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rwe89qu2af4ec7 > 第57章
  乔奉天看着他乌黑的眼瞳,小五子眉眼和他相似,看他就像看自己。孩子的眼里常有天然纯真与凌厉,能以自己方式破开一道笔直通路,如同丁达尔效应。
  “我……我喜欢谁?”
  小五子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同于其他小孩儿,乔奉天一早就知道,他不怵把有些东西完完本本的告诉他,这孩子太憨太懂事,永远被动接受事物,不做排斥和反抗的姿态。乔奉天只是觉得告诉他还太早,料不到他默不作声地把很多事情看得比大人还一清二白,且独自理解,独自消化了。
  小五子倏然一笑,又像个普通又精怪的小男孩似的皱了下鼻子眨了下眼睛,“小叔喜欢我呗。”
第116章
  郑彧拿手从郑斯琦的下巴起始,弹琴似的拾级而上,游过脸颊鬓角,停在太阳穴。郑斯琦不留胡须,每天都理,但难免还会有青灰的根须残留,像素点似的顶出皮肤。用了一次乔奉天的折叠理须刀,发现比电动的好用得多,但需要配合高杆手法。
  “红红的诶。”郑彧凑近看,一身滚荷叶边的睡衣裤。郑彧其实喜欢睡裙,轻飘飘的那种,但碍于睡姿不雅又好踢被子,一觉睡起袒胸露乳露内裤,郑斯琦不让穿。
  索性掌印的轮廓已经消了,成了不甚明显的粉红一团,“因为你摸得爸爸不好意思了。”
  郑彧不傻,略略一转,指着郑斯琦另一侧脸,“骗人,那爸爸你这边怎么不红?”
  “因为,两边反射弧不一样长。”
  “……啊?反什么?”
  “反射弧。”郑斯琦挠她腰侧,看她倏然缩成一团咯咯笑起来,从夏凉被里钻出来扑腾着两只光溜溜的小脚。郑斯琦按了空调遥控器,把制冷转成加湿,“骗你的。”
  客厅里亮着一盏壁灯,把郑斯琦和乔奉天相连的影子投在墙上。乔奉天清点着化妆箱里刷子的大小数目,掉毛的打算扔掉,周末晚上有婚礼妆化的私活。郑斯琦仰在他膝上,拿了一只斜角刷在手上把玩,手心上扫扫,又抬手往乔奉天鼻尖上轻扫。
  乔奉天忙侧头小声打了个喷嚏,膝盖猛抬起恶意的上下一抖。
  “啊。”郑斯琦被一记猛颠震的重心不稳,皱眉扶着脖子,抬了抬眼镜腿,“脑震荡了要。”
  “活该你要靠着。”乔奉天停了腿上的动作,“抖一抖就震荡,你是人脑还是豆腐脑?”
  郑斯琦假模假式地做委屈样儿,“你以前可温柔了。”
  “那是因为以前和你不熟压抑本性。”乔奉天低头靠近,伸手捋高郑斯琦的头发,露出他的额头,“人家说距离产生美,你这回信了吧?你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郑斯琦转了个身,把脸埋进乔奉天的肚子里,环腰抱紧,“你就让我在水里头泡着吧。”
  郑斯琦今天像个小动物,怯怯恹恹,央求着,偏执着。乔奉天伸手在他背上拍打,一秒一下,和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频率相应和。成为一个人的背负的确会愧疚,但看对方亦步亦趋也不撒手的样子,未尝不是一种怀有私心的幸福。
  “我最近,在忙着出文博班的期末考卷,月底他们考完就放暑假了。”
  “那你也快解放了郑老师,俩月的大假你就好好歇着吧。”
  郑斯琦把他抱的更紧,几乎已经是在勒了,“……八月份你就不和我住了。”
  乔奉天先一愣,再一笑,“咱俩不早就说好了么。”
  “别走吧。”郑斯琦直起上身,“一直跟我住吧,我把书房里的东西全部撤掉改成小五子的房间,我的卧室空间很大,你……你要是不和我睡一张床,我就把双人床换了,换成两张单”
  乔奉天凑过去吻他,贴紧一阵再分开。
  “你是舍不得我的人还是舍不得我的饭?”
