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很快离开阵中,闭眼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恢复。言长生蹲在外?衫上,闻见剑客身上熟悉的清爽草木味,睫羽一动。
他歪了歪头?,看了云清片刻,半晌,才跟着闭眼专心?恢复。
日?光照耀。
九尾狐族的天赋为?幻术,言长生刚才施展得?太着急,抽干了法力才会变回原形。此刻随着法力灌注,他连忙按照从前那般,在心?中默默念诀,试探呼唤。
【......师尊?】
以往总是及时响起的威严声音没有回答。
言长生闭眼,试了许多次,还是没有成功连接上师尊。
以往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师尊不知为?何,清醒时日?受限,一月才会从沉寂中清醒一次。他位于人界南州,不便来往教导,于是教给言长生口诀,于心?念中和?他交流。
......也不知是不是师尊恰巧又沉寂了。
言长生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剪去杂念,专心?投入了修炼。
.....
与此同时。
昆仑派。
——清寂山,长生殿。
清脆震声响起。
守在门口的小仙人察觉到动静,连忙推门而进。空旷冷清的红色大殿空空荡荡,唯有一只铃铛悬于木桌半空,此刻正微微颤动,不断发出清脆响声。
小仙人不敢妄动云清仙尊法器,立刻又离开长生殿,来到云清修炼的简陋洞府外?,照例在玉板上以法术刻下一道浅痕。
[辰时一刻,铃响。]
在这块玉板旁,还密密麻麻交叠着无数旧玉板,完整保存在洞府外?。上头?清晰记录着与小仙人截然不同的、笔迹锋利的文字。
[巳时整,长生无聊找来聊天,我考校他新学的术法,完美施展。我徒乃天纵之才。]
[亥时三刻,长生询问剑谱疑难困惑,教导半个时辰便融会贯通。我徒有大帝之姿。]
[子时一刻,长生赶回南州,为?我祝寿,并献上一副画像。虽栩栩如生,但忽然很想告诉长生,我其实并非独臂瞎眼......早知便不随便找一尊石像附身。]
[辰时整,长生变回狐狸在洞府荡秋千。我知他是思念父母,于是现身帮他推秋千,长生终于笑了,用尾巴缠我的独臂......他还是笑起来时最好看。]
[终于推导出成仙之法。牵红线、穿界空,这是最适合这一世长生的道路。他得了长生希望,果?然兴高采烈,激动尖叫说成仙后要将我供起来,日?日?诚心?祭拜。
嗯,我虽修无情道,无需任何供奉,但若长生高兴,那便也不错。]
[长生要离开了。]
[长生离开的第一天,很想他。]
[第二天,想他。]
[第三天。想。]
......
[第十六天。
...他何时回来?]
到最后,密密麻麻的玉板只剩下一块。
[察觉到长生气息,立刻赶去四界之门,希望不出任何意外?。
若出了,也无妨。
天道无情,我灭过?一次,可以灭第二次。
长生是我唯一的弟子。
时光倒流,我会继续当他第三世的师尊。
我要他长生平安,诸事圆满。]
无情仙尊的字迹寂冷锋利,似乎蔑视世间一切,乃至天道。
小仙人的视线落在玉板上,只看见一片模糊光灿的闪光。
这是法术所?致,他习以为?常地移开目光,知晓仙尊下界渡劫了,便很快离开洞府门口,回到长生殿外?。
此处灵气四溢,是清寂山灵穴之眼所?在,当初云清仙尊花三百年飞升至昆仑派,却?不将洞府设于此,反而修了一所?与他风格极为?不符的红色大殿,取名长生。
长生殿铺着红砖、刷着红墙,只有一个简陋木桌,以及一只红莲形状的铃铛。木桌上摆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副画卷、几?朵鲜花、数个手工编织的艾草石像小人、一块形状像狐狸的石头?......
