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碎的月光从窗户外流入些许。
熟悉的气息从身边传来,她转过头,就见沈御蜷缩着睡在她的身旁。
被子都裹在她的身上,他只用手堪堪压住了被子的一个角。
他似乎喝了不少的酒,酒意弥散开去,让整个屋子都多了一股子朦胧的醉意。
温婉抬起手,食指落在他的眉眼中间,又顺着他的眉眼往下滑。
平时凌厉的五官,睡着了之后,竟然显得十分柔和。
哪怕站在云端,他到底,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温婉鼻头忍不住发酸,小声嘀咕着:“你说说你,要真是个无什背景的小校尉,我们现在该过得多好啊。”
可惜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将他也一起盖住,又搂住他的腰,往他怀里拱了拱。
“反正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了,趁你睡着,我就再抱抱,将来想抱,是没机会了。”
她抱着他,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怀里传来沉稳的呼吸声,沈御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是喝了酒,但却没醉。
他只是,借着酒意,才有面对她的勇气。
他眼眶也禁不住酸涩,贪恋的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用哽咽的声音,轻声呢喃,“是啊,如果我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小校尉……”
后面的话,他却不像温婉那般能轻易说出口。
因为,他是端朝的大将军,他的身后,是端朝百姓,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黑暗中,沈御将温婉搂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不知何时隐去,终究这样的夜色里,连月光也只能无奈退场。
*
天亮之后,温婉发现沈御早已离开。
屋子里甚至没有丝毫他来过的痕迹。
她坐起身,摸了摸他昨晚睡觉的位置,没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久后,恭喜急匆匆跑进屋子。
“咱们将军府来了大人物,主母让所有人都到前厅,提前候着,一会儿好给大人物见礼。”
温婉似有所感,笑着问:“可是……沧王亲自来了?”
恭喜一惊,“婉姨娘,你怎么知道?你还会算命不成?”
温婉轻笑,打趣道:“嗯,你家婉姨娘我算得可准了,我不但算到沧王来了,还算到,我要发大财了!”
恭喜:“??”
她家婉姨娘,莫不是想钱想疯了?
第185章
珠光宝气
将军府门口,老夫人在安定王的搀扶下,领着众人翘首以盼。
他们身后,沈御和赵氏并排站在一起,在之后,是十几个容貌秀丽的小妾。
温婉站在边上,目光扫过沈御和赵氏的背影,很快又淡然移开。
风和日丽之下,天边一朵孤零零的云,在缓缓的向远方移动,偶尔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再回头时,连那朵孤零零的云都不见了。
“真晦气。”
温婉悻悻的撇了撇嘴,“连朵云都形单影只的。等我离开,非得去找十几个小倌倌左拥右抱,一洗今日之耻!”
沈御察觉到来自身后凉悠悠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温婉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御嘴角一扯,赶紧收回目光。
安定王是一大早赶过来的,等候的时候,还显出三分忐忑。
“御儿,”安定王回头问:“沧王这刚回帝京,怎么就想起来要拜你做武学师傅了?还亲自向圣上请了旨意?”
沈御眼观鼻,鼻观心,从容道:“据宫里内监说,是因为沧王回京的途中凶险非常,沧王至今心有余悸,无法安睡。这才起了学武的心思。”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沧王是先太子血脉,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儿,太后娘娘便向皇上举荐了我。”
安定王听完,沉默许久。
片刻后,他靠近沈御,压低声音说:“太后娘娘和圣上的意思,你自然不能违背。但是……沧王毕竟身份特殊,即便你教导他武艺,也不可和他太过亲近。”
沈御明白安定王的意思,毕竟,如今圣上正值壮年,且膝下已经有了年长的儿子。
突然冒出来的沧王,是先太子的血脉,一旦这沧王不安分,那这朝廷必然生乱。
安定王这一脉,是端朝唯一的外姓王,更不能搅进党争里。
“父王,您放心吧。儿子心里有数。”沈御道。
安定王欣慰的点点头,似想起什么,又提点道:“还有……偷偷拿零嘴出来吃的那个,就是你宠爱的小妾?”
偷偷拿零嘴吃?
沈御余光一看,除了胆大包天的温婉,还能有谁?
她手里抓着一把蜜饯,趁周围人不注意就往吃一颗。
她腮帮子吃得鼓鼓的,也许是吃到一颗酸的,她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又怕被周围瞧见,便生生忍着,忍得眼眶里泛起水盈盈的光。
沈御:“……嗯,是她。”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倒是无时无刻都不会亏待自己。
安定王眉头皱了皱,“模样倒是不错,生出来的儿子必然也差不了。就是这性子……看起来不靠谱,不太懂规矩。”
“呃……她只是性情率真罢了。”沈御本能的替她辩驳。
安定王睨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倒是护她护得紧。一个小妾而已,你就宠爱几分也不妨事,不过规矩还是要有的。你要是真心为她好,就让你奶奶替你管教管教。”
也不知道安定王想起了曾经哪些回忆。
他感慨道:“你娘亲当年就是率性而为,可到头来呢,不也是吃尽了苦头?人啊,活在这世上,哪能完全脱离世俗外?”
