意思了,毕竟在宫里见过好得多的,但到了字画古玩店,就贪看住了。
裴琰将柜台上的东西一一扫过,告诉她:“九成赝品。”
正堆着笑脸准备过来坑冤大头的掌柜:......
姜姝仪并不在乎什么正品赝品,好看就行。
她拿起一个做工精巧的小玉壶,在手上把玩,掌柜警惕地瞥了裴琰一眼,重新堆起笑:“夫人好眼光啊,这可是唐朝宫里的老物件,杨贵妃都爱不释手呢。”
姜姝仪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烫手般立刻把玉壶快速放了回去。
她才不要做杨贵妃!
裴琰看出她的心思,温声安抚:“无事,他是骗你的。”
掌柜忍不住了,正要发火,被裴琰身后又黑又壮的程福凶视着,瞬间不敢发作了,但还是不高兴:“这位爷,您是来砸店的吗?”
裴琰并不理会他。
掌柜气怒,不敢骂人,看这个衣着华贵的公子目光一直落在自家夫人身上,便心生一计,对姜姝仪笑着道:“其实东西真的假的又有什么要紧,只要被人相中了,就是价值万金!若是夫人的夫君不给您买,那只不过是在他心里,您不值那个价罢了。”
裴琰抬眸淡淡看向他。
掌柜梗着脖子挑衅。
程福强忍着,如果不是被嘱咐过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他上去就踹这掌柜一脚。
姜姝仪听出了对方把自己当傻子忽悠的意思,立刻抱住裴琰的胳膊,挑衅地看着掌柜:“真要是万金,我夫君直接把金元宝给我多好,何必买个赝品表心意,我们又不傻!”
掌柜脸彻底垮了:“走走走!你们就不是诚心来买东西的!我看你们穿着华丽,莫不是同行来踩点的吧?再不走我可就叫人了!”
当然他也只是嘴上撵人,连柜台都不敢出来。
姜姝仪瞪他一眼,拉着裴琰往外走。
她怕裴琰生气,闹出大动静坏了这次私游之兴,不过出来一看,裴琰不但没恼怒,神色还透着些许愉悦。
他还饶有兴趣地问:“你要万金吗?”
姜姝仪不过是气那老板的话,她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金元宝银元宝对她而言都与土疙瘩没什么区别。
她撒娇道:“万金有什么意思,夫君把这一路上我想要的东西都买了好不好?”
裴琰本不觉得这算一桩事,直到姜姝仪逛到了一处书肆。
不怎么正经的书肆。
姜姝仪掀开一本前朝宫闱秘史,看得睁大了眼,而后眸光发亮地转向裴琰,期待地说:“夫君,我要这个!”
裴琰沉默了。
他知道那里面大概写了什么东西,以前皇兄弟们初通人事时最爱看这些,然后聚在一起惊呼议论。
他没说话的功夫,书肆的女老板巧笑嫣然地道:“是夫妻呀,那夫人不妨看看这几本,里面还有图画呢,最适合夫妻两个一起看了。”
姜姝仪便接过来看,眼睛更亮。
裴琰不得不出言了,略沉声道:“姜......夫人,不许看这种书,会污了你的眼。”
女老板摇着团扇笑出了声:“这位爷说话有趣,难不成您成亲后和这位天仙似的夫人净做清高之事吗?若您真只顾着清高,那恐怕令尊和令堂要为香火之事担忧了。”
第87章
娘娘抱着陛下舍不得松手
裴琰不欲与她多言,然而姜姝仪却是想起了昨夜之事,脸颊绯红,含羞带怯地嗔了他一眼。
裴琰滚了滚喉结,还是告诫她:“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那就只能在心里非礼了。”女老板笑吟吟地打趣。
裴琰本不想理会这书肆老板,见姜姝仪一脸认同,抱着书眼巴巴地看他,只得冷然拒绝她继续诱哄自己的夫人:“家中有稚子,若被看去不妥。”
一般人听见这话也就作罢了,可这女子偏偏很会做生意,笑道:“我们这里也有孩童启蒙看的书籍,客官可以顺便捎带几本,刚才这些书是给夫人推荐的。”
姜姝仪看裴琰面色更不悦了,生怕他一声令下掀了摊子,到底还是不舍地把书放下,拉着他的袖子:“算了,我不看了,咱们走吧......”
