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食指蘸了些,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似有似无飘着些淡淡的酸味。
按照史书记载,慈孝五年,齐沐被东越王幽闭而死。现今慈孝四年,留给齐沐的时间不多了。
第40章
40
清和·断月·溽夏
溽夏长,
骄阳盛。
没有一丝风,空中飘着干燥泥土的腥味。
送灵回来的路上,凝霜悄悄跟我说,
为太后整理遗容的宫女与她私交甚好。听那宫女说,
太后遗体腋下、耳根后、乳下均有极为细小的殷红的针眼。
“如果你要我们仨都死,还可以告诉第四个人。”
凝霜瞬间跪地压着声音求饶:“若是告诉第四人,奴婢与她万世做猪狗。”
我起身立于窗前,有鸳鸯嬉戏水面,
荡起层层叠叠翠鳞般的涟漪。
“你与裁冰自小服侍我,
我从未将你们当奴仆看待,你们更像是我的妹妹一般。如今你们年岁不小,
我本该早早放你们出宫择良人而嫁。如今,我已请母亲帮你俩在原籍太原州物色品貌端方之人,若你们自己有其他想法,也可告诉我。”
俩人膝行至我身旁,
裁冰惯常口拙,
呜咽有声。
凝霜仰头问我:“若是刚刚言语不当,冲撞娘娘,
也合该我走,关裁冰何事。再说我一向便是这般快言快语,娘娘为何今日揪着不放。”
“平日我也说你,你只是不听,这也罢了,
女大当嫁,难道你们一直守我到老不成。”
“宫里终身不婚的老嬷嬷多了去,不多我一个。”凝霜嚷道,眼中有泪。
“也不多我一个。”云裁怯生生地附和。
我差点没忍住笑,
用洪荒之力才撑住了一脸冰霜:“总之,我意已决,你俩还是好好打算出宫的日子吧。”
快步出殿,迅速擦了擦泛酸的眼。
到了晚晌也未见二人,我想着许是躲起来互诉委屈了。
我叹口气,绕到条案前,皱眉狠心咬破食指,忍痛将殷红的血挤到墨碟中。
我蘸血用蝇头小楷写了一封信,只希望齐沐老实待在燕云州,不管越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返回。
“若返必死,妾身谨拜。”最后八字,我渐渐念出了声。却听殿外通报,常进求见。
这倒是奇怪,他向来谨慎,极少来椒房殿。
常进面带喜色,身后持着明黄衬里红漆托盘的宫人旖旎而入。
“娘娘,下月是王上的寿辰天宁节,这是王上御赐各宫的礼物,奴才第一时间就给娘娘送来了。”
眼前是明晃晃的珍宝,长乐未央千里江山镂雕铜镜、飞鸟点翠镶东珠纨扇、鎏金累丝嵌宝玉如意,今年的赏赐着实比往年丰厚。
我微笑点头:“暑热渐起,公公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常进不语,眼扫四维。我知其意,让宫人们都去殿外候着。
众人散去,常进也没那么端着身板了,悄声问我:“娘娘为何要送凝霜、裁冰出宫?”
我不觉好笑:“这俩人半天不见人影,原来是去请菩萨了。”
常进下意识左右一顾,其实也是多余,屋里只有我与他而已。
“娘娘最近屡屡查看王上起居注,还有意无意打听王上饮食喜好,前些日子还去了一趟东宫密室。无需奴才提醒,娘娘应该知道,打探尊者行程习惯,是宫中大忌。”面前的清瘦青年眸色凝重,心事重重。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问常进:“我做得如此隐蔽,你竟然都发现了?”
常进摇首强笑:“娘娘,这是宫里,处处耳目。除非是心中所想,若有所行动,很难不会留有痕迹。奴才能察觉到的,都已经帮娘娘掩护过去,只怕百密一疏,难免被人抓住把柄。娘娘到底要做什么,何不与奴才相商,娘娘养尊处优、心思单纯,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本就不适合娘娘。”
常进语气倒是和顺,但明显带着责备警醒之意。我走到枝形落地烛插前,持着铜剪装作漫不经心剪烛花,借以掩饰我的心虚、羞愧。
“常公公机深智远,我要做什么,你难道猜不出来?”
