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rwe89qu2af4ec7 > 第43章
  丝丝缕缕地根须上缀着星点的土粒,乔奉天一敲一掸,一手托着花蕊防着抖落,侧身把它丢进背后的藤筐里。他动作比林双玉大体要慢些,从边缘的地方拾掇起,为的是能挨郑斯琦近些,能说些话,不至等得烦闷无聊。
  这样的季节,菜田里很容易招引小蜂小蝶。蜂来啜引芫荽花里近乎于无的一点儿蜜露,蝶也是普普通通的那种,光影下困倦地振翅,灰白色,停留的地方全部点触为止。郑斯琦看乔奉天突出的脊线上,停留了微小的一朵。
  “看你这么熟练。”郑斯琦蹲下来,觉得好看,于是不想伸手拂开。
  乔奉天手下动作不停,隔着道浅浅的沟渠看他的鼻梁,笑了一下又低下头,“你要是从小就干这个,从小学,你未必做的比我差。”
  郑斯琦不信,“那教我那人得鼻子气歪,就我这动手能力上有生理障碍的人种。”
  乔奉天把碎头发拨到耳后一味笑。
  小铁锹下铲起的芫荽愈发的多,芫荽的气味也愈发的浓。
  “开了花的还能吃么?”郑斯琦问他。
  “根茎是不行了,太老了嚼不动。”随手揪了一把花蕊递进他的掌心,“芫荽花可以,凉拌能清火,味道因人而异,有的人有的人不喜欢。”
  郑斯琦低头去嗅手心里的花儿,“恩,挺香的,能生吃么?”
  “您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乔奉天掸了掸手上沾上的泥土,“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不怕你就往嘴里放。”
  郑斯琦没真进嘴。他看白蝴蝶又纷纷扰扰围着乔奉天的肩膀打转,翅膀上的鳞粉晶亮,难免蹭到衣上,像月光色的一道薄霜。乔奉天目光追随着蝴蝶飞行的无章法的行迹,头微微仰起,打卷儿的眼睫向上深深翘出漆黑的铅线。
  林双玉衣袖高挽,摘了满满一筐的扁豆和洋柿子,提筐的小臂黝黑细瘦,施力绷出了一条薄薄的肌肉。她蹲在沟渠沿边掬了一捧引来的塘水,随手往筐里一掸,菜上登时滚上一片剔透密集的水珠。掸完就着塘水洗净了指缝,去摸口袋里那张包着钱卷的小方帕。
  “恩。”乔奉天提半筐芫荽过来,跳过一道浅浅的沟壑。
  林双玉把手里的一张一百往他手里一塞,侧耳小声,“去仿古街上买点儿鸡鸭鱼肉的回来,家里一点儿荤腥没有,合着不能让客人干在这儿啃草吃素吧。看着随便买,看有新鲜的鲈鱼买条鲈鱼,再带瓶子生抽带点儿小葱,啊?”
  乔奉天看了她一眼,把钱从眼前推走,“我有钱。”
  “啧。”林双玉响亮地咂嘴,直接上手往他换的条旧工装裤里不由分说地一塞,“你有个娘的狗屁钱你有钱!拿着走,快去快回,来筐给我剩下的我摘,洗个手,看那一手的泥点子哟。”
  乔奉天转头去看郑斯琦,先点点自己,再指指前方,歪了下头得出去一下,跟我一起么?
