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rwe89qu2af4ec7 > 第15章
  “我小叔是帮人理头发的,梳头可好了。”小五子不容他人质疑,也坐在沙发那头,支着下巴正经出声儿说。
  “等着看吧,给你扎完就知道了。”
  郑彧的头发明显遗传了郑斯琦,乌黑油润,握在手里像厚厚一沓玄绸。倒不很长,及肩,倘若长大能留到腰,也不知道要好看成什么样儿。
  乔奉天用了一把气囊梳,是外国的一个牌子,无论把头发怎么不堪地搓洗揉弄,拿它梳一梳都会变得很顺。气囊梳掠过头发丝儿的时候,会发出“哗哧哗哧”的动静。惹得郑彧缩着脖子不住笑。
  “来,别乱动。”乔奉天拿手托起他藏着的下巴,“抬抬头。”
  郑彧捂着嘴,“嗯嗯,不动。”
  小五子看他俩就像看一出活把戏。
  乔奉天给梳得还是两条双马尾,只是高度放矮了,不至于紧抓着头皮似的那么疼。那样扎久了易局部脱发,毛囊发炎,发隙也会逐日增大。给松了编绳才发觉,郑斯琦给郑彧用的是塑胶的细圈儿皮筋,又紧又涩摩擦巨大,松也不好松,解也不好解。乔奉天就给换成了裹了绒面的,也绑的结实。
  郑彧被乔奉天的手抚的懒洋洋的舒服,就想这么往后一靠,干脆睡他怀里好了。
  应该就像仰进一团流云里一样温煦柔软。
  “行了,看看吧。”控制不住职业习惯,乔奉天虚擦了擦郑彧的后颈,佯装扫去了一层碎头发。
  小五子在对面端着面台镜,正对着郑彧的脸。
  “你看吧,我就说我小叔梳头可好看了吧,你自己看,多好看!”
  乔奉天给郑彧换了个分发比例,原先是五五分,他给改成了三七分。掐住发尾的那里,挑了一缕出来拧了两圈,翻出了一个一个类似毛衣针脚里的铜钱花。
  仗着满脸童真,原先一高一矮的辫子郑彧勉强还给hold住了,这下的新发型大方里不失童趣,整饬里又带俏皮。郑彧伸手自己捧着镜子,盯着都不愿挪开眼了。
  “好看的不得了,叔叔好棒……”
  乔奉天捻干净了梳子上的头发,“一般一般。”
  “是真的!枣儿好喜欢你啊!”
  乔奉天给说的一愣,看郑彧站起来转过头,鼻尖儿都泛着粉了,“哎?”
  郑彧干脆一步就一步上前,猛往乔奉天怀里一扎,拦紧了他的脖子。
  乔奉天勾着她的腰,哭笑不得地望着不明所以的小五子,“小心小心。”
  “乔叔叔……”
  郑彧自顾自把脸埋在乔奉天的胸口,闷不吭声地贴了会儿。
  “怎么?”
  “枣儿能亲你一下么……”
  “哎?”又是一个楞。
  郑彧仰起脸,都没等乔奉天回答,在小五子带了醋意的瞠目里凑到他的腮边,捧住他的脸用力地吧唧了一口,又像是不够,又亲了一下,还拿鼻尖在乔奉天带着肥皂味儿的颈窝里摩挲流连。
  “枣儿真的特别喜欢叔叔,枣儿明天还能来嘛?”
  算起来,这是乔奉天第一次被人真切地说喜欢。只是说喜欢的人,是个小萝卜头,小得可以暂时忽略性别,小得恐怕她自己连“喜欢”该是个什么正经模样都还说不清楚。
  只是,这不妨碍乔奉天的耳根不可遏制地发红发烫。
  听着雨珠滴答,乔奉天说出来丢人他在郑彧的眼里,找到了几乎令他受宠若惊,一刻不含杂质的认同与归属。
  他僵着嘴角,点点头,“……好、好啊。”
  郑彧拿了乔奉天的“通行许可”,又连着两日大摇大摆地跟着小五子回家。乔奉天懊恼自己一时口快,问郑彧爸爸知不知道她在旁人家吃饭,小妮子也是一味点头。没辙,领回家给老老实实烧饭吃。
  倒是委屈了小五子。
  原前乔奉天就疼他一个,倒不觉得咋地。这会儿冒出个横刀争宠的,不是吵着要抱一个,就是嚷着想亲一下。嫉妒的他也想一猛子扎乔奉天怀里撒个娇,也憋着鼓劲儿就是不好意思说。
  化悲愤为动力,晚上一回租的回迁房就闷头念书写作业,郎溪带过来的连环画儿瞄都不带瞄一眼。
  乔梁看他煞有介事地锁着眉头,认真得不行,就出声侃他,咋,明儿就去考清华北大啦?咋这么开窍这么刻苦呢。
  小五子头也不抬,期末,我要考过我同桌儿!
