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安定王府也必定会受连累,您想想王爷,想想将军府老太太……”
吴太守嘴巴都快说干了,可沈御竟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充满戾气的问了一句。
“对,我征战多年,为朝廷赴汤蹈火,无数次生死悬于一线,不可谓不忠不勇,可是……”
沈御眸光暗沉,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质问。
“我竟然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她若出事,我要这些虚名,有何用?”
一席话,让周围一众人都震惊不已。
别说其他人,就连沈御自己,何尝不心惊?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
他举起长刀,刀刃上的血顺流而下,落在他的指间,留下刺目殷红一片。
边城守军的将士们,也跟着举起长刀。
每一把长刀之下,都是一个无辜的百姓。
只要沈御一声令下,上百人就会人头落地。
冷血。
残暴。
疯狂。
将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的权利,体现得淋漓尽致。
沈御轻仰着头低吼:“三……”
眼看他就要落下长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胆小的已经恐惧的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个颤颤巍巍的人影站了出来。
“是、是我……”
沈御循声望过去,就见一张不甚出众的脸。
那是一个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人。
有人眼尖,立刻认出了他。
“他不是医馆的伙计吗?怎么会是他?”
“原来是他啊,是他的话,也不奇怪。你们不知道,他是逃难来的边城,他家里老老小小都被漠北人杀光了。”
“前些日子他托媒婆去提亲杀猪匠的闺女,杀猪匠嫌他穷,要让他准备一百两银子才肯嫁闺女。”
“他定是为了钱,才铤而走险做了奸细。”
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就是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分毫不差的还原了医馆伙计出卖温婉行踪的始末。
沈御提着长刀走到医馆伙计面前,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医馆伙计浑身吓得发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大将军,我该死!我该死!”
“您是守护边城的大英雄,是杀漠北人替我们报仇的大将军!”
“早知道小婉姑娘是您的意中人,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一万两,我都不敢干。”
沈御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医馆伙计这番说辞是发自肺腑。
可,做都做了,这些说辞早就毫无意义。
“说!你把消息卖给了谁?”
医馆伙计不敢再有半分耽搁,“是、是无月书肆的老板。”
“无月公子?竟是他!”
沈御瞳孔一阵瑟缩,“他带着人是怎么逃走的?”
医馆伙计不敢隐瞒,“医馆旁边的巷子里,有个地洞,是我连日挖出来的,地道另一头通向医馆后院,从后院出去,就是南街。”
闻言,沈御握刀的手颤了颤,再抬眸的时候,眼眶竟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山水,你带人善后。”
他吩咐完,扔下长刀翻身上马,领着一队轻骑往医馆赶去。
沈御离开以后,山水名人将医馆伙计收押。
吴太守气势汹汹的来到山水跟前,指了指远处倒在地上的尸体。
“山水校尉,这可是寻常百姓,被沈大将军一刀砍了,你让我怎么跟百姓们交代?怎么跟朝廷交代?”
吴太守不敢在沈御面前放肆,可在山水面前,他又重新找回了边城太守的派头。
山水瞧他这欺软怕硬的模样,便鄙夷的道:“这话,你怎么不敢跟大将军说?”
“……”吴太守清了清嗓子,“总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是边城太守,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滥杀无辜百姓,这件事我一定要上报朝廷!”
山水一点儿没被吴太守的虚张声势吓倒。
他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那具尸体面前,弯腰捡起滚落的头颅,又提着头颅折回吴太守面前。
山水将鲜血淋漓的头颅往吴太守面前一怼。
“您说这是无辜百姓?”
吴太守被他吓得连连后退,正要说话,却突然看清了那头颅的面孔。
山水语气很淡,“这是死牢里的死囚,原定明日问斩。将军不过是提前送他上路而已。有咱们将军亲自替刽子手行刑,吴太守还有意见?”
第125章
一举两得
晨曦初现,远处的山峦尽头,染着绚丽的朝霞。
边城守军轻骑队,一行七十二人,追着朝霞的方向,不眠不休跑了两天。
前方探路的斥候匆匆折返,过于疲惫的他从马背上滚落,摔在满是污泥的草地上。
沈御翻身下马,扯住斥候的胳膊将他从泥地里拉了起来。
“找到踪迹了吗?”
斥候喘着粗气“幸不辱命!”
沈御难掩急切,冷声道:“说!”
斥候回禀,“昨日下了大雨,草地里泥土尽湿,这才让我们找到蛛丝马迹。”
话说到这里,斥候欲言又止的看向沈御,似乎后面的话,竟有些不敢开口。
斥候这反应,让沈御眸光一暗。
他喉头滚动,声音变得粗哑,“照实说吧。”
斥候硬着头皮开口,“从痕迹上判断,他们是往黑虎村的方向去的。”
一听黑虎村,沈御的表情就沉到了谷底,连身形都禁不住一晃。
旁边的山水满脸担忧的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开口。
熟悉端朝边境的人都知道,黑虎村,是一个地下奴隶交易市场。
像当初的山匪,就准备把没人赎的肉票送到黑虎村,卖给漠北人。
无论是谁,只要成了漠北人的奴隶,下场都极其凄惨。尤其是肤白肉嫩的女人,多数都会被当成“两脚羊”处理。
想到那个可能,沈御一双眼睛里只剩猩红。
“山水……”
沈御突然粗声粗气的喊了一声。
山水快步上前,犹豫了一下,扶住了沈御的胳膊。
握住沈御的胳膊后,山水才发现,那个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大将军,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兄弟们还看着,山水不动神色帮沈御稳住身形。
沈御沉声下令,“你快马回城,整齐人马……这一次,我们要荡平黑虎村!”