  郑斯琦远远对他笑,朝前抬了抬下巴去吧,等你。
  乔奉天抿了下嘴,抬手比了个OK。
  和林双玉独处,气氛其实不那么尴尬。林双玉不是天性拘谨放不开的人,一旦她确定了对方是安全无恶意的,熟络起来话费不了不大的功夫。
  “还没问问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呢?”林双玉一面笑,一面往下杵着铁锹。
  “当老师。”
  郑斯琦看她五官间的表情可见的一滞,做了半晌的僵持似的,过了很一会儿才继续笑起来。又仿佛不如先前自如,坦率,“哦,老师啊。”
  郑斯琦一时想不通她对这个行业有什么偏见,于是又补充,“大学老师,在利大教语文。”近当代文学并不是一个完全普世的概念,怕对方听不明白,于是删繁就简简化成了“语文”。
  “哦。”利大百年名校,招牌响亮,消息闭塞如郎溪,也几乎是人人耳闻。林双玉扬了下眉,不敢置信似的半直腰身,复又上下瞅了郑斯琦好几眼,且不住点头,“大学老师,大学老师,好,拔尖儿的,拔尖儿的人上人……”
  说完于是不明白了,“那您这样的人,怎么和我们奉天交上朋友的。”林双玉不自觉地自嘲一小,既瞧不上自己,也瞧不上生长这里的子子辈辈。很多时候,自嘲的背后是巨大的自怯与自负,融进观念里融的太密实,以致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有若有若无的隐喻。
  郑斯琦推了下眼镜笑道,“人际交往和身份地位其实无关。”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需要身体力行。可能做到的人太少,故而林双玉不信。她觉得这是句超出她观念里的狗屁,但又不好直捷地反驳。她摆摆手,低头又铲了一锹芫荽,“那怎么能没关呢。你就说说,像我们这些个泥地里长出来平头老百姓,有钱的有权的,那能和我们当朋友么?”
  郑斯琦继续温和解释道,“您说的这些都是极端化的东西。”
  林双玉飞快地抓住了她在意的“中心词”,眉心一蹙,挂满浓重的无奈与忧愁,“是,极端,我们这些人不就是极端么。”
  观念上云壤之别,轻易开首地谈话又轻易陷入了僵局。郑斯琦却不着急辩驳或是打破僵局,耐心地蹲在田埂子上,抬指,幼稚地希望能引白蝴蝶在此做一次短暂的停留。
  “我们这里的人啊,一辈子就这样了。”林双玉这才继续笑起来,“不开化,轴,一根筋,小郑你别见怪。”
  “不会。”郑斯琦便不经意去提,“所以说,下一代的培养很重要。”
  这个观念郑斯琦相信是普世的,希望子子辈辈过得比自己好,这几乎是深深融在中国人骨血里固有观念。
  “那谁说不是呢。”林双玉吸口气,干瘪的胸脯瞬间鼓胀起来,再沉沉地叹出去;她抬头飞快地望了一眼天色,那神色就像坐在井底,单只能看见圆圆的一小片天色,且还是蒙灰又黯然的,“难喲。”
  郑斯琦,“您觉得,难在哪儿呢?”
  林双玉像是得了一个可供诉说的出口,又觉得对方温和无害,谈起来极其舒服。于是平常不愿提的,今儿也就自然而然地给外人提了,“我们这儿人文化都不高,我俩儿子都念书不多,跟你……跟你这样的人上人不一样。”
  郑斯琦碾了碾中指上的一层薄茧,“我说的其实是小五子。”
  小五子?
  林双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举锹的手去拂开额上落下的一绺半白的头发。过会儿才张了张嘴,眨了眨眼,长久地“哦”了一声。
  “你其实想跟我说这个。”
  郑斯琦笑,“跟您随便聊聊。”
  既然林双玉和乔奉天无法心平静气地商量,想要帮到乔奉天,就必须充当中介的身份,以局外人的身份,把乔奉天的观念加以柔和之后传达给林双玉。很容易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行为举动,再一次违背了郑斯琦一直以来的处事习惯。
  林双玉并不抗拒这个话题,“……小五子那个伢儿聪明,看着打小闷着不吭声不吭气儿的,该明白的都明白。”
  “既然如此,就应该更竭力地去选择对他好的条件。”
  林双玉顿了一下,“什么力?”
  “尽力,尽力去选择对他好的条件。”
  林双玉又一次笑得自嘲且戏谑,法令纹在鼻翼两端投下狭长的阴影,“小郑啊,你说的这个尽力要怎么尽力法?尽力,是,尽力,老话讲人活一世哪个不在尽力呢。可这个尽力有大有小,家不是一个人组成的,承重的木头柱子不能光顶一个地儿啊,劲儿单往一处使就塌啦,旁人还活不活啦?”
  郑斯琦不响,等她继续说。
  “奉天他阿爸,小郑你也看到了,他阿哥,我俩为啥回来我不说了你也知道。”林双玉铁锹竖进土里支着她半身的重心,“小五子在利南多大的开销?且一年两年行,三年四年呢,十年八年呢?等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你瞅他阿爸这个样子,他能飞多高。你往后再让他回郎溪守着他这个缺胳膊短腿儿的穷老子,天大地大外面他见惯了,他还能收的住心么?”