  嗬,听着是明里暗里要剑拔弩张啊。
  哎,你不跟爸爸说你挺喜欢她的嘛,啊?说她漂亮可爱。乔梁笑着捏了捏小五子的耳朵。
  小五子笔下一顿,又红了脸,那、那是原来。
  郑斯琦忙得口腔壁里生疮,疮面红里发白,疼的喝水都像往嘴里塞刀片儿。
  这边刚敲完了论文初稿点了保存,摘了眼镜,转了转脖子,“嘎吱”脆响冒了一脑袋金花,那边搁着的手机就嗡嗡响了。事儿就跟泄洪似的,马不停蹄地往怀里奔。
  “喂您好?”郑斯琦起拉开抽屉,掏了一盒拆了封地维c片。
  “请问是郑彧小朋友的家长是么?”电话那头说。
  郑斯琦从小盒子里掏了一片丢进了水杯里,挑了下眉,“是,怎么?”
  “啊,是这样的。”
  对面的女声带笑,但听着正犹疑而微微紧张,“我这边是手拉手小饭桌机构地,我是手拉手利南区的机构负责人。打电话是想跟您反馈一个情况,您地女儿郑彧小朋友啊,她……”
  郑斯琦端着水杯没喝,一下皱起了眉。
  “她怎么了您说?”
  “这边负责登记的老师跟我说您女儿……三天没来吃饭了。”
第25章
  接到郑斯琦电话的时候,乔奉天正煨着一锅小排。昨儿买的菠萝是半熟,过酸过涩不易生食,乔奉天就给切成了小块和小排一起烧。锅底是凉油入冰糖煮的焦糖底,配上菠萝,该是小孩儿爱吃的酸甜口。
  盯着那个未知号码,觉着有几分眼熟,看了两秒才按了接听键。
  郑斯琦口吻如常,只是能听出话里隐了几分怒意。俩人两句一谈,乔奉天啼笑皆非地捧着电话,这才反应过来郑彧这小妮子跟他爸撒谎,跟他自己也撒了谎。
  “我现在过去方便么?”郑斯琦“能报下门牌号么?”
  “……13栋105。”
  乔奉天把装了白莹莹米饭的电饭锅内胆锅端上了饭桌,拿饭铲翻搅了两下,接着弯起手指头“嗒嗒”叩了叩桌面。发了个信号,郑彧和小五子活像到点喂食,从林立探出头来的两只金丝猴,立马闻声从沙发上直起了身。
  “开饭了嘛?!”
  乔奉天摸了摸鼻子,看着郑彧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由扶额冲她如实说道,“枣儿……你爸要来逮你了。”
  快去里屋躲躲吧。
  郑斯琦印象里的枣儿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粘他粘的想块狗皮膏药,哪儿有张嘴就胡说还天天准点儿就往别人家钻的时候?郑斯琦停了车,在铁四局宿舍院儿里来回转了三圈儿,犄角旮旯胡同巷儿都钻了,愣是没找到13栋402.
  扯了扯衣领,没辙又拨了电话。
  “恩,你说。”
  郑斯琦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那个,我没找着13栋。”
  乔奉天回头看郑彧扯着小五子急的在屋里提溜乱转,摸了摸脖子,“长了爬墙虎的那一栋,你找着了抬头看,看四楼东头那个窗户摆了盆滴水观音,我家。”
  “爬墙虎是么……”郑斯琦退了两步往上看,“我是在这栋楼下,但牌子上没写是13。”
  “那个玩意儿别看,它掉漆了。”
  “……”
  “笃笃笃”门响,郑彧听了如临大敌,抓着小五子的衣服摆就往厨房里小步后撤,小五子给拽得没辙,只能半展着臂煞有介事地挡在郑彧前头。
  “乔善知我害怕……”
  “你、你别怕!后面躲着!”
  也不知道演的哪出儿童剧。
  乔奉天哭笑不得地开了木门,见郑斯琦正门外拧眉立着,把薄外套脱了挂在胳膊上。
  “打扰了。”
  “不会……”乔奉天侧身让出空隙,又紧跟里的几句,“您别太生气,这事儿其实是我不对,没想着打电话跟您确认一下,枣儿还小您别……”
  “放心。”郑斯琦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提步进屋,“我不打她。”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乔奉天笑了一下,“你看我像那样的人么?”