闻言,山水脸色大变。
黑虎村是草原上一个特殊存在,并非一个固定地址的村落,而是一群悍匪护着的集市。
以前黑虎村的悍匪也曾来过边城附近,但来一次就被大将军领军杀一次,杀到最后,黑虎村死伤过半,不敢再踏进边城地界。
如今,黑虎村通常活动在端朝另外几个接壤漠北边境城市的周围。
边城驻军,没有皇上的旨意,是不能调兵到其他城市的。
若擅自调兵遣将,等同谋逆。
“将军,您三思!”山水声音打颤,“兄弟们不怕死,可黑虎村如今在丰城地界,我们轻骑队过去就罢了,可将边城守军调过去,事情肯定瞒不住。”
沈御冷声:“黑虎村从众五千余人,个个都是刀尖舔血的悍匪,我们整支轻骑队过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山水还在犹豫。
沈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放心,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自然有全身而退的办法!你当我这大将军,是靠媚上欺下得来的?”
山水一怔,问:“什么办法?”
沈御一脚踹在山水腿弯上,“你忘了,在这片草原上,不是还有宫里那位派来的人?”
“孟锦?”山水低头思忖片刻,“将军的意思是,把孟锦的人引到黑虎村?”
沈御点头“圣上有明话,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宝物。我们若是一口咬定宝物被黑虎村抢了,我们边城守军就有了名正言顺剿灭黑虎村的理由。”
山水越听眼神越亮,到了后面,一双眼睛宛若放光。
他也不是个笨的,略一细想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就猜出了沈御的计划。
“将军,”山水沉声问,“您当初让人引着孟锦在草原上绕圈,不只是拖延时间,原也是准备要引他去黑虎村的?”
“嗯。”沈御不否认,当初就是一举两得的打算。
就算没有温婉的事,他也会带兵过来除了黑虎村这个毒瘤。
只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山水抱拳道:“将军足智多谋,属下佩服。”
沈御摆摆手,“行了,如此,你便安心了吧。抓紧时间去调军,兄弟们的命,都还指望着大军来救。”
“是!”
山水领着几个将士折返回边城。
沈御看着他们一行人远去,不过转瞬,就只剩视野尽头几个小小的黑点儿。
沈御收回眺望的视线,握紧缰绳。
“走吧。我这个正主儿,也该去把沈大将军替换成真的了。”
*
黑虎村的营地驻扎在一条河流边上,天刚黑,营地里便挂上了油灯。
正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绕着篝火周围是穿着打扮各异的悍匪。
旁边的铁笼子连成一排,里面用锁链捆着上百个奴隶。
奴隶们面黄肌瘦,眼神灰暗,一眼看去了无生气。
悍匪头子是个络腮胡子,拿着一把三寸长的弯刀在盘子里切肉。
他切下一块肉沾上酱料后,递给对面脸上有疤的男人,又唏嘘道:
“无月公子,果然是个狠人,为了躲避边城守军的盘查,居然自毁面容,舍了一张迷倒女人的俊脸。”
原来,络腮胡子面前的,正是无月公子。
跳跃的火光映衬下,他脸上的伤疤皮肉翻飞,还未完全长好,带着些许杂乱的红色,形状很是可怖。
无月拍开悍匪头子递来的肉,“我当只有漠北人吃两脚羊,没想到你们黑虎村的人也吃。少恶心我,咱们只是做交易而已,没必要套近乎。”
“不吃就不吃,可别浪费了。”
络腮胡子捡起地上的肉,削掉带泥的地方后,一口咬了下去。
无月看他这吃相,又联想到他吃的是什么,就一阵作呕。
他烦躁的问:“我带来的奴隶,你出手没有?”
“卖了,”络腮胡子毫不在意的说:“按照你的意思,卖给漠北人了。对了,这娘们儿到底什么人,让你费力八斤的弄到我这儿来,还特意指定卖给漠北人。”
没有一刀了结她的性命,而是卖给漠北人做奴隶,让她生不如死。
这得多大的仇?
无月冷冷的盯着他,缓缓说了一句。
“她是沈御的女人。”
刚喝了一口奶酒的络腮胡子一阵呛咳。
他指着无月怒骂道:“好你个无月,你敢阴老子!沈御那斯什么德行谁不知道?我卖了他的女人,他不得找我麻烦?”
无月:“你急什么,不过是他身边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而已。”
第126章
真的来了
络腮胡子可不好糊弄,“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值得你大费周章到这个地步?无月,老子敢在黑虎村做买卖,也不是被人哄大的!”
无月见络腮胡子把玩着小刀,刀刃不着痕迹对准他的方向。
他犹豫了一下,“好,既然你执意要一个答案,那我就告诉……”
无月话没说完,就听马蹄声由远及近。
随之而来的,是满天密布的锐利箭雨。
“敌袭!”
放哨的悍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就被羽箭射中眉心,鲜血飞溅,到死的时候这悍匪都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一波箭雨让黑虎村的悍匪乱了分寸,众人狼狈逃窜,好不容易撑过箭雨后,却惊恐的发现整个黑虎村外,是密密麻麻的铁骑。
“这是……军队!”
“这、这不可能!”
“丰城守军没那么大的魄力,没有调令不敢擅自外出,而边城守军又隔那么远……”
“不对,就是边城守军!丰城守军绝没有边城守军勇猛!一个照面就杀了我们几百个人!”
络腮胡子此刻已经几近暴怒,他舔了舔溅到嘴边的血液,啐了一口唾沫后大喊着安抚兄弟的情绪。
“格老子的!一群孬种!咱们还有四五千人,来了军队又怎么样?只要沈御不来,咱们照样能把这些兵痞子杀光!”
一旁的无月却没有络腮胡子这么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