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到柳五娘身边,也蹲下来,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姐姐,我知道害死你爹娘的这个权贵是谁。”
  柳五娘抬起了通红的双眸,看着她。
  姜姝仪:“是一品大将军温寰的侄子,姐姐在京城,应当知道温寰吧?他死了,今年春就死了,他的家眷无一幸免,但凡做过坏事的,都按罪重惩,他这个侄子我听说过,还害了另一家家破人亡,已经凌迟处死了,就是一刀刀活剐。”
  姜姝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柳五娘。
  她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形,但就自己来说,若至亲如裴琰被害死了,她不想听任何安慰,只想把仇人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柳五娘扯了扯嘴唇,不知是哭是笑,她眼睛很红,却没有落泪,姜姝仪正想劝她哭出来,她就如被折断的苇叶,摇摇欲坠地倒了下去。
第155章
求救
  柳五娘的爹娘只她一个女儿,柳三婶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但丈夫走得早,两家便拼在一起过日子。
  柳五娘悲痛过度晕了过去,柳大郎去县上找了郎中过来,开过药喝下去
,到晚上才醒来。
  被柳三婶嘱咐“夜里照看好你娘”的姜姝仪松了口气,伸手在她眼前晃晃:“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柳五娘摇摇头,坐了起来。
  她要下床,姜姝仪赶紧拦着:“你干什么,好好躺着啊。”
  柳五娘:“我去给你铺个干净的床。”
  姜姝仪把她按回去:“三婶说了,就这一张床,让我和你挤一挤睡。”
  柳五娘摇摇头:“她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们这些贵人爱干净,连身边贴身服侍的丫鬟回趟自己家,都不能用家里的铺盖,更何况我这种人碰过的东西。”
  姜姝仪确实厌恶青楼那种地方,一开始对柳五娘也有些嫌弃,可那都是在柳五娘拿着板砖救自己之前的事。
  她按按这张木板架成的床,确认承受的住两人的重量,就坐了上去。
  想着躺下歇歇,毕竟连着赶了几天路,姜姝仪骨头都快散了,然而才挨着枕头,便隐隐闻着一股味。
  她不确定,想凑近嗅嗅,结果看见霉点点的一瞬立刻吓得跳下床。
  “发霉了!”
  姜姝仪指着那枕头,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柳五娘看了看,不以为意:“这枕头放久了,估计是有些受潮,我们家穷,你以后要在这儿住下,少不了要看见老鼠虫子,发霉都算好的了。”
  姜姝仪才不要在这儿住!
  她方才还想着安慰安慰柳五娘,这会儿自己就想哭了,跺脚道:“我累死了,我想睡觉,我受不了你们这的床,你去给我买个新的!”
  柳五娘头疼:“要是在满春楼,你这样是要挨打的。”
  姜姝仪红了眼睛:“你嫌烦,就送我回京城,我想我夫君了,好想好想他,他能给我买,还能给你们很多银子!”
  柳五娘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她:“明天去县里给你租个房子。”
  她也要去找个养活自己的差事,不能吃闲饭。
  姜姝仪听到去县里,顿时闭嘴了。
  这样是不是她就可以找当地县令,帮着她回京了?
  姜姝仪老实了不少,重新坐回小凳子上,怕柳五娘起疑,就拼命找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买你的权贵是谁呀?他这么多年就让你经营满春楼吗?你说出来,我兴许认识。”
  柳五娘不想提那段往事:“你夫君在朝中为官,定然是认识的,但即便是大官,也不敢动他。”
  姜姝仪不屑地轻呵了声。
  柳五娘没再说什么。
  姜姝仪在凳子上坐了一夜。
  本想趴在膝盖上打个盹儿的,但蚊子满天飞,咬得她躲都躲不了。
  如果不是明日就能去县里逃跑,她真是要崩溃。
  好容易挨到天明,等柳五娘去给爹娘上了香,带着她坐上牛车去县里。
  县里正是早集的时候。
  姜姝仪实在吃不下柳家那结了疙瘩的粥,看着就犯恶心,是空着肚子出来的,柳五娘给她买了个包子。
  姜姝仪咬着包子,跟在四处打听哪里有闲房的柳五娘身后。
  便宜的有,但姜姝仪都嫌弃的很,一座两进的院子姜姝仪是勉强相中了,但宅主人要两年起租,柳五娘没那么多银钱。
  最后柳五娘干脆开了间客栈,让姜姝仪先住着,她去找活计,赊一个月工钱再租房。
  姜姝仪等她一走,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她在窗边望着柳五娘去的方向,摸摸如擂鼓的心跳,知道机会来了。
  “翠儿,你听我话吗?”
