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刚垂眸,她?的视线忽然一顿。
桌子下。
坐在她?隔壁的云清,正在抚摸一团红色绒毛。
再?一看?,那哪里是绒毛。
分明是对?面?小狐狸的大尾巴。
狐狸皮毛火红,美丽瑰丽,柔软的尾巴尖毫无阻隔地勾住云清有力的手腕,轻轻扫动。
男人指尖动作很缓,熟练摸着那条尾巴,力道之温柔,服务意识之强,简直令被他一剑砍死的仙尊亡魂们落泪。
尾巴的主人则靠在言君嫣怀中,一口一个?阿娘先喝茶、阿娘特别好,将向来漫不经心的言君嫣哄得笑意清浅,频频给他喂桌上的糕点吃,动作同样温柔。
随清:“......”
随清觉得,今天过后?,她?应该刷新一下对?青丘九尾狐的印象了。
在勾引人这方面?。
狐妖们原来是一代更比一代强的类型呢......
沉默间。
云清抬手,默默给吃糕点的长生又倒了杯茶,开口道:“此次长生与我前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言修士。”
言君嫣抬眸:“何事?”
云清略过欢喜佛,很快将那日?在基山庙中所见告知她?,包括中间的对?话与面?具拿出的所有东西。
言君嫣眸光一凝,声音很轻:“虎妖,面?具,往生幡。”
言长生想到那晚的佛像,略微心虚地喝了口茶,连忙道:“阿娘,那面?具还说,它在归山君神魂中种下了心魔之种,若不炼化往生幡,必死无疑。”
“它是什么东西?心魔之种又是什么??”
言君嫣垂眸,冷冷道:“那面?具一定是魔。”
“魔?”
随清点头:“言小友说得不错,心魔之种乃山海魔族才能施展种下的法术,施法者必须是魔族,或魔性深重之人。”
“而被施法者,一定是因果缠绕,枉杀许多无辜之辈。此辈心思摇摆、残忍野蛮,最喜走邪路捷径修炼。那归山君吞吃生民,想种下心魔简直轻而易举。”
她?皱眉,又有些疑惑:“只是魔族向来生活在九幽之地,很少出魔界,也从未与青丘结仇,怎么?会无端挑起纷争?”
面具对青丘执念太重,明显是有仇。
山海界共有人、仙、妖、魔四族。
修道人不必说。其中能升入仙界之辈,大都将修炼当成头等大事,且遵循天道变化,认为事物发展必有其规律道理,所以很少出手阻止山海战争。只在涉及人族存亡时,才?会派一二仙下来探查。
妖则分九重境,越往上的境界,妖族血脉越纯净尊贵。曾有传说,如今妖界修为最高的是一只万年?鲲鹏,沉睡于妖都瑶山下,呼吸卷风云,弹指碎洲陆。
而魔,却是山海最为神秘的种族。
魔者,杳杳混混,冥冥难寻。有人说魔是山野精怪,有仙说魔是心底邪念,众说纷纭,但三族皆有共识:大魔一旦出现,必会卷起一场浩劫。
言君嫣垂眸,凝望手心那枚玉佩。
玉佩是狐狸形状,通体莹白,和有苏容皮毛的颜色一样。
那时,眉眼清冷的狐妖雕完玉佩,打着滚非要让言君嫣提刀刻上最后?一笔,再?转赠给自己,这样便算言君嫣送他的定情信物了。
高大狐妖叉腰,笑得得意:“哼哼,此乃你我第657个?定情信物,不错不错,明日?我再?雕几个?,等我们宝宝出生了,就继续给宝宝雕。哎,我们一家三口也太幸福了吧!”
然而幸福转瞬即逝。
鲜血与意外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言君嫣握住玉佩,半晌,才?平静开口:“我大概猜到那面?具是谁。”
长生一愣。
几秒后?,他忽然抬起自己的所有尾巴,倏地紧紧缠住阿娘身?体。狐狸毛发暖融融像火,拥抱般裹住她?,蓬松柔软。
长生没?有安慰她?,只是用前爪捧起杯盏,眼睛大大:“阿娘,吃茶,吃茶。”
随即,小狐狸跳上桌子,学着那枚玉佩狐狸的姿势,尾巴摆出一个?大大的爱心,昂首挺胸。后?腿则微微翘起,爪子搭在一旁云清的小臂上,卖力逗难过的阿娘开心。
“阿娘你看?,我像不像这玉佩?”
