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罪于朕,朕要将他千刀万剐,卿也要一起吗?”
  孙知府一愣,而后顿时觉得自己起死回生了。
  原来那王八犊子不是陛下的亲戚!
  他激动叩头:“罪臣不敢,罪臣不敢,罪臣这就将那畜生五花大绑押过来!”
  裴琰:“再准备一辆马车,铺好软缎,凉簟,用兰麝熏香,备上冰鉴瓜果,朕回京时要用。”
  他来时为求快,是骑马而行,回程有了姜姝仪,自然不可能让她委屈。
  孙知府连连应是。
  *
  姜姝仪还在柳家村道别。
  柳家众人跪了满地,尤其是柳三婶,想起之前还敢对贵妃娘娘颐指气使,让人家照顾自己侄女,吓得命都丢了半条。
  柳五娘在京中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了,虽惊讶,但也还算镇静。
  她自己请罪,求姜姝仪不要牵连她的家人。
  姜姝仪故意微抬下颌,吓唬她:“你拐本宫啊,你继续拐啊,不是吴道长说的话都对吗?你现在去告诉陛下,要把本宫留在这里呀。”
  柳五娘到底在风月场混迹那么多年,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轻而易举就听出了姜姝仪不是认真的。
  但她得装作当真了,就像对那些人示弱一样,故作害怕地向姜姝仪哭泣求饶:“娘娘,民女真的知错了!求娘娘看在一路同行,民女没有对娘娘起过歹心的份上,饶民女这一次吧!”
  姜姝仪看她真惧怕了,就没再吓唬,弯腰扶起她:“好吧,功过相抵,本宫就不计较了,你们都起来吧。”
  柳家众人这才敢起身。
  姜姝仪示意程福把银子送给柳五娘。
  一托盘的银锭子,都是从县令府衙里新鲜搜出来的。
  柳五娘这下不能镇定自若了,吓得赶紧推拒:“哎呦,娘娘都说了功过相抵,民女如何能要娘娘的银子,还请娘娘收回去吧!”
  姜姝仪:“功过相抵了,这些是还你给本宫花的银子,你别说用不了这么多,本宫是不可能跟你算账的,给多少你接着就是了。”
  柳五娘不是死心眼的人,这么多年虽然在银子窝里,可银子却不是她的,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要去找份差事,却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苦力了。
  而这十几年来,她练就出与衣冠禽兽来往周旋的本领,在小县城里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还是得有些银子,挑个富贵人家多的地方开个铺子经营,才能带着全家过好日子。
  柳五娘满脸感动之态,淌眼抹泪:“娘娘的恩情,民女铭记在心,以后定为娘娘立个长生牌位,天天供奉!”
  姜姝仪才不在意什么牌位不牌位的,挥退了柳家众人,她才问出自己好奇了一路的事:“吴道长为什么这么帮你,欺君都敢,这次本宫和陛下回去,他定然是难逃死罪了。”
  柳五娘闻言一下子白了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拉着姜姝仪的衣袖哀求:“求娘娘放过吴道长吧,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民女愿为他抵命!”
  姜姝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们......”
  柳五娘含泪摇头:“不!不是娘娘想的那样!今年春,我受不了楼中的肮脏事,又自知逃不走,便想找个干净的地方自尽,是道长路过河边救了我,他问我,为何苦熬多年,解脱就在眼前却要轻生,我开始只当他乱发善心,不怎么信的,
  可后来,他治好了我楼里几个得了病,等死的姑娘,娘娘不知道,我偷请大夫为她们瞧过病,可那些大夫眼里满是厌恶和避之不及,道长和他的徒弟们却从来没有过,只有一视同仁的慈悲,有个特别活泼的小徒孙,还围着我的姑娘们叫姐姐,给她们带饴糖吃......”