  那可说不准。
  郑彧听了郑斯琦进屋的动静,真当他是要来提溜着自己的领子兴师问罪要一通劈头盖脸臭骂了,忙把小手搭在小五子的肩上,怯怯地在门框处探出了半了小脑袋探视。
  “过来。”
  郑斯琦立在客厅,解散了领上的两颗扣,语调不徐不缓,抬手虚指着厨房。
  “唔。”郑彧立马就缩了头,连带着小五子的半个身子一起给伸手猛扯了回去。
  “还躲?”郑斯琦挑眉,“郑彧我数到三,出不出来你自己看着办。”
  “一。”
  不出来。
  “二。”
  还不出来。
  “三。”
  就是不出来。
  “郑彧我跟你说,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在厨房跟乔叔叔过吧,我每月给你付房租水电,你就别出来了。”说着就弓腰拾起了沙发上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我先走了。”
  “不不不!”
  郑彧蹭就钻出来了,隔了一米直直立在郑斯琦的面前。深埋着头,噘着嘴,小肉手紧紧攥着衣服的荷叶边儿,“爸爸对不起……”
  乔奉天一旁干看着,尴尬的不行,挥挥手让小五子过来自己身边待着,别搁厨房傻愣愣地望着。
  “我问你。”郑斯琦推了推眼镜,“你来几天了?”
  “三天了……”犹犹豫豫,细细弱弱。
  “头发不是语文老师帮你扎的吧?老实说,谁给你扎的?”
  “乔叔叔……”抬一根软白的手指比了比乔奉天。
  “怎么糊弄小饭桌老师的?”
  “说妈妈从国外回来了,带我回家吃饭了……”
  郑斯琦听完怔了一刻,低头看郑彧头低得更深,快缩成了嫩粉色的一小团儿。
  关于李觅涵的不存在,郑斯琦从来没有给过郑彧一个或是不合乎常理,又或是分分明明冷冷静静的解释。诸如,你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又诸如,你的妈妈正生活在一个没有苦难的天堂呢,从来没说过。从一臂成长到时今一米,郑彧也几乎没问过,只一次两年前幼儿园汇演,还奶声奶气的时候。
  爸爸,妈妈呢,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都来了哦?妈妈说的次数不多,郑彧连这个词的咬字都显得生疏而不自然连贯。
  在国外,要等几年哦。
  郑斯琦好像只这么随口应了一句,敷衍了事到连他自己都记忆模糊了,郑彧却闷不吭声记到了现在。爱不爱,想不想,父女俩像心有灵犀似的守着一个实则心照不宣的秘密,你不问,我不提。貌似周全谨慎的疼爱实则漏洞斑斑,郑斯琦赫然心疼,内疚,难受,被枣儿瞒着骗着的几分不悦顷刻烟消云散,万分之一都不曾留。
  他蹲下来,冲郑彧勾了勾手。郑彧向前挪着步子,又不敢贴郑斯琦太近,只能虚隔着一寸,继续埋头。郑斯琦伸手去抬她圆润润的下巴,摸了一手冰凉凉的泪珠子。
  “别哭。”
  郑斯琦笑着把她往怀里一揽,“爸爸还没骂你呢,哭什么?”
  插不上话,乔奉天就忙拿了一盒面巾纸递过去。
  郑斯琦冲他点了下头,抽了两张,揉成一团,低头往郑彧脸上一覆,“为什么不想去小饭桌吃饭?”
  郑彧闭着眼睛任郑斯琦小心揩着颊上的泪花,没说话。小五子在一边就替她小声儿解释道,“学校里有人说,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孩儿才去小饭桌呢,等他们再长大点,就更不要他们这些小孩儿了。”
  乔奉天听了不由得在心里“啧”了句嘴。谁他妈教出来的兔崽子嘴怎么那么欠抽呢。
  “那怎么不和爸爸老老实实说?怕爸爸不让你来?”