裴琰没动。
他看着姜姝仪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从刚才的兴致勃勃,变成了如今害怕连累别人的担忧,心中很不舒服。
姜姝仪没拉动人,抬眸疑惑地看着他。
裴琰垂下眸光,淡淡提醒:“不许买太多。”
姜姝仪微愣一瞬,而后立刻激动得眉开眼笑,抱住裴琰的脖子狠狠亲了他一口。
裴琰还没来得及说“非礼勿动”,姜姝仪就高高兴兴地去选书了。
*
把商铺几乎逛了个遍,姜姝仪也饿了,裴琰不许她吃路边不干不净的杂食,带着她去天香楼用午膳。
天香楼是京城最出名的酒楼,达官贵族多在此宴请应酬,去吃一顿饭少说也要五六两银子,若再单独要个厢房,那没十来两是下不来的。
即便如此,天香楼还是日日人满为患,若非提前预定,饭点是找不到位子的。
但万事都有例外。
程守忠不知去和跑堂的嘀咕了什么,被带去后院,没一会儿,便和个掌柜模样的人一起回来了,那掌柜谄媚地笑着道:“爷,夫人,随小的上顶楼去吧,顶楼的厢房是专给贵人们留的,能把京城风光都俯瞰进眼中呢。”
姜姝仪本以为程守忠是把裴琰的身份给交代了,心里一跳,可仔细看掌柜的态度好像又不是。
等到了厢房内,一问才知道,天香楼一直跟宫里采买的太监有来往,程守忠最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报了个管事大太监的名头,说是亲戚,掌柜自然而然要恭维着。
姜姝仪没想到太监的名头都这么有用!
程守忠讪讪笑了两声,偷眼瞅陛下,生怕陛下觉得自己狗仗人势。
裴琰给姜姝仪夹了她爱吃的鱼肉,发现竟然没把大刺剔除掉,便又夹回自己的盘中。
他一边剔刺,一边淡淡道:“你做事有分寸,管好手底下的人,小事我不追究,若仗着你欺压百姓,我便不会纵容。”
程守忠差点跪下应声,顾及到再外面,只连连应是。
姜姝仪盯着裴琰盘中的鱼肉,看他剔过刺后要自个儿吃了,顿时急得唤了声:“夫裴琰笑了声,微微挑眉看着她。
姜姝仪发觉自己被戏耍了。
她轻哼一声别开脸,去夹素菜。
面前的金边碟子中落下一块鱼肉,还有裴琰的轻哄声:“吃吧,本就是给夫人剔的。”
姜姝仪耳尖微红,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狠狠咬碎吃了下去。
裴琰下午带了姜姝仪去京郊赏花踏青,而后赶在黄昏落钥前,乘坐马车回了宫。
姜姝仪玩得尽兴,在马车上便开始昏昏欲睡了,裴琰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小憩,下车时也没叫忍心醒她,等把人抱下马车,才后知后觉西华门离乾清宫还有一大截路,不可能抱过去。
他垂眸,轻声:“醒醒。”
程守忠:......您这声音是催眠还差不多!
姜姝仪自然是没醒,裴琰思索片刻,吩咐道:“姜妃睡得沉,传一顶轿子过来吧。”
程守忠明白了,抱着娘娘走嫌丢面子,撒了手又舍不得,坐到轿子里就能随便抱了。
他一脸认真地应声下去安排。
姜姝仪玩儿累了睡得沉,纵然感觉被抱来抱去,颠颠簸簸,也不愿醒,嗅着熟悉的香气睡得香甜。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裴琰的怀中醒来,听到耳边是同安长公主的啼哭声。
姜姝仪一下子就睁开眼了,发觉自己还枕着裴琰的腿,地上铺了绒毯,她就这么在外殿不雅的酣睡。
裴琰正在批今日耽误的折子,察觉到腿上之人动弹,垂眸看她一眼:“醒了?”
姜姝仪带着未消退的睡意“嗯”了声,坐起身,看了眼在殿内跪着哭的同安长公主,有些懵怔。
裴琰解释:“同安今日才听说她要和亲之事,来求朕收回成命,朕告诉她,你已为她求过情,她如今不必去和亲了,她便开始哭,把你扰醒了。”
实则是裴琰觉得姜姝仪这会儿睡了,晚上大概会睡不着,昼夜颠倒对身子不好,所以故意放同安进来吵醒她。
姜姝仪并不知道裴琰心中所想,看着同安长公主,还没开口,对方就泪盈盈地看过来,满怀感激地哭道:“皇嫂,臣妹对不住你,上次被皇兄责罚训斥,回去后还咒过你早日失宠,没想到皇嫂是这么好的人!当日那壶茶水,皇嫂是真的失手才泼向臣妹的吧,臣妹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罪该万死,皇嫂打臣妹吧!”
姜姝仪:“......本宫就是故意泼你的。”
她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坐直了身子,看着同安长公主道:“你把本宫的妹妹推进水里,若非你是公主,本宫没胆子做的太过,哪里可能只泼一壶茶水,本宫会直接把你扔水里。”
同安长公主一愣,然后继续哭:“可皇嫂没扔,看来在皇嫂心中,臣妹还是与其它人不同的......”
姜姝仪:“......”
她一头倒进裴琰怀里,不想搭理同安,闭上眼:“臣妾再睡会儿。”
裴琰轻轻捏她的脸:“不能睡了,去和芳初玩会儿,若实在不解气,就把同安也推到水里一回。”
同安长公主嗷一嗓子哭得更大声了。
第88章
话本子
姜姝仪被迫跟同安长公主一起出去逛了趟御花园醒神。
同安长公主一改先前跋扈嚣张的模样,一路任凭她怎么冷脸,都做小伏低,不停地讨好她。
姜姝仪瘆得慌,等回到乾清宫,同安离开后,抱着裴琰发了个抖道:“同安好像疯了,臣妾在御花园里被花泥弄脏了绣鞋,她竟然想擦,她可是公主啊,太吓人了......”
