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脚步声响起。
  谢臣一顿。
  半晌,回过头,看向轻飘飘落下来的桃星流。
  房门大开,阴暗交接的光影照进来,将?地面分割成两半。
  他们一个纤尘不染地站在阳光里?,灿灿明亮,一个浑身?鲜血地站在血泊中,煞气逼人。
  对视许久。
  谢臣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少侠好功夫,多?谢刚才的救命之恩。”
  当今天子昏庸,朝堂之外,江湖势力层出不穷,且酷爱以刺杀狗官扬名江湖。从?方才的动作来看,此人必定武功极深。
  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想救谢臣一命,还是想以这二人性命为饵,博取信任,图谋更大?
  桃星流却没有说话。
  在梁上时还不觉得。
  可一下来,满室浓郁的血腥味瞬间钻入鼻尖。
  这股血腥味令桃星流闪回般想起上一世,想起成精那天,他拖着犀牛的残肢和受伤的动物学者,茫然狼狈地在深夜中奔走逃窜。
  夜是黑的、呼吸是急的、被枪打穿的腿部是痛的。
  听不懂的英文不断在背后怒骂,他精疲力竭,最后终于钻入一片茂盛偏僻的水草深处,等待那群盗猎者远去。怀中的动物学者浑身?鲜血,却奇异地看着他人类的身?体,似乎在看着什么?不可置信的奇迹。
  她?失血过多?,已经?快死了。
  桃星流低头,怔怔然不知如何救她?,低头笨拙地要给被枪打穿的伤口舔舐。可女人却摇头,颤抖着手去摸他的头。
  “奇迹......你是奇迹......”
  桃星流听不懂什么?奇迹,着急地想上嘴叼起她?,往长着药草的地方走。
  “嘘......”女人制止他的动作,似乎已经?预见自己?的死亡,可一双眼?睛却宛如天上星辰。
  她?说:“看,今晚有流星划过,真美。”
  “你喜欢吃桃子,又在今夜变成了人类,我就叫你桃星流好不好?”
  “你好,桃星流,我叫林珠。”
  “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算了,这不重要。”
  “那些盗猎者,我已经?拍下来发在网上,他们不会逍遥太久......”
  “我没有家人,活了快四十年,动物和大自然就是我的孩子......”
  女人的瞳孔已经?涣散,手里?却依旧死死拽着动物残肢,似乎是因为快死了,开始低声碎碎念。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到?最后,桃星流几?乎是用耳朵贴着她?的嘴唇在听。
  “我死之后,你换上我包里?的衣服,装成哑巴,悄悄地往乡下去......”
  “不要向任何人说出你的来历,知道吗......”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真可惜,我没有死在故土......”
  几?分钟后,怀中的人没了声音,双手无力垂落。桃星流茫然地去摸,却只摸到?林珠冰冷僵硬的皮肤。
  她?死了。
  死在偷猎者的枪下,死在万籁俱寂的草原。头顶是亘古不变的夜空,默默注视着所?有罪行,似乎一切都能被遗忘。
  可在这世界上,还有桃星流这只固执的水豚记得林珠。
  于是他拿起她?的包,换上她?的衣服,背着她?的尸体,往草原外走。
  玉京。
  要到?玉京去,要送她?回故土。
  他穿着可笑宽松的女士睡裙,赤着脚,踩过泥土与?荆棘。淡淡的、呆呆的眼?中是动物才会有的固执。脏兮兮的指尖笨拙地去点女人的手机,开始认字。
  然后,他也死了。
  自那以后,桃星流讨厌血腥味。
  光灿的阳光里?,他看着面前?浑身?鲜血的谢臣,潋滟的桃花眼?再次发怔。
  系统说,要笑。
  笑口常开,反派自然来。
  可桃星流笑不出来。
  动物有时候很笨,就像此刻,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上一世,林珠满身?鲜血地死去,此后再也没有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大笑着给他拍照,拍着他的脑袋说,卡皮巴拉真乖真可爱。
  半晌。
  谢臣皱眉:“你......”
  未完的话语一滞。
  桃星流伸手,垂眸去拉谢臣的手。
  他的怀里?依旧藏着那个漂亮的茶盏,有些可笑地鼓在胸腔处,像是不会跳动的心脏。满室可怖的鲜血和尸体,他却只看向谢臣一人,将?怔愣的男人着急地拽出血泊。
  ——血流多?了,就会死。
  指尖相触。
  温热与?冰冷纠缠。
  从?未有过的距离令谢臣的心一跳。
  桃星流固执地将?人拽过来,伸手去扯他沾满鲜血的外袍。谢臣目光一冷,立刻死死按住他的手,竟来不及顾忌一旁属下的目光,声音压低嘶哑:“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他真是疯了,才会纵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样挑战他的威势!
  然而桃星流一抬眼?,阳光下,那眸光有眼?泪在打转。
  谢臣一顿。
  桃星流看着他,可又似乎没有看他。
  “玉京,我到?了玉京。”
  “不要流血,会死。”
  有些固执的动物,会在亲近的同族死后陷入抑郁,本能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以此缓解焦虑。
  对桃星流来说,那个开关是鲜血。
  他们靠得太近,桃星流水绿色的衣裳也沾染上血迹,上一世积压的情绪终于海啸般袭来。他擦血的动作越来越重,那张漂亮的脸也越来越白?,到?最后,在阳光下竟显得脆弱透明。
  仿佛快要碎裂的瓷器。
  ——砰!