言君嫣一愣。
云清也很快伸手,一只手护住长生身?体,一只手轻轻捏住小狐狸柔软的肉垫,帮他将后?腿抬得更高,姿势更标准。
一个?四肢起飞的比心狐狸瞬间新鲜出炉。
言长生眨眼,回头看?云清,好感动:“谢谢师兄......”
话音未落。
他忽然被人一把揽进怀里,用力抱紧。
女人温热的气息袭来,很暖。言君嫣闭目,压下心中酸涩,特别用力地亲了口自家崽额头:“长生,你真是全山海最乖最乖的狐狸。”
言长生还没?来得及反应。
云清立刻接话:“确实如此,长生乖巧可爱,无人不喜欢。”
随清也叹了口气,欣慰点头:“是极,先前是我眼拙了。”
他如此受山主和言君嫣喜爱,并非因为什么?勾引。
不过是以真心换真心罢了。
言君嫣将有点害羞的崽往怀里一揣,笑着喝了口茶,片刻,继续道:“两位仙尊可知道,百年?前,言家曾出现过一只魔。”
随清一顿,脑子飞快闪过灵光:“言小友说得是......上任言家家主?”
“不错。”
在座都是聪明人狐,几乎不用言语,便瞬间将百年?前的情况串联。
随清皱眉:“怪不得他会忽然血祭弟子,半点不惧败露。你与狐族相恋本就惊世骇俗,又有了身?孕,即便当初说出此事,众人也会将之当成你保住孩子的借口......”
云清则照旧摸着长生递来的一条尾巴,声音淡淡:“言修士是觉得,言家如今依旧有魔?”
言君嫣:“是。而且那个?魔,多半是言恒。”
入祖地百年?,言君嫣一直耐心等待。期间言恒跪在门前求过、哭过、甚至骂过,她?都将其当作姐弟情谊之故。直到那天,众弟子聚于门外,言君嫣忽然感受到一缕熟悉的微薄魔气。
她?倏地抬眸,打开了祖地之门。
而后?,她?看?见自己温润微笑的弟弟。
“....从一开始,言恒就很不喜欢阿容,不喜欢狐妖。”
言君嫣回忆起旧事。
某次言恒撞见她?与有苏容在一起,竟罕见失态,指着有苏容怒骂不要脸,连声音也顾不上掩饰。而后?被她?毫不留情一枪掀翻,昏迷了七天。
“他恨青丘。倘若当年?,言清刃的魂魄没?有完全消失,而是逃进言恒识海,那么?如今的一切都能说得通。”
话音落下。
随清起身?,苍老面?容浮现一抹冷光:“是或不是,等我拿下他一审便知。”
随清在清寂山修炼数百年?,一身?法力澎湃无比,言家即便有阵法,也无法阻碍她?片刻。
言君嫣立刻拦住她?:“仙尊稍等。此事需师出有名,如今两族本就情势紧张,我们这里一动,定会触及妖族神经。”
“到时万一引起战火,不知该有多少无辜性命卷入其中,此绝非我等所愿。”
言长生也连忙跟着点头,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清茶,乖乖捧给随清降火:“婆婆喝茶,喝茶。”
“......”
随清坐下来,哭笑不得地接过茶。指尖碰到长生柔软的肉垫,忍不住一顿,摸了摸他的头:“多谢小长生。”
长生蹭了蹭她?手心,笑得很乖:“不用谢。”
几步之遥。
坐在桌边的云清沉默地围观了全程。
片刻后?,他忽然也起身?,照猫画虎地拔出寒光剑,气势沉冷,同样眯眼道:“那就我去杀了他。”
言君嫣:“......”
随清:“......”
演技好拙劣。
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谁知言长生见状,却又是大惊,赶紧手忙脚乱又倒了杯清茶,捧着送到云清手边,严肃皱眉:“师兄,你怎么?也冲动了?”
