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谢臣便也笑了下。
  月上中天,谢臣侧头叫来热水,耐心地?擦了一通桃星流哭红的脸。
  桃星流像只幼崽,迷迷糊糊地?被浸在温热的毛巾里,声音闷闷的。
  “谢臣,我发现你?好会讲道理哦。”
  “怪不得你?能?当上东厂老大呢,我要是?小太?监,我也特别听你?话。”
  “......”谢臣在他闭眼时无声笑了一下。
  桃星流又怎么会知?道,他只有?在他面前时才会如此温柔,在外头时,谢督公嘴里只会吐出冷冰冰的杀人命令。
  夜很深了,书房不是?睡觉的好去处,谢臣将人牵回房间,细致地?给他盖上锦被。
  刚要守着这?人睡觉。
  桃星流却又忽然?睁眼,问他:“谢臣,你?觉得我适合当锦衣卫吗?”
  谢臣一顿:“怎么忽然?问这?个?”
  桃星流的神情有?些苦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想,林珠来到草原是?因为热爱,那我热爱什么?”
  “我在北镇抚司时,每日除了发呆就是?表演武功,做水豚时这?样很好,可不知?为何,自从我成为人后,却越来越觉得心里空空的。”
  “谢臣,我觉得我不热爱锦衣卫。你?觉得呢?”
  死一般的寂静。
  桃星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谢臣的回答,不由得奇怪地?转头看他:“谢臣?”
  男人在昏暗的烛火中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很是?艰难般开口,涩然?问道:“......水豚,是?什么?”
  桃星流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水豚就是?我,我就是?水豚呀。”
  “当然?,我现在是?人哦。”
  谢臣:“......”
  四目相对半晌。
  桃星流哎呀一声,仿佛偷偷跑出去玩却忘记告诉家长?的小孩,惊讶捂嘴:“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谢臣,我是?水豚精呀。”
  谢臣:“。”
  谢臣:“?”
第035章
14
  烛火中,
桃星流无辜的眼睛格外水润。
  他的脸乖乖陷进了被子里,即便?是说着如此惊世骇俗的话,声音也又轻又甜。谢臣看?了他半晌,
才面不改色地开口:“玉京有?水豚吗?”
  桃星流摇头:“玉京只有?鸵鸟啦。况且这里是大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同族存在。”
  谢臣在心?中快速理解了一下?这番话,
第一反应是问他:“那你还会不会离开大庆?”
  桃星流一愣,有?些怅然地摇头:“我不能离开,
但我向来独来独往,林珠也去世了......”
  看?透反派心?思的系统忽然插嘴:
  【反派的意思是,
你会不会离开他。】
  桃星流一顿,看?向谢臣。
  男人也正看?着他,狭长双眸中是化不开的漆黑,
却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下?,温柔安慰他:“你从来不是独来独往。”
  “桃桃,你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喜欢。”
  假如他愿意,
一定有?数不清的人前赴后继,只为博美人一笑?。
  桃星流的心?被这话轻轻撞了一下?,有?什么温热的情绪涌上心?头,迫使他眨了下?眼,
将头侧靠在枕头上,声音更甜:“所以你也喜欢我,
对不对?”
  谢臣毫不犹豫:“对。”
  桃星流抿唇,
将嘴角的笑?抿下?去,
指尖不自觉勾了下?发尾,
又回到先前的话题:“那你觉得,我适合当锦衣卫吗?”
  他仰头看?着谢臣,
素白明艳的脸上满是信任和不自知的依赖。烛火摇曳在乌黑的瞳仁中,眼巴巴地瞧过来。
  谢臣的心?骤然一软,忍不住坐在他床边,声音很轻地问:“你从前当水豚时,最喜欢做什么?”
  桃星流老实?道:“发呆,睡觉,吃草,泡澡。”
  ......怪不得从前,桃星流总是频频做出那些行为。
  谢臣想起他在府中的水池里漂浮,想起初见时他藏起那只漂亮的茶盏,想起他骑在鸵鸟上,辛辛苦苦地闷头打草。
  漆黑的眼里不自觉就浮现出笑?意。
  谢臣想了想,又问:“你不喜欢当锦衣卫,是因为要看?的公文太多?”