  翠儿正在铺床,听见这话一愣,不解地回头:“奴婢做错什么了吗?奴婢一直很听话啊。”
  姜姝仪知道这个小丫头傻,就也懒得费那么多口舌,尽量冷静道:“别收拾了,你跟我走,以后顿顿让你吃肉。”
  翠儿不解,但翠儿想吃肉,所以翠儿听话。
  姜姝仪带着翠儿下了楼。
  一楼厅堂中有几个在吃酒的男人,随便一瞥,看见个从没见过的美人,顿时目不转睛了。
  他们嬉嬉笑笑的议论着什么荤话,像是故意想让姜姝仪注意到。
  姜姝仪暗暗咬牙。
  等着吧,等她回了京城,就让裴琰杀了他们。
  掌柜着正在擦算盘,看见刚入住的小娘子过来了,赶紧问:“有什么要的吗?小店这里饭菜和酒水都有。”
  姜姝仪身无分文,自然没办法打赏,只能硬问:“本县县衙在哪里?”
  掌柜的打量她一眼:“姑娘去县衙做什么?”
  姜姝仪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身后的一道道肮脏目光,故意大了声音道:“我表哥在县衙当差,我要去找他。”
  掌柜的恍然:“出门往东,一直走到头,再往北走不到两里,就是县衙了。”
  姜姝仪道了谢,带着翠儿出客栈。
  翠儿能分得清东西南北,县城不大,按掌柜所指,很快就找到了县衙门前。
  碰巧,一顶官轿子也在这时候慢慢悠悠地朝这边来,轿子两边都是衙役,里面坐的是谁显而易见。
  这倒省了功夫。
  姜姝仪上前走,没两步就被衙役发现了,呵斥她:“站住!什么人敢来惊扰县太爷的大驾?”
  姜姝仪没敢直接说自己是贵妃,估摸着县令也不会信,便仍是对柳五娘那番说辞:“我夫在京为官,我被人诱骗到此处,请县令遣人送我回京,我夫必有重谢!”
  衙役瞥她一眼,转而躬下身,恭敬地敲了敲轿壁。
  少顷,轿帘被一只瘦白的手掀开,县令从车窗里看出来,竟是个眉清目秀,约摸二十来岁的青年。
  他挑着眉,上下打量了姜姝仪一番,慢悠悠问:“京城里的?”
  姜姝仪急着求救,也不顾上追究他目光冒犯了:“是!”
  县令笑了:“你丈夫是什么官?”
  姜姝仪怕报的太大他不信,只能挑小一点的报:“我夫正四品,在京营指挥使褚昂手下任职,大人若不信,就遣人去京中问问褚指挥使,他的心腹是不是丢了妻子。”
  县令又打量了姜姝仪一眼,这次笑容稍敛,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些遗憾的意味:“官有点大啊,不好办。”
第156章
是帝王亲卫
  姜姝仪被安置在了县衙里。
  县令正七品,俸禄也不高,可这县衙后院却是雕梁画栋,假山流水,仆婢衣着光鲜,和京里的侯爵人家也差不多了。
  姜姝仪在婢女的伺候下洗了个花瓣浴后,躺在柔软舒适,干净整洁的床榻上,总算把昨晚没睡的觉补了回来。
  一觉睡到天黑,姜姝仪醒来,见翠儿趴在床边,没睡觉,就是睁着眼看她。
  瞧她醒了,翠儿立刻直起身子,往外头看了两眼,确定不会有人听见,才凑到姜姝仪耳边,焦急地小声道:“这个县太爷不是好人,我刚才出去吃晚饭的时候,看见他们把好几个被绑着的女子关到柴房里,可吓人了。”
  姜姝仪顿时心里一紧。
  她看看周围的摆设,也有些发慌,这些东西她都能看入眼不少,绝对不是县令的俸禄能买得起的。
  不会那么倒霉吧,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姜姝仪深吸一口气,低声嘱咐:“先当不知道,他没有动我,想必是畏惧我夫君,等我回到了夫君身边,再把这里的事都告诉他,他会处置的。”
  翠儿正要点头答应,便听身后传来一声男子的轻笑:“这可不行啊,夫人。”
  姜姝仪猛地抬起头,看见满脸笑意的县令后,瞬间毛骨悚然。
  完了,彻底完了。
  县令还摇着一把绘着粉色牡丹的折扇,啧啧道:“夫人,下官好心好意招待你,你怎么惦记着告状呢?实在是好伤下官的心,本来已经准备好送夫人离开的车马了,如今只能作罢。”
  姜姝仪就像看见近在咫尺的希望又破灭了,她急忙道:“我不说!大人送我回京城,我就什么都不跟我夫君说!”
  县令掩唇笑:“这谁说的准,你一见了你夫君,你侬我侬,什么都交代了,到时候本官又有什么法子?区区七品,怎么斗得过你夫君那么大的官儿呢。”
  姜姝仪见蒙不住他,心彻底凉了。
  县令笑着朝她走过来,翠儿赶紧护在姑娘身前,张开双臂,像家中护崽的老母鸡。
  姜姝仪已经害怕到手脚冰凉了,但看着誓死保护自己的翠儿,还是尽力冷静,紧紧攥着床褥道:“大人,其实我并非什么官眷,而是宫里的后妃,本宫是与陛下微服出宫游玩时,被妖道诓骗到此处的,你若对本宫不利,陛下早晚会找到这里,把你千刀万剐。”
  官眷即便遇难,家里人也不可能满天下的找,但后妃就不同了,代表了皇室颜面,帝王总有查到这里的一日,若这县令不想连累全家上断头台,就不能对她不利。
  县令像是听进去了,没再往前走,一手扶着腰,满脸认真地重新打量她。
  姜姝仪正觉得有救,这狗县令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你是娘娘,那本官就是陛下,微服出宫被诓骗?唱戏都不敢这么唱!想当皇妃是吧?爱妃啊爱妃,朕就是你的陛下啊,不过换了个打扮,爱妃就不认识朕了?”
