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越来越近,心情更加沉重,
好像有无形的手缓而有力地箍着我的脖颈,令我呼吸困难。
“殿下,我想保护花钿。”我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齐沐。
“好。”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我没想到他的回答如此干脆,
望向他沉静如水的面孔。
“淑妃如今的状况若是再恶劣些,
必然照顾不了花钿。若是将花钿转入母后名下,想来对淑妃、花钿都好。你别看母后对你很严厉,
其实她顶喜欢女孩儿。我记得齐羽刚出生的时候,她便对着我叹惋,怎么不是个女孩子。”
“殿下,为什么花钿不为父王所喜。”
“这很难说,毕竟是君心难测,
或许只是生辰相冲便是他不喜的理由。放心吧,我会尽力,你不想见到死亡与杀戮,我会以我所能去阻止。”
我轻轻靠在他肩上,
心中只想让时间走得更快些,我害怕这其中难以预料的波折与不测。
※
过了几日,我从玉津园前往宫里见王后,刚好齐沐也在。他并没避着我,当我的面,问王后是否考虑亲自养育花钿。
王后审视的目光从齐沐移到我身上,嘴角漾起一丝了然的笑容。
“王上不喜欢花钿,本宫为何要凑热闹。”
“不管如何,她也是我唯一的妹妹,或许是因为淑妃的原因,花钿才为父王不喜。”
王后终是叹了口气:“王廷子息寥落,本宫岂会不心疼她,容本宫考虑考虑吧。”
一提到开枝散叶的话题,我立马低下头,唯恐王后又会扯到我。不过这次,王后低头沉思,并没提及我。
我舒了一口气,望向齐沐的眼神满是感激,他亦是回以粲然一笑,眸子明亮如水。
从王后那里告辞,齐沐因有政务要处理,遂与我告别。
我想起了什么,问当日是不是他叮嘱小太监不许让我见到午门那残忍的一幕。
齐沐表示不知情。
告别了齐沐,我心中笃定必是常进借世子之名传令给小太监的。
回到椒房殿,我喊人唤来了常进。
我叮嘱他以后不能借世子之名行事,免得引火烧身。
王后故意让我去看崔缇行刑,或许是给我一种提醒,让我真切感受到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残忍,好让我更加警醒些。
只是与王后的初衷相反,崔缇的死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可贵,我希望自己能够警醒,不是为了苟全此生,而是想能保护更多无辜的人,比如说花钿。
没想到王后那里很快有了好消息,王后私下问淑妃的想法,淑妃表示愿意将花钿放在王后名下,还说这是花钿前世修来的福气。
淑妃答应得如此爽快,王后也就筹划着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告诉王上。
自打王上被刺,他似乎是变了一个人,甚至齐沐在他面前,都不似先前那般动辄得咎。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想关注好眼下的事情。
春二月的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呈现温馨静谧的暖黄色。我与凝霜、裁冰坐在圆几前叠着小孩儿的衣服。
这都是我托温书镇拿着花钿的身量,在越州城最好的成衣铺子做的十几套四季衣裳。
花钿出生后没有名分,也就没有份例,加上淑妃不得宠,本是郡主身份,却是个丫鬟命,长到快三岁,竟是新衣都没做几件。
“小郡主命不好,但幸好遇见娘娘,这是因祸得福。”凝霜道。
“总是说王家子嗣稀薄,可我瞧着,仅有的几根小苗苗也没见珍惜。”我叹了口气,将折好的递给一旁的裁冰,再由她放进一只小巧的描漆螺钿箱子。
“都说王上与殿下的关系没先前那般僵了,处理朝政越来越顺遂,殿下对娘娘又是一心一意,小殿下对娘娘更是敬爱尊重,娘娘今后的日子定是有盼头了。”
凝霜这丫头,嘴跟抹蜜一样,就算我觉得她夸张了些,但嘴角依旧控制不住地上扬。
闲坐了一回,外面有人来禀,说是宫里的成恩公公来了。
我见成恩神色不对,心不由一揪。
成恩望了望屋内的三人,有些迟疑,我立马打消他的顾虑:“她们都不是外人,你有话赶紧说。”
“娘娘,殿下让我来告诉你,花钿小姐今晨没了。”
“没了!”我站起来,无比震惊,“怎么就没了?”