不像仙尊珍藏,倒像什么游历四方的人寄回来的礼物。
小仙人摇摇头?,深觉无情道无法揣度,很快专心?沉浸在修炼中。
然而下一秒。
咚的一声,昆仑派骤然响起悠长钟声。没过?多久,一道群发的金符忽然自外?而来,飞快落至小仙人面前,莹润生光。
他连忙打开,听?见一道不辨雌雄的威严声音。
“镇派道卷被?墨色侵染,十年内,山海界必有大战。昆仑派已派内门弟子下界,尔等十年内勿要随意出入,搅乱局势。”
小仙人一愣,看向霞光弥漫的翻滚云海。半晌,不自觉担忧喃喃。
“大战......”
“这山海难道又要乱了......”
......
仙界发生的一切言长生并不知晓。
他在基山修炼恢复了整整半月,期间云清找到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二人便简单收拾后住在屋内,日?夜修炼月华。
准确来说?,是言长生吸纳月华。
自古以来,狐狸这个物种便本能对?月光亲近,它们喜太阴之力,能以月入幻道。言长生的父亲有苏容便是佼佼者,多年前,他能杀死言家家主?、在围攻中带走言长生,仰仗的就是冠绝山海的幻术。
自然而然的。
跟随他带大的言长生也擅长幻术。
然而不同的是,有苏容长相清冷疏离,心?思狡诈多疑。言长生却?与他恰恰相反。
——长相妖冶慵懒,心?思聪颖良善。
云清垂眸,看向日?光下的火红狐狸。
他正抬起爪子,猛地一下扑落灌木丛中的蝴蝶。那蝴蝶飞走了,他抬起毛茸茸的头?,瞳仁盯了一会儿,就又半蹲下身来,自顾自低头?编草玩。
两只前爪很灵活,遇到需要打结的地方,就上嘴咬住,动作又快又好,显然从前也做过?许多次。
云清看着他用狐狸爪子编好了一只小人,又用爪子打磨树枝,将它磨出长剑的模样,挂在草人背后,这才叼着草人跑过?来,吧嗒放在了云清掌心?。
“师兄,送你。”
——原来......编的是他。
云清一顿,在言长生的注视下,翻来覆去对?着日?光看了许多遍草人。
他点?头?,面无表情地夸:“栩栩如生,颇为?逼真。”
言长生轻盈跳上来,正将前爪搭在云清腿上,闻言很惊奇地抬眸。
“师兄,你这句话怎么和?师尊一模一样?他第一次收到我做的草人时,也说?了这八个字。”
简直分毫不差。
狐狸软趴趴躺下来,感叹:“不愧是师徒,你和?师尊真有默契!”
云清:“......”
男人脸色冰冷地收起草人,只感觉深深晦气。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膝盖上一团温热的狐狸,神?情这才回暖。狐狸精很好脾气地任他摸,赤红的大尾巴扫过?来,毛茸茸发痒。
“师兄帮我梳毛吧。”
言长生似乎是化人太久,有些沉迷于自己的原形,虽早已恢复法力,近日?却?更爱以狐狸模样示人。
也可能是这半个月的相处,令他与云清亲近许多。
云清点?头?,沉默掏出小木梳,低头?梳理他的八条尾巴、四只前爪、圆圆头?顶、光滑脊背......
直到柔软腹部。
大手刚摸到温热绒毛。
昏昏欲睡的狐狸精骤然清醒,爪子飞快按住他想继续往下的手,声音微乱:“......师兄,这里就不麻烦你了。”
位置很尴尬。
云清盯着他,半晌没动。
剑客的眼睛漆黑幽深,看不出情绪。言长生与他对?视许久,忽然翻过?身,不自然地晃动耳朵,企图转移话题。
“……那些伥鬼消散这么久,为?何虎妖还是没什么动静?”