裴琰笑了笑:“嗯,那下次不和她一起玩。”
侍立在一旁的芳初心中却明白。
同安长公主这是险些被送去和亲,怕了。
以往十几年顺风顺水,做公主时受先帝疼爱,等先帝驾崩,又被封了长公主,尊贵依旧,还能在宫外接受更多官眷的奉承,受过最大的挫折,应该就是想一掷千金时却没那么多俸禄了。
可一朝被下令要去千里之外和亲,同安长公主这才发觉,所谓荣华尊贵皆是过眼云烟,她的命运握在帝王手里,而如今的帝王,她的兄长,显然并不怜惜她这个妹妹。
能救她的,反而是皇兄的宠妃。
所以公主没了傲骨,甘愿去讨好宠妃,以求自保。
芳初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世道,连公主都如此,何况于她,前路实在未卜。
*
姜姝仪买了三本书回宫,看第一本后宫秘史的时候,一切还正常,等看到第二本以朝廷一品官员和受冤民女为主角的话本子时,便有些不寻常了。
裴琰下了朝,被姜姝仪一把抱住,习惯的弯了弯唇角,正要开口,便听她娇怯怯地说:“大人终于回府了,民女已经等候多时了......”
裴琰:......
他抬眸看向程守忠。
程守忠头低得快碰着地了,若有所觉地抬头偷觑,与陛下对上视线后,顿时明白了。
他使个眼色,招呼殿内宫人跟着自己退出去,给陛下和娘娘腾地方。
裴琰只是想问问他姜姝仪一大早,受了什么刺激。
人走了,裴琰只能直接问姜姝仪:“你在说什么?”
姜姝仪眸光水润地瞧他一眼:“大人早起去上朝,饿到现在还未用膳,民女实在心疼,便借用府中的厨房,亲手做了几道小菜,还望大人不弃。”
裴琰再次沉默,而后环顾殿内的桌面,确认没有小菜后,垂眸问:“小菜在哪里?”
姜姝仪顿了顿,轻咳一声,幽怨道:“大人只惦记着小菜吗?”
裴琰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没起烧,才故意顺着她的话道:“你也说了,本官饿到现在,不惦记小菜惦记什么?”
姜姝仪对于裴琰的配合很高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手在他背后暗示地戳戳点点。
裴琰眉目弯起。
......
重新沐洗过后,裴琰盘膝坐在床榻上,手中握着那卷话本子,垂眸翻阅。
姜姝仪既羞于让他看这些,又好奇他的反应,便用被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裴琰面色平和,淡然若水,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一卷佛经。
眼看书已经翻了一小半,该看的肯定差不多都看了,姜姝仪实在忍不住,从被衾中探出一只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腿。
裴琰瞧她一眼,见没什么事,便继续看书。
姜姝仪只得出声,试探地问:“看到哪儿了?”
裴琰不咸不淡:“这官是个狗官。”
姜姝仪瞪大眼:“不是后头才写明的吗?陛下才看了多少,一半都不到吧?”
裴琰:“没有一个清正之官,会让含冤待申的女子住进自己的私邸,案子也拖着迟迟不办,包括府中的仆人,对这女子说话时总是意味不明,暗示她想为父申冤就要引诱这狗官。”
姜姝仪:“可这女子真那么做了,大官也没有同意呀,还教她珍惜自身!”
她看前半截的时候,可一直以为这是个好官,很为书中女子高兴呢!
裴琰瞥她:“骗的便是你,若朕没猜错,这女子之后必然感激涕零,暗暗对恩人生了情愫,而后便会觉得自身卑微,伤心难过,这官只需再稍稍撩拨,就能与她水到渠成,之后若残存些许良心,大概会为她父亲平反,纳她为妾,若半分良心都无,就会在乏味后弃如敝履,这女子接连受冤,如何还敢相信朝廷,只怕会存死志。”
姜姝仪惊诧于裴琰说的竟然大差不差。
书中女子不愿做妾,只想侍奉大官还恩,然后等父亲被释,随父归乡生活。可那大官食髓知味,不愿放手,就以其父做威胁,女子只得顺从,其实是隐忍,等父亲被放出大牢后,便偷偷一起逃走。
结果当然是被抓住了,也是姜姝仪最生气的一段,女子好生可怜,一直被欺负,她都恨不得让裴琰把这狗官抓来处斩!
最后女子受不了这样的日子,跳河自尽,狗官那一刻才知道她对自己多重要,奋不顾身救下她以后开始改变态度,做小伏低,最后两人成亲......
“陛下好厉害,这都能看出来。”
姜姝仪坐起来,眸光晶亮地夸他:“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在,必然不会让这种狗官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