  姜姝仪想到了那个撞破自己玉佩的小道童。
  她不知该说什么,看着柳五娘思及往事,痛哭流涕,犹豫片刻,放缓了声音:“好,如果他真没坏心,本宫不跟他计较就是了。”
  柳五娘哭着磕头。
  *
  帝驾不能在京外久留,于国不安,圣驾这日便准备回京了。
  姜姝仪从柳家村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裴琰低头看看她,问:“怎么了?”
  姜姝仪也说不出来,抱着裴琰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摇摇头。
  裴琰只当她离开自己一会儿,就又开始不安了。
  马车刚备好,孙知府拨了府兵护送,正在排列方队,离能启程还有一会儿。
  裴琰想哄姜姝仪高兴:“不是喜欢出宫玩儿吗,可要朕带你去逛逛?”
  姜姝仪并不喜欢这里,轻哼一声:“没什么好逛的,陛下抱抱臣妾就好了。”
第160章
星星是她
  用过午膳,帝驾开始启程回京。
  坐上马车,姜姝仪就试探地问:“这么大阵势,臣妾逃跑的事是不是人尽皆知了?”
  裴琰正在翻看奏报,轻轻“嗯”了声:“朕在京中搜捕过你,接着又离京,只要不傻,都知朕是抓你来了。”
  姜姝仪顿时觉得没脸见人了,马车宽敞,她一头倒在铺着软缎的睡榻上,拿被衾蒙住自己呜咽:“要是有人问臣妾为什么逃,臣妾怎么说啊......”
  “实话实说。”裴琰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当朝贵妃一心向善,为能修成正果,逃出宫求仙问道了。”
  姜姝仪听着都觉得臊,掀开被子看着裴琰,满脸委屈:“陛下明明知道臣妾有苦衷,还这么说臣妾......”
  裴琰:“嗯,你也可以对他们解释,如果不逃出宫,朕就要短命早夭,三世后魂飞魄散了,你是不得已而为之,想必他们定然不会笑话你。”
  姜姝仪被臊得脸通红。
  她也不躺着了,打算过去闹裴琰。
  马车还没开始行驶,裴琰在看奏报,姜姝仪本来想闹得他什么正事都干不了,看见奏报上的字又被吸引了注意力。
  是彻查县令庞贺的奏报。
  姜姝仪伸着脑袋想看,裴琰就往她那边偏了偏。
  里面除了记着庞贺这些年做的坏事,竟然还有好话。
  庞贺的十五房小妾不知他死了,都为他求情,说庞贺好龙阳,纳她们是为了保护她们不被卖走,从来没有碰过她们一下,还锦衣玉食的养着,偶尔会让她们施粥济民,却不能打他的旗号。
  姜姝仪看呆了。
  “......他还能是个好人?”
  裴琰摇头:“算不得好人,只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
  庞贺的遗书中供述,曾为太傅威逼,做了三年娈童,但他自己其实并不好男风。
  等太傅兴罢,把他派来做县令,他也是真心真意的高兴,为太傅抓了几年人,只偶尔看那些女子,想起当初的自己,才会假借着好色的名头留下一两个。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抓人,向太傅邀功。
  善也做,恶也做。
  裴琰不打算把这些告诉姜姝仪,污了她的清听,正要让她去睡一会儿,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姜姝仪吓了一跳,受惊地看着裴琰:“有人刺杀?”
  裴琰放下了奏报,面色微沉:“过来。”
  姜姝仪赶紧过去,钻进裴琰怀里。
  裴琰知道太傅此刻大概已经得了讯息,若想自保,不是没有刺杀的可能。
  他打开手边长匣子,取出一柄镶嵌了宝石的匕首。
  车壁在此刻被敲响,裴琰一手护着姜姝仪,一手攥紧匕首,听外头响起杨指挥使的声音:“陛下,被解救的女子要来拜谢,赶不走,可要强行驱逐?”
  姜姝仪松了口气,仰头看裴琰也面色微缓,才直起身,不悦地冲车外道:“拜谢什么?本宫还没见过上赶着拜谢的呢,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因为救命之恩,对陛下以身相许了?”