  郑斯琦一笑,话说的不那么温和,几乎是暗藏锋机,“所以您就打算,早早斩断了他的念想?”
  林双玉眼神倏而黯淡,眼皮耷拉下去埋住了半只瞳孔。白蝴蝶绕圈儿在她鞋尖徘徊游走。
  末了吱声,哑了哑嗓子,“我一辈子脾气不好我晓得的,人书里惯说的泼辣悍妇是我。可我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但凡,但凡有退路,我能舍得把我伢儿拘在这一亩地里么?不能,我不能,我现在是没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妈真的不是坏人我相信
第83章
  郑斯琦这时候轻而易举地想起一句话,《安娜卡列尼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林双玉看郑斯琦始终匀静,眉宇间又泰和的样子,擅自臆测他是不会知道下等人什么样的概念的。东奔西突,瞻前顾后地讨生活,三言两语又怎么能概括的完。不切身体会过的人,听两三句只言片语又怎么能懂。
  根茎掐断渗出的汁水染得她指端发绿,“跟你们年轻人说了,你们觉得我老太太心狠。”她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你们不懂。”
  “我的确没有经历过。”
  郑斯琦笑了笑,“故事我倒听说过,我父亲的,不知道对您来说有没有什么参考性。”
  郑寒翁的求学经历,是他每年都到絮絮说给子辈听的骄傲,是他胼手胝足,匍匐前进的一段泥泞的山路。
  郑寒翁原先是贫农,祖籍并非利南,而在一路指向西北腹地的源清。祖祖辈辈同样时代务农,面朝黄土,所看所想,也不过那一口碗大的青天白日。彼时郑寒翁却有别同人,不甘安贫乐道囿于现实,在旁人看不上的地方,数年如一日地缄默着发奋,跳出了狭窄逼仄的源清,毕业留任何麓县一中,也是教语文。
  郑斯琦语气淡淡的,只像单纯在说一个故事,“他那时候跟我说,他留任教师的那一年,祖父家里就剩了半缸麦,结结实实是穷得叮当响,一条裤衩子三兄弟轮着穿,临走之才大费周章从他弟弟腿上给扒了下来才出得了门。那年正好是1966。”
  林双玉听了发笑,捋了捋滑下来的袖口又停住不笑。
  1966的中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高校首当其冲,最先应声批判资本主义复辟。何麓县一中无法在潮流中得以幸免,独善其身。停课闹革命,写大字报,上行下效,学生批判学生,老师批判老师,无限地上纲上线。漫漫风雨,绵长阴伏,气盛年轻如郑寒翁,免不掉地话语偏颇激进,被狂热的学生快速地揭发,盖上莫须有的罪章。
  六七月的天气,被揪出破旧的青瓦房,穿着一身褴褛单薄的单衣,被学生泼上了滚烫的浆糊,贴上一层层花花绿绿的标语口号。游街也有,且脖子上要被挂上两只破旧的劳改鞋,且弓腰低头,不能只是旁人。再又或是绞掉头发,再又或是隔离审查,被轮流地毒打。
  落魄潦倒也就罢了,人格也要被人一把从脸皮上扯下来,丢到地里狠狠地踩上两脚。
  郑斯琦抬了抬头,“那时候被打成黑五类的人,不是被关押监禁,就是被丢去劳动改造。我父亲印象里,他那帮一同被打成黑五类的同事里,投湖的有,上吊的有,对罪行供认不讳之后寥寥一辈子的人也有。有时候也很难想,比那时候的他们还要绝望的人,现在到底还有没有。”
  林双玉不说话。
  1977年冬,恢复高考,孑然一身的“老三届”郑寒翁换了条簇新的毛料裤子,花了一身家当,却又因为政审不过关,划拉被画出了录取名单之外。
  “77年他考不过,78年他又考,78年没过,79年他老人家还考。”郑斯琦说着说着自己都不住笑,“我觉得那时候的那些人,最不怀疑的一点,就是知识能改变命运。”
  林双玉停顿良久,半开玩笑似的问,“后来可真的考上了?”