  “我不愿意和我爱的人分开住很奇怪么?”郑斯琦目不旁瞬地望着乔奉天,“我都舍不得,连你身上的味道我都舍不得,我看不到你我心慌意乱,我现在每天等你从店里忙完下班我都得看表掐着点儿,听见钥匙开门声我就高兴,你不跟我住,我等都不知道等谁了。”
  乔奉天按着心里的悸动,笑起来问他,“我是搬另一间屋子又不是出国,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记不得了。”
  “那我每天都跟你打电话,你想打多久都可以,中午去学校找你吃午饭,好不好?”
  “不好。”
  郑斯琦把乔奉天往沙发背上一推,跪在对方身体两侧拘束着他的双腿,捧高对方的脸猛地侧头压下去。乔奉天被撩高衣摆,一时搡不开,顿了两秒索性就不搡了,挺腰而上把对方牢牢勾住,手穿进郑斯琦的发里,顺着他的追吻行迹一路折返上去。
  两人很快揉的密不可分,满客厅暧昧压抑的喘息和只言片语。你快点儿,嘘,轻一点,我爱你。
  收梢在地板上,郑斯琦背后拥着他。乔奉天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滚下来的,他一点没感觉到痛,不知道是因为结合的太过舒服,还是郑斯琦把他护得太牢太紧。
  乔奉天的脊椎沟深刻,按上去,摸得出他一枚枚连成一串的骨节。郑斯琦在他背上一面按,一面吻。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特别没有出息?”
  “你觉得呢?”乔奉天被弄得痒,侧身卧在地板上,心想不枉我一天一遍,洁癖症似的拖这个地。干干净净,躺着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你这是疑问还是反问?”
  “疑问。”
  “你压根就知道我不会说‘对’。”乔奉天的左手游走到背后,握住郑斯琦的手腕,“……你就是在撒娇,要我确定要我哄,对吧?”
  郑斯琦凑近去吻他脖子后面的短短发根,“你比我聪明。”
  “我怎么可能想跟你分开呢,你知道我第一次跟别人谈恋爱,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一直跟你粘一块儿,我管你看书上课玩电脑还是闭着眼睡觉,你信不信我都能一动不动在边上坐着看你一整天?”
  “把你自己说成个变态了。”郑斯琦在他脖子后头笑,鼻息温暖,“信,我也行。”
  “可在是恋人之前,我首先是男人,再是小五子的叔叔。我就是一辈子围着别人转的命,我改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选择牺牲我俩之间能相处时间,我跟你说话不跟以前那样想着说,你觉得我学坏了胆子大了,其实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恃宠而骄……我这样用应该可以吧?”
  郑斯琦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扳正,“说好听的话的时候要对着我说。”
  “我自私了,我承认。”乔奉天和他对上了目光。
  郑斯琦摸了摸乔奉天的眉毛,从眉头捋到眉尾,一个精致的小小微弧。郑斯琦发现自己一掌就能盖住他完完整整的脸,然而这个人,自己根本掌握不了。但那种“无法掌控”又全然不是无所适从,只是一点极其细微的,失落无力。
  持久的钝痛比措手不及的凶猛一记更坏,仁慈的是又给了人短暂喘息的间歇余地,可以去想明日,明月,明年,下雨备伞,起风关窗,可以商量和准备。
  “你说自私,我自己也摘不开。我抓着你不放未尝不是自私地拖枣儿下水,我自私地趁她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就把她当做我爱情的牺牲品。”
  “你”
  “我晚上问她,你喜欢小乔叔叔么。”郑斯琦吻他一下,不让他说,“她说特别喜欢,我又问说,爸爸也特别喜欢他,但和你的喜欢不一样。她问我怎么不一样,我说你可以同时喜欢上另外的小何叔叔小赵叔叔小李叔叔,但爸爸只能一次喜欢他一个。我说你喜欢他可以把自己的东西都给他,我喜欢他,他的什么我都想要。你喜欢他,可以亲他的眉毛耳朵鼻子眼睛,但嘴巴只有我可以亲。”
  简化了的忠诚,占有和情欲。
  乔奉天没想到他这么举重若轻地开诚布公了,隐晦的听不出来,一点痕迹没有似的,“她怎么说?”