  杨指挥使没回话,显然是等陛下出声。
  姜姝仪气势汹汹地看裴琰。
  裴琰捏捏她的脸,对外淡声吩咐:“驱离。”
  姜姝仪这才高兴。
  外头的嘈杂声很快停了下来,安静了。
  姜姝仪从冰鉴中取出一颗葡萄,才要吃,就忽然听一阵齐齐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民女拜谢陛下,拜谢娘娘,民女拜谢陛下,拜谢娘娘,民女拜谢......”
  女子的声音本来偏柔,聚在一起却铿锵有力,像擂响的战鼓,即便隔了很远,也清晰的,振聋发聩地传入了马车中。
  姜姝仪忘了吃葡萄,懵然住了。
  她看看微微皱眉的裴琰,把葡萄珠塞他手里,而后去车窗那边,轻轻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后看。
  远处,被士兵拦着的空地,十几个女子朝这边跪着,口中仍在说着拜谢之词,已隐见哭腔。
  姜姝仪初觉震撼,而后便觉得脸有些发烫,受之有愧的难堪席卷而来。
  她逃也似的放下车帘,端坐回去,手脚却有些无措。
  裴琰看她一副煮熟了的虾子模样,垂眸问:“怎么了?”
  姜姝仪绞着衣角,咬了咬唇:“臣妾感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她方才竟还想着她们会来引诱裴琰,真是鸱与鹓鶵。
  裴琰:......
  他温和地问:“为何忽然发觉了?”
  姜姝仪这么说自己行,裴琰说可就不行了,五十步笑百步,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见她含嗔瞪来,裴琰轻笑,安慰她:“不必这么想,你长在深闺,后又入了皇城,所见皆是勾心斗角,面慈心狠,那样揣测无可厚非,而她们长在乡野,心思简单,只想着一表感激,却没思虑周全这样会不会扰了我们,亦是情有可原。”
  姜姝仪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她一不舒坦,就想散财。
  “陛下给她们银子吧,好多好多银子!”
  裴琰叹了口气,到底没拗着她,答应了。
  *
  车马白日赶路,夜晚休憩,回到京城要至少二十天。
  裴琰没把自己知道姜姝仪要逃跑,却纵容她逃跑的事告诉她。
  这样显得他也不太聪明。
  于是姜姝仪一直觉得自己理亏,生怕裴琰想起来追究,就像离家出走被带回家的孩童,为了不被爹娘责怪,只能装出惊魂未定的样子,让他们不忍教训。
  夜里在官驿落脚,姜姝仪紧紧抱着裴琰睡,实则暗暗提着精神,不敢让自己睡熟。
  她这样浅眠,睡一阵就能醒过来一次,然后便呜咽一声,弄醒裴琰,颤声问:“陛下......臣妾是不是已经回到陛下身边了?”
  裴琰就会心疼地抱住她,温声细语地哄。
  十来日都是如此,姜姝仪熬得白天犯困,裴琰夜里亦不敢睡熟,怕她醒来惊慌时无人哄慰,所以两人在白日双双疲惫不堪。
  眼看快要进京城,姜姝仪逐渐老实,横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是别折腾人了。
  好在裴琰没有提起过要算账的事,只在确定她不惊梦后的第二天,取出香囊里那封信,展开,让她自己看。
  姜姝仪如今看自己写的信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刺痒。
  把前世交代了不说,还写了希望裴琰忘了她,又不要忘了她,她若先成仙,就在天上看着他,若想她了,就往天上看看,白日云是她,夜里星星是她......
  当时写的很感动。
  如今姜姝仪只想把信纸吃了。
第161章
路上不是闹吗?