他们一直等在这里,就是想将虎妖一网打尽。
云清没回答。
男人忽然伸手,探到狐狸前爪处一把抓住,想将他翻过?身来。言长生一惊,下意识施展幻术——狐狸身躯骤然消散,化作无数红莲攀爬盛开,妖冶摇曳。
然而云清目如闪电,竟丝毫不受幻术所?惑,毫不犹豫地抓住空中一枚花瓣,掌心?霎时握满一抹温热。
他用力握住,轻巧而不容拒绝地一拽。
红莲香气瞬间消失。
光灿日?光下,黑色长发骤然铺满男人臂膀,冰凉柔软。怔然的狐狸精落入剑客怀中,抬起眸,心?跳蓦地懵懂加快。
林间风吹起二人衣角。
阳光将他们的眉眼勾勒出鎏金轮廓,一只蝴蝶轻轻停留在言长生鼻尖,似乎还沉溺幻境,将他当成了一朵妖冶美丽的红莲。
四目相对?。
云清脑子忽然闪过?什么记忆,触发刻在骨子里的夸赞机制。他下意识开口,面无表情道:“幻术施得?很好,堪称天纵奇才。”
“长生,你有大帝之资。”
言长生:“......”
言长生:“?”
第087章
07
日光温暖地照着。
蝴蝶停留在高挺鼻尖片刻,
很快飞走,言长生看着云清颇为认真的双眼,顿了顿,
好?笑点头。
“多谢夸奖,那?我就?借师兄吉言了。”
——大帝之资他不肖想,
能活下去就?好?。
胸腔的心跳声渐渐平缓,日头将一切都晒得懒洋洋。他这些天?当惯了狐狸,
一时?没反应过?来,依旧如往常那?样侧过?头,
蜷着身体往云清怀里塞。
——这几?日,他都是被师兄揣在怀里午睡的。
冰凉的黑发缠了剑客满身。
男人并不出声,更不提醒,
面不改色地抱住这只投怀送抱的狐狸精。任由他将头困倦地靠在自己肩上,闭着眼打盹。
长生当狐狸时?温热一团,绒毛柔软,变回人形后却体温偏凉,
身形薄薄一片,抱在怀中,像抱着一朵倦怠慵懒的红莲。云清轻轻理顺他的额发,垂下眼,
静静地看着他。
天?色蔚蓝。
剑客寂冷漠然的黑眸倒映出赤红衣襟,仿佛火焰,
浮出一点不自知?的暖意。看着看着,
他伸手,
想将长生滑落的右手拉回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
狐妖雪白如玉的掌心忽然浮出一条红线。
红线只浮出一瞬。
云清的动作却霎时?停滞,
仿佛被什么定住,空白脑中骤然涌现无数混乱记忆。
“红鸾星动......”
“人界东洲....无情道尊......”
“云清!你天?生道骨,
合该以杀入道,斩灭七情六欲。为一只半妖屠戮四界生灵,你疯了?”
“剑尊既摘得道果,白日升仙,又何必执着于一次救命之恩呢?青丘已灭,妖都破乱,我人道才应永世昌隆啊。”
“不好?,他要灭天?道,他走火入魔了!众位助我诛杀此獠!”
漆黑眼底暗云翻涌。
最后猛地一冷,定格在熊熊燃烧的青丘。
——高大虎妖跪在一群身穿碧色长袍的人族前,脸色痛苦狰狞,闪过?心魔黑影,不断嘶吼:“青丘狐族已灭,将解药给我!”
在他身后,无数狐狸被伥鬼剥皮抽魂而死,堆积的尸体垒成高高肉墙,血腥味浓郁得连空气都粘稠。
下一秒。
画面如泡沫般消散。
半晌,男人缓缓抬眸,寂冷的眼中唯余一点怔然。
怀中狐妖不知?何时?已经睡得四仰八叉,毛茸茸的大尾巴缠着他小臂,又热又软。云清低头凝望许久,忽然伸手去握那?根狐尾,力道极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血肉里。
......他记起许多画面。
狐狸的惨叫、燃烧的火焰,隐约如隔云端。所有?人的声音消失,他看见一把温润的白色玉扇掉落在血泊中,被兴奋的人族匆忙踢踩,践踏成肮脏碎片。
他还隐约记起自己的身份。
[云清仙尊,红鸾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