  郑斯琦抱紧他笑,“她眼睛一瞪说爸爸你亲过小乔叔叔的嘴巴么?说我太讨厌了,偷偷亲你都不告诉她。”
  “你宝贝闺女这重点抓的。”乔奉天哭笑不得。
  “我以前想,你为什么不能做他的‘妈妈’,你除了性别之外你不会比别人差,后来我又觉得你真的不行,你是个男人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尊放弃性别来周全我?如果不把我俩的感情寄生在一个类似家庭的关系上,是不是就走不下去?我觉得不会,我爱你就是爱你,不管你在哪儿住哪儿做什么想什么,我其实……”郑斯琦下巴抵上乔奉天的发顶,“我其实就是不甘心,舍不得而已,就这样。”
  “恩,我知道。”
  “我重新帮你找房子好不好,我姐那边我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腾给你,我也不想让你因为这个而觉得在他面前愧疚,我想我给你的,都是我自己的。”
  “好,能离你近一点就好,不然我找你会不方便。”
  “离我近?”郑斯琦笑,“要回头离学校远,小五子上学怎么办?”
  “管他的呢。”
  “哎你说真的啊?”
  “……”
  “你看你又不说话,骗我。”
  “我没有。”
  “那你说在你心里小五子第二我排第一给我听。”
  “你三岁半么?幼稚鬼。”
  如果可能,很久之后,小五子和枣儿都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人生,郑斯琦觉得彼此还能深爱,就结婚吧,就时时刻刻都密不可分的黏在一起吧,从日出到日落,从清晨到黄昏。
第117章
  利南七月,铄石流金,沉李浮瓜。
  李荔的肚子几乎在一夜之间圆滚滚起来,杜冬喜忧半掺,为人父的喜悦一天比一天明显,又着实担心李荔消停不下的猴儿似的性子,恨不能把人栓裤腰带上二十四小时看着护着。乔奉天让他宽心,杜冬一边损他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一边嚷着让他当干爸。
  毛婉菁备孕了一年,也终于有了动静。请了半天假做了产检,下午便兴高采烈地把B超单拍下来发进了人文文博组的教师群里。刷屏的“恭喜”晃花了郑斯琦的眼,熄了手机屏回身写板书的时候,连着劈断了两根整的粉笔。回来告诉乔奉天,乔奉天摇摇头,没说话。
  隔天也说了恭喜,随了一千的份子钱。
  枣儿和小五子迎来了期末考,枣儿勉强门门合格徘徊在平均一线,不过小作文优秀被班主任点名表扬,于是笑嘻嘻地找郑斯琦讨赏;小五子不动声色地考了双百,发了张簇新的奖状,“乔善知”三个字被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纸上。
  成绩单展在乔奉天手里,他几乎要长舒一口大气。舒他这几个月来的踌躇犹豫,舒他藏在心里的一口劲儿即使是由我来荫护,小五子也依旧在往优秀的方向成长。即使还不到邀功的程度,也算不愧对了。对林双玉,对乔梁,他是有底气的。
  按林双玉说的,暑假要送小五子回郎溪过,乔奉天去药房置备了血压药血糖仪和轮椅,和小五子的衣服日用品一起打包进了郑斯琦车的后备箱里。
  “大姐她。”郑斯琦熨平的短袖衬衣在袖口处折了一道深深痕子,叠的时候没叠齐,乔奉天一直在使手捋,“还愿意跟你说话?”
  “不愿意。”郑斯琦拎着东西下楼的脚步一停,乔奉天一没留神就拍在了郑斯琦的背上,“我把枣儿送过去,她绷着脸一句话没跟我说。”
  乔奉天将将准备站稳,没留神郑斯琦一屈腿一背手,在乔奉天膝窝处一揽,把他小小的整个人背在了背上。
  “哎你,你放我下来!”乔奉天两手一环,一面堪堪稳住重心,一面掐住郑斯琦的脖子,“小五子在楼下呢。”
  郑斯琦不放,任他假模假式地掐,一点重劲儿都舍不得使。
  “两个人要是结婚,新娘子都是要被新郎背着的。”郑斯琦略略侧过脸来,鼻梁一线高挺非常,“让我先感受一下呗。”
  “又不是没结过没背过。”乔奉天不动了,侧头考过去笑着腹诽,“您见过穿着短袖运动裤结婚的么?”