  裴琰看着脸色几度变换的姜姝仪,温和地道:“给朕念一遍。”
  姜姝仪瞥了他两眼,确定他是认真的,立刻把信纸揉成一团往口中塞去。
  裴琰眼疾手快地夺过来。
  “姜姝仪。”
  带着威严的三个字,姜姝仪低下了头,但仍然倔强地哼一声:“不读,打死也不读。”
  裴琰教训:“不读就不读,朕能如何你吗,你若吃下去,就只能开膛破肚取出来。”
  姜姝仪偷偷觑了眼裴琰,发觉真把人惹生气了。
  她犹豫片刻,不动声色地往裴琰身边挪了挪,手指揪着他的衣角,委屈巴巴地晃了两下:“陛下好吓人,吃个纸就要罚人开膛破肚......”
  裴琰知道她这是卖乖,可也没办法再继续教训了。
  马车还在往前走,他把那张密密麻麻写了正反两页的纸,现在已经是纸团,放回了手边的香囊里。
  “上辈子你也是这样吗,犯了错就这么撒娇,才哄得朕纵容你胡作非为。”
  这还是自重逢后,他头一次提起前世的事,姜姝仪有些紧张。
  见裴琰没有动怒的意思,她便可怜巴巴地实话实说:“还不是因为陛下,没有像这辈子一样为臣妾做主,臣妾只能自己出去争斗......”
  裴琰眸光淡淡地瞥她:“朕不知道前世的事,你若怪就去立座牌位骂他,怨不到朕头上。”
  姜姝仪:......
  她简直没处讲理去,还是先前装惊梦的时候好,那时候裴琰哪儿舍得这么跟她说话,每次都得温声细语,哄着她来。
  裴琰看她蔫了,继续问:“你还没有答朕的话。”
  姜姝仪顿了会儿才想起他问的什么。
  她提起这个就郁闷,仰起脸,微微歪头,困惑地看着他:“上辈子陛下好像看臣妾不顺眼,明明也在臣妾身边安插了人,知道臣妾做了什么,却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像今生这样安慰臣妾,说除臣妾外不会喜欢任何人,眼看着臣妾如跳梁小丑一般蹦跶。”
  裴琰此时忽然很想记起前生的事。
  但吴见善已死,世上恐再没有奇人异士能做到。
  他垂眸看着姜姝仪,只能说:“朕不知道。”
  姜姝仪就靠进他怀里,自己想理由:“臣妾想过了,应该是上辈子臣妾对陛下没有这么亲近,一心都扑在裴煜和妹妹身上,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有气的,就看着臣妾作死,但臣妾最后真的死了,陛下心里应该也是后悔的。”
  虽然吴见善是个大骗子,但梦里裴琰为自己报仇殉情的事,她是真的如同亲历,而后来那个裴琰在仙界的梦,却只有旁观之感。
  裴琰揉捏着她的耳垂,语气温和,落在她头顶的眸光却晦暗不明:“你若没有重生,朕在你心里的位子是不是比不过他们两个?”
  姜姝仪还没有傻到说比不过。
  但在前世,裴琰对她而言,也确实是和儿子妹妹同等的分量,都是至亲。
  真要选,还实在是选不出来。
  她轻咳了声,还没开口,嘴就被捂住了。
  姜姝仪呜咽两声,仰头去看裴琰。
  裴琰神色淡淡地垂眸:“你咳的很假,像在告诉朕你准备骗朕了。”
  姜姝仪:……
  她只能在裴琰松开手时说实话:“前世陛下与他们确实是不分伯仲,都是臣妾心中最重之人,但臣妾被关起来后,陛下就是唯一的最重之人了。”
  顿了顿,看裴琰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姜姝仪又赶紧补充:“今生从一开始就是陛下最重,哪怕臣妾如今再生一个公主或皇子,很孝顺懂事,也越不过陛下!”
  她说完,依赖地缩进裴琰怀里,轻蹭着他撒娇。
  怀中的软玉蹭来蹭去,裴琰只能不跟她计较。
  “朕不会让你再生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了这句话,姜姝仪哼哼:“臣妾也不想啊,正好难产伤了身子,前世臣妾到死都没有再怀过,今生应该也不会吧。”
  裴琰瞧了她的小腹一眼:“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