  怀里?的茶盏滑出衣襟,摔碎在地。
  谢臣心脏一沉,一把接住晕过去的桃星流。
  怀里?的人脸色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谢臣呼吸莫名停滞,不顾身?后乱糟糟的一切,猛地将?人打横抱起,步伐略急地往外走。
  “叫太医,现在就去。”
第024章
03
  昏黄烛火映亮房间一角。
  桃星流睁开眼?,
对着幽暗的帐顶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很豪华的那种床,铺满柔软锦被。重重叠叠的墨色帷帐堆积在床边,
材质是一丈百金的名贵轻纱,薄而不漏光。
  督公府与他上一世生活的草原很不一样,
已是深夜,耳边却?听不见任何蝉鸣蛙叫,
寂静得令人发慌。
  但?桃星流不是人,是水豚,
自然不怕。
  脑海中的系统见他结束发呆,这才?开口。
  【宿主,一个?坏消息,
反派的恋爱值在你握他手时上升至5,在你晕倒后上升至10,之后就再没涨过。】
  【不过好消息是,主角受没死,
还被江湖高手救出去了,世界不会崩塌。】
  【你晕倒后,反派将你抱进了督公府最中央的房间,又找了太医给你看病。现在他就站在你右边的阴影里,
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一直在观察你的反应。】
  桃星流眨了眨眼?,
回答一如既往:【哦。】
  系统也习惯了,
很快安静地不再出声。于?是桃星流再次发起呆来?。
  良久,
他才?侧头往右边看去。
  浓重的黑暗里什么也无法看清。然而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
顿了顿,很快自阴影里现身,
缓缓走到他床边。
  果然是谢臣。
  他换了一身墨色锦袍,身影仿佛融进背后黑夜,在昏黄灯光下有种诡谲之感。一双狭长?的黑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才?似笑非笑道:“少侠醒了?”
  是很典型的审问语气。
  桃星流依旧淡淡:“嗯。”
  他躺在床上,神色没有半点恐惧和异样,也没有昏迷前的怔然和泪光。
  一双潋滟晴好的眸看过来?,还不自觉蹭了蹭枕头,似乎很喜欢此刻柔软的触感。
  谢臣一顿。
  脑子?里一大堆审问的话拐了个?弯。
  他话头一变,片刻后,莫名其妙地先问:“你喜欢这枕头?”
  桃星流点头,这次的回答多了几个?字。
  “喜欢。比客栈软,比客栈香。”
  谢臣早在他昏迷时就命人去查了桃星流的来?历,却?只?知?道他是被那个?名叫赵大的布料商迷晕后送过来?的,至于?再之前的来?历,还没有查到。
  他不自觉皱眉:“赵大带你住的什么客栈?”
  “三十铜钱一晚,我住。”
  “七两银子?一晚,他住。”
  三十铜钱只?能住大通铺,亦或最差的下等?房——先皇余泽犹在,庆朝百姓还算富足,只?有最低等?的奴仆一类才?会选择这种档次。
  谢臣的脸色阴下来?,忘了满脑子?算计,又问:“青州一路过来?需半月,你如何吃饭梳洗?”
  桃星流说:“一天吃三顿,只?有早餐没迷药,所以早上泡澡。”
  言下之意,就是剩下两顿都得吃迷药了。每天这么吃,换个?人来?还焉有命活?
  寂静的深夜,谢臣忽然冷笑一下。
  他不常笑,每次冷笑时,就意味着有人会死得很惨。
  “一个?下九流的商人也敢如此行事......该死。”
  谁知?桃星流闻言,却?抬眸看他:“你今天给我吃的糕点里也有药。”
  “每盘都有,比赵大的药性还凶一点。”
  他花了两分钟才?消化完。
  谢臣:“......”
  冷笑的男人一滞,站在床边,好似一尊阴冷雕像,罕见地失去了几秒舌头。
  桃星流对他的沉默毫无所知?,依旧躺在床上,看着空气发呆。
  灯光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
  桃星流的眸光在昏黄中显得柔和,瞳孔印出两点烛火,宛如两轮小小的月亮。
  空气中有潮湿的香味在浮动。他用并不聪明的脑子?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谢臣和自己身上传来?的味道。
  ——他们都沐浴过,于?是浑身再没了那股血腥气。
  桃星流眸光一动,又看向杵在自己床边的人。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处,没摸到。
  于?是问他:“我的茶盏呢?”
  谢臣一顿:“碎了。”
  桃星流:“哦。”
  而后又是大片的沉默。
  不知?为何,谢臣心中有些不喜这样的沉默。他的目光瞥见桃星流因刚睡醒而红润的脸颊,想起太医的诊断结果,眼?神瞬间幽深。
  ......百毒不侵之体?
  半晌,谢臣才?嘶哑道:“抱歉,今日对少侠失礼了。”
  桃星流一顿。
  林珠也对他说过抱歉。
  在每次故意摸他头、摸他尾巴时,她总会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啊幼崽,但?是你这么小还这么乖,完全就是在勾引我去摸嘛!
  于?是桃星流明白,道歉,是亲近的人之间才有资格说的话。
  他看向谢臣,想起刚刚系统说,他的恋爱值已经10。
  难道谢臣已经对他很亲近?
  桃星流想,那看在对方?帮自己洗掉血腥味的份上,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亲近一下他。
  从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瞬,桃星流就很难想明白什么是穿书?。又或者?说,他不愿接受林珠的离去,已经有些抑郁倾向,对外界难以做出反应。
  那时,他在一间密闭的半山腰石室中醒来?,刚打开门?,就有人喊他桃大侠、桃少侠,问他何时去杀贼阉人?何时扬名江湖?
  桃星流听不懂,也不知?该做什么,便抛下众人独自下山,走了很远很远。
  直到他感觉饿极了,才?停下来?,本能地坐在路边茶摊上,看着老板大锅里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