成恩面露畏难之色:“这原因也不好细说。”
“凝霜、裁冰,同我更衣,我要回宫。”
成恩几乎是拦在我面前说:“娘娘,殿下特地让奴才赶来,就是劝娘娘不要入宫。殿下还说,若是奴才劝不住,就说是殿下的口谕,命令娘娘不许入宫。”
什么跟什么,我一下子跌坐在绣墩上,却听凝霜说:“成恩公公,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跟娘娘说说,省得娘娘担心。”
我提着一口气,摆摆手道:“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我不打算听,成恩立在一角,絮絮叨叨起来。他说这些日子淑妃的状态见天儿变差,昨日也不知怎的,那花钿又是啼哭不止,不肯吃御膳房送来的乳酪,淑妃因此发了失心狂,说是要跟花钿同归于尽,一旁宫人尽力拉住,才肯作罢。可今晨宫人们去伺候花钿起床,却发现花钿躺在血泊中,身子都冷了。淑妃握着匕首,如今还在一个劲儿说,不是我,不是我。
令我想不到的是,对于如此悲惨又如此蹊跷的宫廷惨剧,整个王宫都是讳莫如深的。外围宫女们被遣散各宫,贴身照顾淑妃与花钿的宫女嬷嬷都跟着淑妃彻底关在了昔日东越王常常光顾的寝殿。
似乎记忆都会随血迹洗刷掉,即使是贵为郡主的花钿也是如此。
第25章
25
季春
暮春雨纷纷,
在椒房殿后苑,我将锡箔锭一个一个扔进面前的铜盆。
只听一旁凝霜默默祷祝:“花钿郡主,这一辈子你没有郡主命,
下辈子定是王后命。”
“倒不如投在普通人家,
还能盼得个踏实日子。”裁冰在一旁插嘴。
“我们赶紧烧,王上是不让祭奠小郡主的。”凝霜小声说,还不忘看看四周。
没想到齐沐已经毫无声息地来到我们身后,一声“你们几个在干什么”把我们三人吓得灵魂出窍,
险些将铜火盆打翻在地。
见到是齐沐,
我长舒一口气,嗔怪道:“殿下吓我们做什么?”
齐沐摆着张“臭脸”,
冷冷吩咐凝霜、裁冰赶紧收拾收拾离开。
我心里直打鼓,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凝霜、裁冰二人手忙脚乱地灭火、拾掇祭品,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开溜。
还没等我问,
齐沐劈头盖脸质问我:“你是不是在查花钿的死因,
难道你觉得另有其人,而不是淑妃。”
我差点笑出来,
反问齐沐:“这不是明摆着的。”
“你别忘了,王上——”
“禁止讨论关于花钿、淑妃的一切,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一样,不许祭奠花钿,不许——”
“你既然清楚,
为什么还去调查,这不是你该干的事情!还有你似乎在怀疑我的母亲。”齐沐眼神锐利,好似有钉子射出。
我确实在查静嫔的行踪,我当然不信会是静嫔,
只是按常理,静嫔应该是最讨厌淑妃的人。毕竟她出宫长住玉津园,也是淑妃一手造成。
见我不敢正面对着他,齐沐上前一步,俯身轻语:“你是不是有某一瞬间也在怀疑我。”
我皱眉摇头否定,实则心虚不已。
齐沐冷哼:“说什么风雨同舟渡,都没有信任,何来同心。”
“殿下信任过我吗,殿下被刺、王上被刺、崔缇的死、淑妃的疯,还有花钿,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明不白。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我明白,但花钿她何其无辜,我只想为小小的她求一个公道。”
齐沐盯我的眼神让我头皮发麻,阴沉的目光好似利刃要穿透我一般。
“你暗中调查,弄得我那个不问世事的母嫔都有所察觉。依我看,你非但不是为花钿讨公道,而是将自己陷入险境——”
我急着打断齐沐:“殿下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对不会将殿下牵扯其中!”
他眼神一滞,动了动唇,没有说话,我从他眼里看到离群孤雁受伤的神情。
“不牵扯我!不牵扯我!”他不断重复着,突然抬头,眼锋刺向了我:“我已经被他视若眼中钉,难道还怕你牵扯我?”
我和他对此话的理解并不共通,我关注的焦点在“他”字上。
“殿下口中的他是否是宸极殿那位?”我问。
齐沐没有回答我。
“花钿是,那么太后莫名其妙的中风,殿下的被刺皆是因他?既然殿下知晓一切,为什么还要召唤血鹞子去救他。”
“因为他是东越国国王!王上在,才能稳住东越九州五王。若他真的暴毙,保不齐异姓王会生出事端,到时,举国毋宁,百姓遭殃啊!五位异姓王,除去太原温、蓬莱柳、琅琊王,起决定作用的非燕云萧、苏杭吴莫属,这两个一个守卫疆土,一个经贸万国,得到他们的支持,才能真正在东越国立住脚跟。”
“殿下的意思是,不管太原温、蓬莱柳、琅琊王意向如何,燕云萧、苏杭吴是始终支持王上的。”
“兵和钱,国之大端,王上一直跟这两位异姓王走得近,便是这个道理。王上不支持我,两位异姓王岂会服我。”
我身子微微一晃,一旁齐沐及时扶住我的腰。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臣妾令殿下担心了。”
我感觉他身子一沉,用手捏了捏着我的肩膀,还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