壁上投影踉跄一闪,黑夜沉沉,虫豸隐声。
“娘娘到底心思浅了些。娘娘以为将两个身边人打发走,她们就安全了。就算她俩平安,那椒房殿服侍娘娘的五十口人呢,娘娘的父母亲族呢,还有世孙,他的将来能如何。各州看似太平,觊觎王位的大有人在,若被他们抓到把柄,拉起清君侧的大旗,齐氏一脉气数危矣。”
“他正用最为卑劣的手段毒杀世子,若不是边境告急,此时,世子之命怕是休矣。除了杀掉他,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娘娘何必脏了手,这种事本该奴才代劳。”
我心一抖,转身望向常进。他面藏烛火的阴影中,声音带着无可描摹的诡异。
时至今日,我才知常进家世代为南海采珠人。
常进小时候与家人吃住在岛上,日子清苦,但宁静无忧。
十五年前,王上开辟了数条海外航道,看中了常进所在的小岛,欲将小岛作为货船临时停泊处。
赶村民下岛的方式颇为粗暴,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常进的父母。
剩余的村民拿着稀薄的补助金拖儿带女重新寻找落脚处。等草草安葬了父母,十岁的常进带着幼弟陷入绝境。最终为了活命,他自愿阉割入宫成了太监。
“杀奴才父母者并非他本人,但若非他利欲熏心、罔顾人命,奴才父母又怎会送命。这些年,奴才一直在等待机会,如今时机已到,奴才愿意为殿下与娘娘效劳。奴才孑然一身,如今幼弟已经安顿好,即便是奴才行迹暴露,也牵扯不了任何人。”
我将用锦盒装着的牵机毒粉以及写给齐沐的血书递给了常进。这牵机毒粉是上次齐沐查投毒一事时意外获得,一直存放在东宫密室。如今,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他自食恶果,怪不得旁人。
常进说他有一条暗线,必定能将血书以最快的脚程送达齐沐。
我叮嘱常进保命要紧,若是稍有差池,只管自己逃命去。
※
自从东越王在慈孝元年险被崔缇暗伤后,一直小心谨慎,日常饮食,一百来道膳食,也就从中挑几样食用而已,旁人无从得知他的喜好。另外,进食前,哪怕是用茶,必定都有三个小太监先行尝试,确认无碍后才饮用。
因此要投毒,寻常很难等到机会。
天圣节这天,举城为东越王庆生辰。宫中赐宴群臣前,总会有一个保留节目,由蓬莱州张天师制符水,供东越王饮用,以期得到上苍的护佑。
东越国举国崇道,王家尤盛,因此张天师在宫中地位非比寻常,人称“方外宰相”。
我坐在下首眼睁睁看着祭坛上的张天师以剑端挥舞一张符纸,嘴中念念有声。待咒语念完,将点燃化灰的符纸迅速注入一碗清水中,瞬间那水变得些许浑浊。
张天师殷勤郑重地将水盏捧至东越王面前,东越王身边的侍者习惯性要先去尝一尝。
张天师捋须摇头,称这是上天单给王上的恩赐,断不能泽及旁人。
东越王了然,正待饮用,水盏沿都快触及唇齿了,我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然而,他一瞬间停顿了。
“上次偶然得过一座极为精巧的秤,名曰锱铢秤,把这符水上秤称称,再对比本来的重量,看会不会多出些什么。”东越王吩咐一旁的王蔷,随即向张天师解释:“国师莫怪,我这一国之君当得甚为艰难,总有刁民要害寡人。”
张天师笑而不语,哐当一声响,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正待寻声源所在,原来是我将青铜觚打翻在地。
东越王锐利的眼神扫向我这边,我唯恐他发现我的不安,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去。
“废物,毛手毛脚的,来人,将这贱人带下去,给本宫重重地罚!”
一旁王后忽地站起来,对着近旁的侍女一顿训斥,那无辜的侍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一拥而上的侍卫架了下去。
“吓到陛下了,新来的宫女没见过这场面,打破了青铜觚。”王后用无比歉疚的眼神望向东越王
东越王神色渐缓,摆了摆手,表示他并不介意。
这一段插曲并没有对之后贺祝山呼、飞觞走斝的欢宴有太多影响,但我却一直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人在暗中偷偷观察我。
我注意到久去的王蔷猫着腰对着东越王耳边一阵嘀咕,王蔷脸色阴沉,倒是东越王对着满座笏绅,面带春风,似乎并不在乎王蔷传递的消息。
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我让凝霜去打探常进的消息,结果一无所获,就好像这个大活人凭空蒸发一般。
凝霜安慰我,说常进人机灵,没准儿已经逃走了。
我只能如此自我安慰,挨到五鼓,我正和衣歪在榻上小寐,凝霜惊惶推门而入,话都说不完整,心咯噔一下,如坠深渊。
常进的头颅挂在了王城的城墙上,一旁还挂着人皮一样的东西。
我听了凝霜的哭诉,干呕不止。
脑中一个信念便是,我不能待在宫里,我得出去。
然而还没等我迈出椒房殿,便被刚好赶来的王后截住。“你去哪里?”她竟是破天荒的平静,步步走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我。
第41章
41
开秋·桂秋·霜序
“就你这心慈手软的性格还敢杀王上,
若非本宫罚了那宫女,你怕是早就被王上识破了。”王后冷冷地瞥向我,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王后捅破了“窗户纸”,
终日吊着的心在那一刻落了地,
我几乎是瘫软在地。凝霜、裁冰见状,便要来扶我。
王后厉声斥道:“你们俩给哀家滚开,没脑子的废物!”
凝霜、裁冰虽是奴,到底被我平等对待多时,
头遭挨训,
俩人都吓僵在原地。
“母后,千错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