  姜姝仪被他这公公似的腔调给恶心到了。
  她强忍着,试图继续自救:“本宫确实是皇妃,你若不信,大可便派人去京中打听,看陛下是不是丢了妃子,你若尽快迷途知返,本宫可以不计较,还会让陛下奖赏你。”
  “得了吧,夫人一会儿说你夫君丢了妻子,一会儿又说陛下丢了皇妃,从这里到京城来回至少要半个月,你让本官派人去打听,然后趁着这段时日逃跑是不是?”
  县令轻哼了声,一副很精明不会被骗的样子。哗啦一下收起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儿:“本官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好等着做本官第十六房小妾,把你那夫君忘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只留下一股浓重的脂粉味。
  姜姝仪好险没吐了。
  她有些崩溃,可此时此刻,崩溃半分用也没有。
  ......
  县令离开后不久,就有两个婆子送来了一身嫣红嫁衣。
  “后天就是吉日,姑娘准备准备吧。”
  姜姝仪只想把那嫁衣撕碎扔狗县令脸上。
  她白日睡了一觉,夜里睡不着,翠儿却没心没肺,又睡得死沉,独留她一人对着窗外流泪。
  她一会儿后悔逃跑,暗骂吴见善那个老妖道是记恨上辈子被裴琰威胁,这辈子故意来报复的!
  一会儿又忍不住庆幸的想,吴见善若是有坏心,那说的话也就是假的了,裴琰是不是就不用三世短命,魂飞魄散了?
  姜姝仪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感觉自己快疯了。
  但如果不能回到裴琰身边,如果真要被那恶心的东西玷污,她一定会真的疯。
  正这么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家丁的惊呼:“柴房着火了!你们快去救火!人手不够了!”
  “可大人让我们守着里头的人。”
  “守什么守!她还有胆子逃跑不成?就算逃了,守门的衙役也不是死的,先去救柴房里活生生的银子要紧!”
  外头守的人犹豫片刻,还是跟着来人走了。
  姜姝仪呼吸一滞。
  室内已经灭了灯,她不怕被外头看见影子,起身走到窗边,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没有一点声音。
  她又走到门边,试着推开门,也是轻而易举。
  姜姝仪走出去,院子里空空荡荡,院门也开着。
  喜从心头起,她连忙回到屋里,晃醒睡得酣沉的翠儿:“快,柴房着火了,他们都在救火,我们快点逃走。”
  翠儿睡眼迷蒙的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姑娘说了什么。
  她听话,立刻跟着姑娘离开。
  姜姝仪记得刚才那个人说门口有衙役把守,那就不能走门。
  大约人到绝境都会长出些脑子,她此刻能回想起白日进来时,府衙的大概布局。
  这个院子临着府衙南边的外墙,正好可以翻过去。
  夜色漆黑,姜姝仪带着翠儿直奔南墙,路上顺利,可府衙的墙高啊,怎么能翻得过去。
  翠儿在四周找有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东西没找到,倒是发现一个狗洞。
  她连忙招呼姜姝仪:“小姐!有狗洞,我们从这儿逃!”
  姜姝仪此刻也顾不上体面了,翠儿先钻,她也跟着钻了出去。
  明明是一样的天,可一墙之隔外,空气好像都清透新鲜了不少。
  “小姐,咱们接下来往哪儿逃?”
  翠儿一句问傻了姜姝仪,是啊,接下来往哪儿逃。
  城门这个时辰已经关了,没办法通行,等到白日,县令定然要开始搜查她,有好心人收留她也会被连累。
  姜姝仪发着抖倚靠在墙壁上,茫然和绝望同时涌上心头。
  忽听见有纷纷沓的马蹄声由远至近。
  她双腿发软,一时间竟动弹不得,连逃也没法逃了。
  举着火把的士兵终究是骑着马围了过来。
  火光冲天,姜姝仪颤抖地抬起眼,看见了士兵身上的甲胄。
  那不是地方府兵能穿的,是京城中,帝王亲卫的形制。
第157章
重逢
  夏夜总算凉爽了起来。
  风细细的,送来花草闷沉的香,虫鸣格外清晰。
  整齐划一的火把将天空渲染得犹如傍晚,裴琰身着玄衣,骑坐在骏马之上,正对着县衙的府门,神色冷峻地抬手。
  亲卫得令,立刻开始破门。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