  郑斯琦一句话说的他心软成水,像乍暖还寒,积雪消融。无论结果好坏,是中途下车,还是偏离既定的路线,两个人在考虑到婚姻的时候,心意不会假,是情真意切,是真真正正做好了在一起一辈子的准备。能走下去最好;走不下去,也是选择下的一种必须接受的结果。
  但更好的状态则是,一段感情纯粹的不必用一纸明文界定。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必强求。
  “你要愿意,你穿人字拖大裤衩我都娶。”郑斯琦把乔奉天往背上拖了拖,“还没枣儿的书包沉。”感觉能背着站一辈子,都不觉得累。
  “我不确定我阿妈这次知道我俩的事情以后,会不会说什么难听话,做什么暴脾气的事儿,目测又是场电闪雷鸣硬仗。”郑斯琦被有多宽阔,乔奉天此刻比彼此做.爱时体会的还要明显,他脸贴着郑斯琦的耳朵轻声道,“郑老师做好准备了么?”
  “宽心。”郑斯琦点头,“只要不打死,我就一直爱你。”
  “再背一会儿吧,再十秒。”
  乔奉天反复捋着郑斯琦袖口上的那道褶子,忽然就捋的自己视界模糊一片,晕成了一幅泼了水的明艳水粉。
  郎溪的夏天清湿,天光逐渐悠长,因为有鹿耳山在附近,所以早晚都还凉。小五子对郎溪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连空气里的气味湿度都能敏感的分出差别,和城市里的不一样。乔奉天以为他会短暂的不习惯,可预料之外,小五子像回归进水里的小鱼儿,让人一瞬间就能明白,他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孩子。
  乔奉天也一直这么想自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哪怕郎溪后来给他的压力痛苦大过于温柔安抚,客从何处来,“乡”这个意义对他而言不会变。或许他真的要冷心冷情,肯咬牙割舍些,他也不会过的这么劳累惶惑。
  鹿耳伫立在远方,四季在变,人事在变,青山不变。乔奉天原先踩着下山的泥泞小路,迎着风雪离开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有胆量怀着一腔孤勇归来,手边有伴,前路有方向。说的玄一些,鹿耳像旁观者,更是自上而下的一种有灵的谛视。
  林双玉看着比几个月前更精瘦了些,精气神却更矍铄了。整个人像被一根线往一个方向高高提着似的,这个方向是乔梁,乔梁让她再次全然竭力,不敢垮下去,可以没有顾忌的真正变老。
  “你动。”她敲敲乔梁的膝盖,掀开他大腿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夏凉被,“自己站,站起来给他们看看,走两步给他们看看。”
  乔梁一头不甚齐整的板寸,看着胖了,下颚线圆润了不少,胡渣被修理的干干净净,连根须都被绞净了。上身是件洗旧脱色的文化衫,下.身是条宽松条纹的涤纶裤,脚上一双回力鞋。他撑着床边添上的一截木制扶手,腿根发力,将腰臀向上提。
  乔奉天见乔梁抿嘴皱眉,似乎连头发丝都在使力,手腕也肉眼可见地轻轻打颤,心里一紧,忍不住“哎”了一声,小五子拔腿就要上前去扶。林双玉却及时拍开了他的手道,“你不用扶,用不着扶,你看着,他自己能走,他自己走的好得很。”
  一开始想不通林双玉那话里奇怪的情绪,后来再想才明白,那和他让小五子把成绩单拿出来给奶奶看的心情是一样的。不服输,不甘心,较劲,较劲我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说到做到,不信你看;又有点高兴和释然,释然过程中的繁琐踟躇不能与人说,但结果得以为人认可。
  乔梁双手半举在空中,抬脚落步的动作像被刚输入崭新程序,还没完全消化适应的人工智能。
  “快,走快。”林双玉果真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根光溜溜的柳条,伸手往乔梁膝窝上一搭,“腰不要弓,好好的跟个正常人一样走,你平常怎么练的?”