安定王拍了拍沈御的肩膀,“你常年在外,后宅哪里能完全顾得到?为了她好,你也要狠下心多做打算。”
闻言,沈御垂下眉眼。
“儿子记住了。”
安定王这才点点头。
众人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看见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长街尽头走了过来。
送沧王来的,是太后娘娘的贴身管事太监。
他亲自搬来脚凳,又恭敬的打开车门。
众人看见这一幕,尽皆闪过惊讶的目光。
要知道,太后娘娘的管事太监,在宫内可是说得上话的人物,平时一般朝臣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
他对沧王的态度,足以窥见太后娘娘对这沧王的重视程度。
就连沈御,都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马车门打开,传闻中天神转世的沧王,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众人:“……”
只见长相清秀的少年,身着闪闪发光的绣金线锦衣长袍,脚踩白底黑皮靴,脖子上挂着两块足金长命锁,腰间缠着两圈碧绿翡翠玉珏腰带。
浑身上下,仿佛清清楚楚写了四个字。
“老子有钱”
温婉嘴角抽了抽,内心深处忍不住咆哮!
这该死的奢靡之风!
这该死的阶级社会!
这该死的……让人羡慕!
这才多久没见,那个纯朴的秀才去哪里了?
这面前的暴发户又是谁?
诡异的穿衣风格,足足硬控了众人三秒。
最后,还是管事太监轻咳一声,众人才回过神来。
安定王经验丰富,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又带着众人向沧王行礼。
趁着众人弯腰的时候,周伶伶目光短暂和温婉交错,两人皆不动声色移开,并未让周围的人察觉。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正厅,宾主一番客套寒暄之后,老夫人让赵氏带着无关人等退下。
身为“无关人等”之一的温婉,也准备跟着赵氏离开。
“等等。”
沧王突然出声,“本王听说,将军府有一女眷有了大将军的子嗣?”
老夫人笑着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
沧王招招手,让管事太监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又对老夫人说:
“皇奶奶也听说了这件事,来之前专门向我交代了,让我代为转交钦天监求来的祈福袋。”
周伶伶温声问:“老夫人,这祈福袋需每日供奉念经才能得到天恩庇佑,有几句祈福经,需本王代为转告,可否让我和嫂子单独说几句话?”
一声“嫂子”,让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老夫人和安定王互看一眼,一时之间摸不准这沧王什么路数。
谁都知道,这次怀有身孕的,是将军府的一个小妾。
就连将军夫人赵氏,都担不起沧王这一声“嫂子”,更何况是一个小妾。
沈御则是抬眸,隔空扫了周伶伶一眼。
温婉则是一阵扶额,心里欲哭无泪。
得,臭小子还是脑袋不太灵光,一来就帮她把仇恨拉满,是嫌她死得还不够快?
第186章
再见嵌合玉
只可惜,脑袋不太灵光的周伶伶,丝毫不懂看人脸色。
他见老夫人没反应,清了清嗓子,道:
“老夫人是信不过本王的为人?”
“本王是好心帮皇奶奶办事,要不是钦天监的师傅说每个人的命格都不一样,祈福经的口诀也不一样,且需避开人,以免泄了天恩,所以才需单独交代,本王才不费这等子力气。”
不愧是话痨周伶伶,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和她单独说话。
这孩子,傻是傻了点儿,也还算有心。
他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老夫人哪里还敢阻拦。
老夫人:“太后娘娘恩典,臣妇感激不尽。臣妇也没有不信沧王的意思,臣妇这就让人将祠堂收拾收拾,让沧王殿下传授祈福经。”
周伶伶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偷偷冲温婉使了个眼色。
温婉尴尬得脚趾扣地。
不远处的沈御将两人的眼神官司看在眼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头也紧紧拧起。
站在门口的赵氏,脸色有些发白,在贴身大丫鬟的搀扶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
祠堂很快收拾妥当。
周伶伶终于和温婉有了名正言顺说话的机会。
温婉刚关上房门,一转身就见周伶伶扑了过来。
幸亏她躲闪得快,否则就得被他扑个正着。
“站那儿说话,干什么呢你,男女授受不亲……”
温婉话还没说完,就见周伶伶整个人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开始抹眼泪。
她嘴角一扯,“不就是没让你抱而已,你哭什么?你有你的白月光,我有我的好儿郎,咱们可不是随便乱抱的关系!我很矜持的!”
“姐姐……”周伶伶擦了擦眼泪,“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要抱你了?我是走路太快,不稳当而已。”
温婉一怔,随即在他面前蹲下来,抬手抓住他脖子上的足金长命锁。
“你这一块锁,得有一斤吧,还有你身上这身行头,一眼重,戴这么多东西走路,能走稳当才怪了。”
她把玩着那长命锁,“你看看,都把孩子累哭了。乖,姐姐疼你,别哭了,这些沉重的玩意儿,还是姐姐帮你解决吧。”
说着,她便取下周伶伶脖子上的长命锁,脸不红气不喘的往自己脖子上挂。
挂上去的一瞬间,她脖子猛地往下一坠,差点儿让她鼻尖砸在地面上。
温婉:“……”
她错了,这块锁哪里才一斤?
这不得有个五六斤?
她双手托着长命锁,缓缓的重新站直起脑袋。
周伶伶这段时间担惊受怕,他乡遇故知之后,一时情绪激动便没忍住眼泪。
谁知突然看见温婉这狼狈又尴尬的模样,他瞬间被逗笑了。
“姐姐,你急什么,我这些东西,本来就打算带给你的。”
“我可是一直记住你当初给我说的话。苟富贵,勿相忘!”
周伶伶将身上的金锁,腰间的玉佩,还有怀里的一叠银票,全都一股脑塞到温婉怀里。
不但如此,他还开始脱脚上的靴子,一边脱,一边解释:
“这靴子的底,我也看过了,是白玉的,应该也能值不少钱,你都拿去……”
温婉眼睛一瞪,赶紧摁住了他的手,嘴角忍不住抽抽。
“倒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你现在好歹也是王爷身份了,总不能一会儿光着脚出去?”
周伶伶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这才将靴子重新穿了回去。
也许是一身轻松后,他话痨的老毛病又犯了。
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