  “后来好容易一把年纪三十多了,全省第七考的利大,再后来分配到了利南市博物馆做研究员。”
  郑斯琦无意说教,只是他人历史照进自己的现实,总能把一些共通之处看的更加清晰明了。所谓竭尽全力,也应该定下最适宜的方向。
  “小五子的条件很好,很聪明,我的女儿是他的同桌,她也总告诉我小五子学习认真刻苦比她自己用心的多,是个很勤勉的孩子。”郑斯琦看着林双玉的发顶,“我也是当老师的,所以我明白这些东西有多难得。”
  “我从来不觉得乡镇学校不好,相反,这里培养出来的孩子往往更有韧性这我始终相信。但要留在这里对小五子老说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太早了,太小了。这不是必然不必然的问题,这是怎么选择的问题。再或者说一开始就不要让他去看大城市,去看外面的花花绿绿,如今他的眼界将将要打开,您又要把门给他关上,这比一开始就蒙着他的眼让他别看还要残酷。至少您得去问他自己的意愿。”
  “家庭的不幸是最最不应该留给孩子的东西不是么?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头脑,为什么别人要活的比别人包袱多,为什么别的孩子就能一身轻松没有顾虑的成长,自己就得一步一回头地不好走?这完全不该是孩子该思考的问题,其实是家长。”
  郑斯琦停了停,推了眼睛笑,“你会觉得我管得太宽,或者说话太轻飘飘么?”
  林双玉先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继而思索了一刻,“……不就怕他心野了。”
  郑斯琦笑,“还是跟我以前想的一样,很多人总爱抓着小概率的事件不放。可您所谓的野是什么概念您自己能说得清么?是怕他忘了这个家还是怕他走得太远您拘不住?可能飞得更高不是好事么?您放过风筝么,事实上只有把风筝放的越高才越容易收线放线,才越容易把握地住方向,物极必反,您越牵的紧紧的东西才越容易丢。”
  “可在利南连个房子都没得住,家都卖了,怎么安身?”
  “我家在利南有套空房,八月份合同到期,七十平左右,两个人住其实很舒服。地段不错在老城区,周围超市医院菜场都离得近,出门就是地铁一二号线和公交站牌,走到利南附小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比铁四局还要近些。房租多少无所谓可以后来再定,但只要你们愿意,住多久都可以。”
  林双玉眨了眨眼。
  “利南附小每年都是有直升名额的,只要品学兼优,可以一路直升利南附属高中,这是利南市最好的省示范,学校每年也有全额免费的出国交换的名额。这些东西确实水深,走人脉有关系很重要我也知道,不过话说的还有点儿早,但只要小五子以后有需要,我也很乐意卖您这个人情。”
  筐里的芫荽垒的满满当当,蓬松地几乎满溢,林双玉却不记得拿手去朝下按按。
  “虽然我也不清楚小五子以后的意向是文还是理,但至少小到初中的学业我还能辅导的了。他以后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随时随地,在利南找补习班和家教按现在的行情来讲真的很贵,但在我这边,永远免费。未必能把他教得出类拔萃,至少能不让他往您说的偏门邪道上走,只要您信我。”
  林双玉面上浮出了极明显的,惊愕与怔忡的神色。
  “话都说完了,您还有什么其他的顾虑么?”郑斯琦还是轻声慢语,“您别觉得我有什么目的性,说真的,我一点儿目的性都没有。”
  郑斯琦其实回头想想自己说的,并没那么笃定。害怕自己的这一番知心换命太过殷勤彻底,反教对方心疑,教她受用不住。至于目的性,说无也无,说有也有就只是希望乔奉天能高兴,能笑。
  林双玉不响的时间先前的每一次都长,长到郑斯琦以为她不会再接话了。
  林双玉动了动嘴巴,“您知道我儿子是什么人么?”
  漫漫一片芫荽地被打理的干净整饬。
  “我知道。”
  “那你……你是不是?”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和他做朋友?”