  郑彧睁开眼,眼眶发红疹似的染粉了一圈,鼻头擤发亮,说话都带着饮了雾霭似的浓重鼻音。听着像把浸了水的小长笛。
  “因为和爸爸说了,爸爸就会不让我去小饭桌了。然后就会每天中午找时间来接我了,然后就会自己烧饭给我吃了,然后就会耽误工作的。”
  贴心可人的话是一套又一套,郑斯琦深知只能信一半儿。
  “耽误爸爸的工作是工作,耽误乔叔叔工作就不是工作了?老实说。”
  郑彧噘着嘴看了眼郑斯琦,又看了眼乔奉天,低头把脸往眼前人肩窝里一埋,害羞似的嘟囔着。
  “因为乔叔叔做饭太好吃了……”
  我就知道。
  郑斯琦伸手往她胳膊软肉上轻拧了一记,推了下眼镜。
  “不管怎么样,以后要说实话,知道吗?”
  “恩!”
  等郑斯琦站起来对着乔奉天的时候,加起来六张多的俩人都自觉愧疚尴尬。乔奉天心虚自个儿二十九的人了,半点儿心数不长,信了个小萝卜头哄人的话也没想起来打电话给人家长确认一下。
  郑斯琦心虚自己忙得心眼儿涨成碗口大,真要不是问了班主任,知道枣儿是跟着同桌一块儿背书包回了,才想起来打个电话给乔奉天问问,回头等闺女给人拐卖去穷乡僻壤绝域殊方了,自个儿还坐电脑跟前没知没觉得呢。
  还在家里来了套事后“耍威风”,虚振了父纲。还挺丢人。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
  俩人极默契地同时开口,音调都在一个频道。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尴尬地偏过了头,一左一右。
  “枣儿给你添麻烦了。”郑斯琦说。
  乔奉天摇摇头,勾了勾嘴巴,“多一副筷子的事儿,多她省的剩了,挺好的。”
  “那我就带她先走了,有空我再”
  “那什么。”
  乔奉天打断他,“吃饭吧,吃完饭再走吧。真没事儿,真的真就再添一副筷子的事儿。都做好了,我去端。”
  郑斯琦还没说好,他就转身往厨房走。郑斯琦半张了下嘴看着他,乔奉天就在绿油油的花架那儿回了头,给了他一个短促而朗净的微笑。
  菠萝酱小排里还添了铁棍山药,煨出了浓郁的蜜糖色,盛在一只半深的敞口陶瓷盘里。另又清炒了一份荷兰豆,嚼着清脆微甜,只搁一撮鸡精提鲜。家里实凑不出一副筷了,乔奉天就咂嘴拿了一长一短的单根拼了临时的一副。碗也是柜底掏出来的,巴掌大的黄陶瓷,印了个偏了色的海绵宝宝。郑斯琦的手掌长而宽,拿着小碗就像捧了个酒盏。
  “要不……”郑斯琦推了推眼镜,把不一长的筷子往桌面上轻戳了戳,“要不我还是带枣儿出去吃吧。”
  郑彧听了忙默默噘起了嘴。
  “别。”乔奉天拦,手往前一递,“不吃就剩了。筷子用不惯给我,你用我这副。”
  “没事,勉强顺手……”
  小五子和郑彧都老老实实地一边坐了一个。郑彧还在擤着鼻子,举着筷子盯着油亮的小排,余光瞄着郑斯琦,也不敢率先下筷。
  郑斯琦先夹了块铁棍山药,放在热腾腾的饭上,焦糖微微拉丝,在米粒上黏出了几根琥珀色的琉璃细线,风吹即断似的剔透纤长。张嘴咬了一口,卷进了嘴巴里咀嚼。
  乔奉天的调味一直偏女性。用盐用糖随意却精细,仿佛信手一拈就拈中了想要的克数。他做菜也不倚靠重油,也不依赖重酱,多是些许盐些许糖,就利利亮亮地拔出了食材本身的原始滋味。用的也是时令的东西,虽不掸眼,也纳了四季。
  非说得玄乎些,郑斯琦是尝出了一味诚意,一味人情。诚意地把味蕾上的功夫做到极简下的极致,诚意地如把对生活细枝末节的心思炒进了干干净净的一盘佳肴里。熏出十足的人间烟火气。
  “怎么样?”乔奉天问。
  “……很好吃。”
  比利南的教工食堂饭不知好吃了几百倍。
第26章
  郑斯琦的自然一科自小学得不好。树就是树,花就是花,何苦分门别类,像温柔对待一个女子一般细细通晓个中习性。少了一点出世而入境的灵性,体悟某样事物的能力也扁平了些,所以关于文学的工作,他也自知自己只能做到教书育人,如今最基础的地步而已。
  所谓大家,在旁人不知道的地方,都是开了一枚洞见与欣赏世情的眼睛的。而他自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