  “......你不识字?”
  他尾音的沉默令桃星流一怒,立刻从床上坐起,用水润的眼睛瞪他:“我识字的!”
  “我成?过精,脑子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就连算数我也是一看?就会,两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不需草稿,我便?能心?算出来!”
  “若是上一世我能当会计,这一世,再如何我也能当个账房,你少看?不起人!”
  谢臣简直忍笑?,连连点头道歉:“我没有?看?不起你......好吧,对不起,是我用词不当。”
  谢臣将人安抚下?来,见他气哼哼地躺回床上,这才又思索片刻,认真道:“或许对你而言,当下?并不是你喜欢的生?活。”
  “所以你才会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倘若你做着喜欢的事,无论忙碌或悠闲,你都不会觉得无聊。”
  桃星流一顿,有?些迷茫:“可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办?”
  谢臣笑?着给他盖上锦被:“不急,我们有?大把?时间去找。”
  “不管你今后当不当锦衣卫,只需跟着你的心?走,那就足够了。”
  桃星流问:“那你呢?”
  谢臣抬眸:“我永远在你身后。”
  桃星流嘴比脑子快:“在我身后——像鬼一样?缠着我?”
  谢臣:“......”
  谢臣又笑?起来,以内力?将最后一盏烛火熄灭。黑暗中,他的声音温柔而嘶哑,轻声道:“像枝叶托着花瓣,阴云托着月光。”
  “在你下?坠时,永远有?我在身后接住你。”
  长久的寂静后。
  桃星流问:“永远?”
  谢臣点头:“永远。”
  月光洒落人间,这一刻,有?情人许下?承诺,将未说出口的爱意互相交托。于?是天上地下?,只要你开口,只要我拥有?。
  谢臣义无反顾,而期限是:永远。
  -
  干净简陋的牢房。
  衣衫整洁的柳韦知坐在木椅上,神色平静地吃饭。
  皇子身份尊贵,况且被捕入狱时,谢臣还未归京,二?皇子也并未定下?罪名。于?是北镇抚司只将他关入了最里面的牢房,好吃好喝地供着,不热切也不冷落。
  吃完饭,柳韦知喝了一口茶水,看?着头顶狭小的窗口。
  明亮的日光自外洒落,鸟雀的鸣叫声传来,今日是谢臣回京的第三日。
  他在等?。
  申时过半。牢房外传来一阵恭敬的问好。
  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停在牢房外,柳韦知抬眸,对上谢臣狭长漠然的眸。
  谢臣示意手下打开牢房大门,将人请去审讯室。
  审讯室内寂静无声,铁架上挂满形状各异的刑具,此刻虽无其他犯人,但依旧能闻到终年积累的血腥气。柳韦知脸色白了白,吐出口气,勉强坐在谢臣对面。
  “谢大人这是要开始审问了?”
  谢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如毒蛇:“殿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柳韦知脸色又是一白,随即涩声道:“青竹他......”
  青竹就是柳韦知的随身侍从,也是三皇子安排在二?皇子身边的卧底。柳韦知今日顶着弑父嫌疑,沦落牢狱,一半都是拜他所赐。
  谢臣语气漫不经?心?:“他胆敢下?毒弑君,北镇抚司审问后,当日就判了凌迟。”
  “此僚已被千刀万剐,殿下?若想好心?收尸,最多只能收到一颗头颅。”
  柳韦知一滞,半晌,失魂落魄地低头:“我只是想问一问他,为何背叛于?我?少时他曾替我挡了刺客一剑,如今却......”
  谢臣不耐烦打断:“殿下?还是想想自己吧。”
  柳韦知一愣:“什么意思?”
  谢臣言简意赅:“前日陛下?召见了我,言下?之意,让我三月内找个借口,坐实?殿下?的弑父罪名。”
  柳韦知猛然坐起,浑身颤抖:“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想害死父皇?”