  郑斯琦看了看远处的一线天际,又看近处一茎青绿,“交朋友如果按您说的也要人以群分的话,那不叫交朋友,那叫抱团取暖。说一句玄之又玄您未必信的,交朋友更多的时候是灵魂和灵魂的吸引。您觉得性别与性别之间应该有不能忽视的区分,但往往是您自己局限在一处。在更大的空间里,这些东西都是能被包容的,只是您始终不相信罢了。”
  郑斯琦直视林双玉,“您觉得您不快乐,但他其实比您更不快乐。”
  林双玉不做声,撑着膝盖从地里站起,大约是一时缺氧,整个人身子一歪眼瞅着要像一边坍倒而去。郑斯琦见了连忙起身伸手去托她的胳膊,依势一脚踩进了面前浅浅的一道沟渠里。
第84章
  乔奉天偷偷看完了郑斯琦所有的朋友圈,看了两三遍。他不不太清楚会不会留下访客记录,所以每次总会总会犹豫很久才退出来。
  郑斯琦在利大食堂喜欢点虾,十几条关于食堂午饭的朋友圈儿里,乔奉天发现他点了五次。郎溪周遭有溪有湖,市场上卖的鱼虾泥鳅都比市里人工饲养的要新鲜有味得多。乔奉天在提筐来卖的大爷那儿,称了活蹦乱跳的一袋河虾和一尾鲈鱼。
  林双玉楞塞的一百他没破开,想着走之前怎么再悄不做声地给塞回去。
  回田埂上一瞧就提溜着满手的东西愣了,两三步跳过去看郑斯琦湿透的鞋子裤脚和一小腿斑驳的泥水。
  “你这儿哪儿滚了一身?”乔奉天扯他裤脚,上头还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郑斯琦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解释方才的状况,“……没留神就。”
  乔奉天抬头,“就老实搁边上站着还能踩水里?”
  “哎哟。”林双玉解了腕儿上的一条米白的汗巾往郑斯琦脚上掸去,“是我,是我刚一下子猛扎扎一站没站稳哟,小郑着急忙慌过来一扶就踩沟儿里了,哎哟你瞅瞅这弄得。”
  郑斯琦忙弓下腰去扶她的胳膊,“阿姨我自己来。”
  “我来。”乔奉天拿过林双玉手里的汗巾,蹲下去拧擦拭对方黑色的布料上,星星点点的土褐色,“回去换裤子,这个要洗,干了不好搓。”
  郑斯琦手撑膝盖弯下声,话语响在乔奉天的头顶,“来你家一身都换了个遍快。”
  “摘了眼镜留个胡子,你马上就和我们这帮乡下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
  “唯独我这名字太洋气了点儿。”
  乔奉天折高他濡湿的裤脚,看他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上覆着一层卷曲的毛发,“那叫郑守财吧,听着就喜庆。”
  郑斯琦一面笑一面往后退,“别了,别擦了。”
  “自己再拧拧水。”乔奉天停了手里的动作,抬头迎阳,弯了弯眼睛,“家里有紫苏,中午烧鱼和虾。”
  林双玉没再多说话,站到一边打理着一筐芫荽,点了点乔奉天拎回来的鱼虾蔬果,回头冲两人望了几眼。
  郑斯琦的话,她听得进去,平心静气地想,很对,有道理。她一辈子吃了文化不高的亏,没办法在三言两语里总结出深刻的道理,她所能知道的,都是她经历的。郑斯琦将所有利与不利罗列成了通俗易懂的一条条,按大小高矮摆在他的面前。他抛了几根橄榄枝,那意思仿佛就是,问题他都愿意帮忙解决,现在最大的问题唯独就在于,自己同意或不同意。
  她不惮做最高的决策者,却不代表不怕自己独断专行影响了小五子还未可限量的人生。横刀立马她可以,未雨绸缪她只会最浅显的那一层。零敲碎打,念念催逼,她再心气儿高也难免有想走捷径的时候,溺水时丢下来的救命稻草谁都得狼狈去拾,紧抓不放,这是分明的人之本性。
  可抛绳的人未免又太无关了,一旦被发现了他举重若轻之下竭力的心思,目的性就朦胧了。即便林双玉是在水下,是被施救的其中一个,也不免在挣扎的间隙里质疑他为什么?