  乔梁低头抹了把鼻尖,直了直腰板,尝试着加快步伐频率,一步紧一步地向前。咬牙提了速,乔奉天看了忍不住地跟着悬心,伸手悄悄勾住了郑斯琦的小拇指头。
  “越怕越摔,越摔越好。”
  拆了牵引的膝盖因为长时间用重物垂坠,关节重新学会打弯需要一段恢复适应期。此时用正常人地标准去要求乔梁,林双玉说的做的,都难免显得太过严苛。乔梁侧头看了眼乔奉天,轻微的笑了一下,吸口气,继续蹒跚地摸索向前。
  “再走,再走,在走两步就一个圈儿了。”林双玉紧盯着乔梁间歇的步子,相隔一米展臂护在他高大的身后,“来,那个新轮椅看见了吧,走到那儿坐下,你今天这段就算走成功了,来,不要弓腰,继续往前走。”
  乔梁指尖触到了墙边的泡桐衣橱,倏然弹开手不扶,变换了角度一步步挪向轮椅的方向。郑斯琦看了紧步上前,蹲下扣死了车轮的两侧闸门,手扶上去的时候,才不会前后乱滑带跑重心。
  “扶稳,站稳。”
  除去林双玉反复不断的督促叮嘱,屋里谁也没说话。乔梁的微喘清晰可辩,他右手支上轮椅搭手,停住四下环视寻找合适的方位角度,左膝微抵椅座,艰涩地转身至正面朝前,懈气,轰然坍进椅里,额上已经有汗了。
  林双玉兀自啪啪拍起了两只干涩粗糙的手掌,面上带笑,两步上前把柳条往乔梁手里一塞,“有进步,不错,不错。”说罢比了个冲他比了个黝黑的大拇指,姿势滑稽潦草。
  乔奉天都不知道林双玉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样俏皮的小动作。
  乔梁在轮椅里冲小五子笑,一扫那时在医院里躺着的恹恹与呆滞,眼里慈爱宽厚的神色,已经分外澄明清晰了。小五子突然响亮地抽了下鼻子,嘴角一撇,低头小声地抽噎了起来。乔奉天见了失笑,无措地去扳他的肩膀,伏在他耳边小声问,“怎么了,不哭,哭什么。”
  乔梁更慌,伸手欲拦过小五子,“来,怎么了……”声音也不那么喑哑了,像是被林双玉教好了似的,学着滑稽地扬起话尾而非沉沉地降下调去,颇有点儿强行的意味。
  小五子上前捉过乔梁瘦长的手掌,眨了眨眼,俯身往他胸前牢牢一趴,贴的紧紧的。
  “去吧。”林双玉冲乔奉天摆摆手,“天儿好,推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来前打了招呼,乔思山前夜去了镇上买鱼买肉,另买回了一盆颇新鲜的小龙虾。鹿耳镇上的小龙虾一水儿野生,肉密且鲜甜,不必担心污染与重金属,只是大小不一,打理起来不那么方便。乔思山在院子里搬了个小马扎,穿着件跨栏背心,佝背拿着只废牙刷挨个儿洗着,院子里唰唰一阵规律的细响。
  郑斯琦没跟着去到院里,他倚二楼的外接窗台向下看,看乔奉天蹲在乔梁边上,仰面说着话,偶尔蹙眉偶尔笑;小五子到底是小,对小龙虾的兴趣刹那间便没过了心里的那点儿心酸感伤,蹲在铝皮大盆边,专注地看乔思山刷虾,刚要伸手一触便被乔思山打开,“小心夹手,夹了你就不松手。”
  青山就在正前方,天气响晴,显得既近又远。
  “郑老师放假早啊?”林双玉掸了掸床上的枕头,飘起一阵可见的粉尘。
  “啊。”郑斯琦回头,“是啊阿姨,学生放多久,我们放多久。”
  “当老师不累人。”
  “分情况吧。”郑斯琦推了下眼镜,“多半累也是心累。”
  “奉天哟,喜欢人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改改换换。”林双玉似是无意又是有意,捋平床单一角,拂开两三道褶子,“就喜欢老师,就跟老师过不去,亏都没吃够似的。”
  小五子在底下突然“啊”一声,先是响亮,接着压抑,像不好意思被人听出他果然被小龙虾夹了手似的。
  “其实您这算以偏概全吧?”郑斯琦笑。
  “偏么,咱们老百姓一辈子能喜欢几个人啊?死心塌地的,俩都是老师还偏么?”林双玉也在笑,挺戏谑的那种。
  “小五子跟您说的么?”
  “我用他的毛长不齐的半大小子跟我说。”林双玉偏头啐了一口,“我是他阿妈,我看他那张脸,我看他那个眼,我就知道他心里什么小九九。瞒我?真当我老眼昏花分不清东南西北啊?”