  “这么多年,我待父皇的心?天地可鉴,我们是父子,父皇怎么会相信那些风言风语!”
  谢臣冷漠地抿了口茶水,看?见茶盏的精致花纹,顿了顿。
  ......桃星流似乎很喜欢描金边的茶盏?
  每次吃糕点时,他总会先选有?金边花纹的吃。
  谢臣回头,低声叮嘱身后肃然的宋齐:“一会儿将桌上茶具打包,送到督公府。”
  宋齐:“......是。”
  柳韦知还在发疯,胸膛剧烈起伏。过了许久,他才颓唐地怔然坐下?,失魂落魄地看?着指尖的玉扳指。
  这是他前年生?辰时,皇帝特意送他的生?辰礼。
  谢臣是天子近臣,无需对他一个如今沦落牢中的皇子说谎。所以,与他血缘相亲的父亲,竟真的想杀了他......
  柳韦知脸色惨白地抬头,看?向谢臣:“谢督公今日告诉我这些,是想我如何做?”
  谢臣放下?茶盏:“殿下?心?中自有?答案吧?”
  柳韦知笑?了声,情绪激动?之后,徒留麻木:“你是想我谋反求生??可我一无亲兵,二?无虎符,谢督公怕是找错人了。”
  谢臣:“谁说殿下?没有?亲兵?锦衣卫,就是殿下?手中的刀。”
  柳韦知一愣,看?向那双狭长的眸。谢臣的眼睛在烛火中显得幽深,仿佛伺机而动?的毒蛇:“数年前,陛下?以锦衣卫为刃,杀尽所有?亲王,二?殿下?今日何不效仿父辈风采,为自己争得一丝出路呢?”
  ——他竟要他弑父!
  柳韦知后退两步,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胆大包天的罪臣之子。然而额前冷汗落下?,他奇异地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面前男人。
  “谢言渊,你是东厂提督,锦衣卫真正听命的主人,我若杀了父皇,想必下?一步就是被你囚于?宫中,当一个傀儡皇帝吧?”
  谢臣失笑?般挑眉,淡淡道:“殿下?说笑?了,我一个太监,没这么大野心?。”
  “陛下?贪图享乐,三殿下?更是目光短浅,不堪为帝。思来想去,能救大庆百姓于?水火的,也只有?殿下?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柳韦知一眼:“内阁首辅对殿下?颇有?赞誉,言殿下?乃真正的君子。只是帝王之位,不仅要当君子,更需雷霆手段。”
  “二?皇子府内女?眷亲属数十人,每日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一旦您被定下?弑君之罪,她们全部都要陪葬。殿下?,您可要想好了。”
  柳韦知的脸色骤然茫然。
  谢臣见状,也不再多说,就要转身离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虚弱又疑惑的声音:“谢言渊,你到底为何要这样?帮我?”
  谢臣权倾朝野,无论是谁上位,想必都毫无影响。何必要掺和进来?
  若是失败,这人再如何了得,也难逃一死。
  为什么?
  谢臣顿了顿,脑海中忽然跳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眸。
  ——在江州,他见过桃星流目睹灾后惨状时,沉默施粥放粮的模样?。
  也知晓他每日出门逛街,极尽自己所能地买回那些简陋的莲子糖、粗糙的游记……只为将银子塞进百姓瘦到吓人的手里,认真地说:谢谢阿婆,钱你拿好,去买米吃。
  他更知道,在绘制地图的半个月里,桃星流听闻江州百姓对二?皇子感恩戴德,才会每次早出晚归丈量土地,不辞辛苦地落下?一笔又一笔。
  他知道,桃星流盼望着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半晌。
  谢臣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可能是因为,如今,我亦有?了想珍惜之人。”
  所以也盼望着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桃星流会为天下?太平而欢喜,而谢臣则会为了他眼中的欢喜,甘心?守护。
  他说过,天上地下?,只要桃星流开口。
  谢臣便?义无反顾。
第036章
15
  星月暗淡。
  “不要!”
  寝宫内,
柳桑大汗淋漓地自梦中醒来,下意?识抓紧锦被。
  他?方才做了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