  乔奉天待人接物的言语神态她是一清二楚的,喜误虽不分明,却也并不是五踪迹可寻。那是鱼尾摇曳划出的一波涟漪,高兴与不高兴,乐意与不乐意,都是一瞬即逝的东西。林双玉想想,居然想不清他有多久没在自己面前笑了,嘴巴间的那道缝是经年不变的岩隙,只风吹雨打地渐渐几乎瞧不出;小时候他是长了一颗虎牙的,如今再想,也几乎想不起那颗牙现在还有没有。
  乔奉天刚才不是笑在嘴上,倒像是笑在眼里的。那一层水色,莫不过揉皱的熟宣里,绘了郎溪的一方烟柳画桥,草长莺飞。
  您觉得您不快乐,但他其实比您更不快乐。
  有时候为人父母,与儿女南辕北辙的态度板的过正过久,时常会忘记了那个最初始的目的了。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博弈,单纯只是不想输。可真要折桂了之后,赢家的奖励是什么,输家的惩戒是什么,不清楚且也并不重要。从呱呱坠地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到满月时希望能独立成材,再到往后希望后失望,失望后绝望,手里的筹码越落越多,孤注一掷似的赌注却越下越大。越是倔强着不肯回头,越是要缰绳套牢,指甲嵌进肉里也紧抓不放。
  自己满手斑驳,他颈上也是一道抹不去的乌青的勒痕。较劲儿不服软成了牵绊,一刀斩断了绳子,就像什么都了无踪影了一般。当往往人生就是个最不具像的概念,它既不是给别人看,也不是给自己看。
  所谓“平安长大”,又究竟丢失在了往前数多远的路上。
  白蝴蝶也飞的困倦,停在一朵洁白的芫荽花上小息。林双玉挽了一把头发,把篮筐勾在精瘦的胳膊上,“回家,把裤子带去清池那儿细细,日头好,一晾就干。”
  乔奉天端了一个筒箍的乌木盆,舀了一勺皂角,取了一个小臂长的木槌。郎溪人用不惯现代玩意儿,家务劳作的工具都仍然传统。若是有人用了新鲜物什,旁人看了却又不知出于什么古怪复杂的隐秘心思,一定要群起攻之,明里暗里说他猴七八怪,忘根忘本,净学着跟平常人不一样。
  郑斯琦换的裤子是乔思山的,簇新的一条涤纶裤,乔思山穿得绞边儿,上了郑斯琦的身,愣是成了条七分裤。乔思山夸人也一如他本人般耿直质朴,说他的腿是自己这大半辈子里,见过最长的那一个。
  “我阿妈没和你说什么吧?”乔奉天走在去清池的一截低矮的土胚墙下。
  郑斯琦反复提着过短的裤脚,“你觉得她能说什么。”
  “问……你和我的关系。”
  郑斯琦侧过头笑,故意反问,“你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明明是最简单的设问,可一时让他去答,乔奉天却答不出。
  路过一道狭窄的夹巷,人家渐渐稠密了,几束烟囱里正徐徐腾出白汽,人声狗吠也时有时无,隐隐约约地及近。郑斯琦想帮乔奉天拿手里的乌木盆,低了头伸出手,却见对方明显地向后一缩手。乔奉天戛然停了脚步,回头看他。那根弦的两端,像是被人霎时绕指横拉。
  “你……”
  “你在这儿等等行么……等我先走过去一会儿,你再走。”
  “怎么了?”
  乔奉天不响,过会儿又说,“行不行?”
  见他不想多说,郑斯琦便不多问。他点点头,看乔奉天眼底一闪而过的仓皇彷徨,“好。”
  他立在原地,看乔奉天的背影在夹巷上方的一线天光下雾化着,空气里浮嚣的尘埃细小零碎,一粒,就像浩瀚宇宙里的一颗渺小星球。对方低头走得极快极快,快地甚至仓促狼狈,仿佛是个逃命的姿态。在郑斯琦要怀疑等等自己根本追不上他的时候,四岔口里隐隐传来声变了调的,一波三叠式的“哦哟!”
  夹巷传音效果非比寻常,即便郑斯琦本无意去听。
  “这不奉天嘛哎哟喂!哪阵风把你这会子给吹回来了哟?”
  乔奉天脊背猛然僵直,再往前就走不快了。
  女人半片瓜子壳还晶亮地缀在下嘴唇上,嘴巴一翘,又混着唾沫啐出来两片。她脸上挂笑,阳光下,像熟烂的南瓜上耷拉着的一朵即将衰败的黄花。
  “李婶。”乔奉天回头,平静也不平静地看她。
  女人猛一拍肉墩墩地大腿,极真切卖力的一掌落在腿根处,她像真的了然想起什么似的,做了恍然大悟状,“哦哟,都说你哥在城里打工出了车祸躺床上怪久了,哎哟是不是啊?”边说边往前凑身。
  乔奉天先笑,再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