“你没?听见吗,如今还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小狐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肉垫死死按住男人拔剑的手,活像只气急败坏的兔子。他将那茶猛地往男人嘴边一送,力道太大,毫无半点在阿娘和陌生仙尊时的乖巧。
“你不许出门,听见没??”
赤红的大尾巴抬起,狠狠敲了下云清的脑袋。
云清听见他嫌弃道:“笨!”
“......”
言君嫣沉默许久,心情复杂地想。
原来,自家崽不是两副面?孔啊。
……他居然是真纯。
第099章
19
一对?八百个心眼的父母,
生出了一只实心的狐狸。
言君嫣看着小狐狸叉腰气鼓鼓的背影,片刻,垂下眸,
居然?还蓦地?轻笑了下。
女人眼中情绪纷杂。
劝走爱人与血亲,言君嫣跪在巨大祖师像前,
对?上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也曾有过片刻悔意与恐惧。
怕阿容死了。
怕长生活不过七岁。
怕她的至爱颠沛流离、受苦受难。
这些?年来,
言君嫣放任体?内经脉碎裂,何尝不是另一种强迫自己与有苏容父子感?同身受的方式。但她必须活着,
人族天骄,扛起的不仅是希望与荣耀,还有责任,
还有亿万平凡众生。
她要对?得起那些?敬仰的目光。尽管有些?人逼走了她的至亲至爱,可还有更?多的人勇敢站出来维护她,一如?曾经。
观众生、护所?爱、得自己。
这就是言君嫣的道。
百年弹指而过,她隐匿在言家?,
日夜忧心有苏容与小长生。若不是代表有苏容的那块命牌一直未断,怕是早已生了心魔。
而如?今,在看见经过幼年颠沛流离,却依旧纯善轻盈的长生后,
她又?怎么?能?不心生庆幸与欢喜?
他们没有陪着言长生长大。
没有给他足够的生命。
但在长生数年的妖生中,有另一个存在,
悄然?无声地?降临。
对?方时时关切,
淳淳教导,
竭尽所?能?地?告诉长生,
此方山海如?此精彩,生于世间,
当如?夏花绚烂,珍惜仔细地?感?受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
即便短暂,也不留遗憾。
不远处。
小狐狸被握住前爪,轻轻抚摸顺毛。阳光将他的眼睫映成暖融融一片,他晃着尾巴,表情很凶,含着不自知?的有恃无恐。
被偏爱的,才能?有恃无恐。
——他是被偏爱的那个,无论是在青丘,还是师门。
意识到这点,言君嫣终于放下悬空百年的心。长生的到来令她能?够呼吸,能?够真正再次打开一丝自己,感?受到灵气的涌动?,经脉的痛楚。
身旁气息浮动?。
随清一怔,倏然?侧头,看向言君嫣。
日光灿灿,女人浑身缭绕的病气忽然?消失。一股藏有万千机锋的锐利,如?明剑出鞘,骤然?生光。
心有所?悟,进境神?速。
她竟是无需丹药,于瞬间恢复了七成经脉。
而不远处的二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未曾察觉到。
云清接过那杯茶,没喝,反手轻轻递到言长生嘴边,低声认错:“是我考虑不周,长生喝口茶,降降火。”
“......学我干嘛?学狐精。”
言长生清亮的眼睛瞪着他,几秒后,还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口,啪嗒放下茶盏:“那你不去?了?”
“嗯,不去?了。”
云清捏着他软软的前爪肉垫,特别认真地?认错:“你如?此聪慧,说的都对?,师兄应该只听你的话。”
“......”
茶水温热清淡,本是苦的才对?。
可不知?为何,舌尖却尝到了回甘,微微甜。
狐妖小脸一红,讷讷哦了声,莫名有些?没话讲,便像模像样地?又?品了几口茶。一抬眸,却再次对?上云清漆黑的眼睛。
男人正直勾勾地?望着他,毫不遮掩。
长生飞快咽下清茶,目光漂移,片刻,自觉心虚地?软了语气:“嗯,我知?道师兄也是为了我才会如?此着急,我刚刚并非故意说你笨......你宽心,下次我不说了。”
云清眼中闪过笑意,沉默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只会说话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