  郑斯琦没说话。
  “他啊,我看是要跟我一辈子磕到底了,再说说不听,再说说不听,就跟老娘我他妈上辈子欠他似的。”
  林双玉抬手抠了下眼角,在指尖里碾到粒夜晚才飞出来扑灯的小小青虫。
第118章
  “麻烦郑老师搭把手,我拿床絮出来晒。”
  林双玉从门口搬来台木制的矮板凳撂在脚下,解了袖口的两粒扣子,挽高在小臂上。小臂上密匝生着褐色圆斑,皮肤干涩松弛,腕上有了个绕了几十圈红线的银箍子。
  “我帮您拿。”郑斯琦上前搭手。
  “别。”林双玉摆手,银箍子在腕上晃荡,“你找不着在哪儿,我们家东西杂,什么陈年老物件儿都有,你找不着。”
  从柜顶上一件件取下来的东西有一大堆,郑斯琦怀疑上面有个黑洞,或是叮当猫的小肚袋,东西全险凛凛地一件件垒在上头。
  掀开那张盖着的褚褐的灯芯绒遮布,就漾开一股粉尘的霉腥味儿。利南夏天多雨,湿气一直颇重。林双玉先是抱下来一只三叶的挂扇,又是一只装满了瓶装药的塑料袋,后续七七八八又抱下来些零碎的小物件,堆了一地。
  “郑老师你们这样的人都爱扔东西吧?”林双玉踮脚,“就我们这些糟老头老太爱搞这些东西,丢一件都舍不得,这要真住城里早就要给儿媳妇儿骂瓢了,说这脏老太太。”
  郑斯琦听了笑,“我的确是爱扔东西,没什么用的我就全扔了。”
  “那就说明现在年轻人没吃过苦头,不晓得东西的好。”林双玉吹了吹灰,递下来一只装着脑部CT片子的白色塑料提袋,“我说这话没毛病吧?”
  CT片很旧,印着鹿耳县委医院,显然不是乔梁的东西。郑斯琦无意去看提袋拐角的贴着的身份信息,发现写的是乔奉天,十多年前的。郑斯琦捏着片子,“阿姨,我现在跟年轻这个词儿已经不沾边儿了。”
  “三十多嫌老?那我们这老骨头不就躺着等送火葬场了?”又递下来只掉了漆的铁皮曲奇饼盒,“男人三十多正干的时候,走南闯北成天绷着弦儿的也就算了,你们编制内的铁饭碗,稳稳当当的,那小日子比谁不有滋有味儿的?”
  郑斯琦停了半晌才笑着接话,“您是说我不惜福。”
  “我不敢这么说,我们乡下人跟郑老师不一样,福不福的我讲不清楚。我怕你拎不清,什么东西都不缺了,见着个新鲜玩意儿就觉得有意思,等回头拿天腻了烦了看不惯了,甩手甩的比谁都快。”柜顶上搁着只樟木箱,里头盛着被絮。
  “我们家奉天就是个猪脑子,一点儿心数不长,吃一次亏不行不长记性,上赶着吃第二次第三次,给人戳着脊梁骨骂都不改,总以为我不屁事儿不懂我就知道害他,老犟驴都没他倔。”林双玉手下的动作停了停,“我能活的过他么?我和他阿爸有今天没明天的,他说他明儿要出去站街我今儿除了骂他打他我能拦的住么?我能怎么办。”
  “日子是他非要选的,以后好坏也都是他要过的。你们城里的人上人,人好,得体,是是非非都清楚,奉天那个一点花花肠子没有的人能绕的过么?你说郑老师你要哪天看不上我儿嫌他不大气没文化是条乡下出来的小土狗了怎么办?他不肯回家,他要再跳一次湖,我离他这么老远,我救都救不了……”
  林双玉指尖再次探到眼下,这次碾到并非青虫,而是真的在拭泪。她背对着郑斯琦,背一如既往地站的直直的。
  “阿姨,我不是人上人。”
  郑斯琦捏紧手里CT袋,坚硬塑胶片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细响。乔奉天当时告诉他的时候,潦草的一语带过,语气轻松的如同下水游了一次凉爽的泳,不小心抽了筋,便上岸了。可彼时既然想着死去,心里其实是该有多斑驳的一块漏风的大洞?
  “我每天要打卡上班,迟到了也要扣工资挨批评,请假得一层层上报比登天还难。大学老师赚的也是那点儿死工资,除了假多没什么好处。我也要担心房价物价油价最害怕的就是晚高峰堵车和赶论文,我养闺女也头疼,我也有头疼脑热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的时候。我跟您生活的的年代可能真的不一样,但我奉天没什么区别。”
  “他比我豁达有韧劲儿多了,您说他不大气,其实我觉得不对,他很大气,他很有格局,只是您没发现。换句话说如果我俩生活在同样的成长环境和附加条件下,他会是混得比我成功的那一个。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我比他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