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在看见麦穗打开推动器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但这一脚已经收不住,转瞬之间,白色雪人机甲便贴到了他脸上!
阴恻恻的,恶狠狠的。
“替我向菲尼克斯的前辈们问好!”
约翰眼睛睁大,全身动作都瞬间停止。
他想起数日前在抽签台上与麦穗眼神的交锋,各自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我会解决掉你。
他那时还觉得好笑。
一个小屁孩。小女生。小Omega。
哪儿来的信心。
但现在证明,麦穗说到做到。
一柄刀插进了约翰脆弱的脖颈。
他倒了下去,又没完全倒下去。
一双手接住了他。
“小少爷,好久不见。”对面那人说。
约翰·威尔斯抽搐着抬起头,隔着机甲面甲,看见了他家曾经的女仆,他们瞧不起的有色人种,黑色的梅洛尼。
“你——”
他只来得及说这个字,梅洛尼便松开了手。
重型机甲重重砸落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梅洛尼仿佛还不解气似的,又往他胸口插了一刀,再抬起头,望向麦穗,背后战旗猎猎。
“菲尼克斯!反抗军来支援你了!”
“谢谢。”麦穗平静,“至少这一刻,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梅洛尼笑笑。
麦穗给谢知危递了个信号,继续前进。
不用担心反抗军。
他们虽然不是专业的战士,但他们拿到了最好的一批装备,人数又足够多,轻轻松松就能拖住约翰遗留下来的这支部队。
麦穗与谢知危奔进花园。
这一路便只剩下尖叫的市民,和弯弯扭扭的路径。
他们直接冲到神像王冠之上。
踹开门,智者扎卡里·威尔斯正居于其中。
面对两个凶神恶煞包围他的战士,扎卡里没有一点惊慌,反而露出一个微微的笑。
“孩子,我百般阻挠,你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值得称赞,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未来作为奖励。说说看,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想知道。”
麦穗那把不伦不类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抵到扎卡里的脖子上。
她没兴趣去听他说笑,她只想着那些不幸变成虫兽的人们。她不懂他为什么还有心情笑,他到底把那些人当成了什么。
“我说了,你背叛人类,罔顾人道。我只想让你下地狱!”
扎卡里还是微微笑着。
“我本来就会下地狱。”
海底城之父已经非常年迈了。
皮肤干瘪,眼皮无力的耷拉,数根营养管插在他身上,仿佛在维系他活动所需的能量。
那只长着老人斑的手上托着裂隙,里面时不时闪过画面。
“你看,我连一点反抗你们的力气都没有。放松点,孩子,放松点聊。”扎卡里说,“你就一点不想知道未来吗?比如说,你的恋人是怎么死在下一场比赛中的?”
——李序?
麦穗愣了一下。
随后,那刀尖更抵拢了老人脖子几分。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流下来,她另一只手心不自觉攥着。
“我不想知道你口中的未来,早就歪得离谱了,也就只有你还念念不忘抱着它,品味它。”
“哈。”这一句好像刺痛了伟大的智者,他忍不住大声笑了一下,面庞有一瞬的扭曲,“那我可以给你更现实的奖励。”
“比如说:1……”他咳了一声。
因为麦穗的刀刃在推进,已经压迫到了他喉咙。仿佛是他再说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就动手。
“1,我为什么要将人类变成虫?”
“2,所有虫兽都是人变的吗?”
“3,那只3S级虫兽和我有什么关系。”
“答案呢?”麦穗冷冷看着他。
“你看,你也是想知道的。”
扎卡里·威尔斯又笑了。
“答案3,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被转化成虫兽的事,和我完全没关系,不是我们动的手。答案2,大部分虫兽都是人变的。剩下的小部分则是它们自身爱欲所繁衍……”
话没说完,突然“咻”的一声!
麦穗愣了一下。
面前老人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个血洞。
他再也说不出来话。
血液顺着他深陷的眼窝、尖锐的鼻子慢慢往下滑。
老人还保持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口型,仰面倒了下去。
活了150多岁的智者。
就这样轻易地,倒了下去。
麦穗抬起头,还有点不可置信。
她看见机甲降落在王冠露台上,来人打开面罩,快步走了进来。
“你们没事吧?”
“是路易主裁判。”谢知危轻声提示。
“没事。”麦穗说。
她发现自己的刀依旧僵在那里,背后拽着可笑的半截机甲臂。
这把刀已经用不上了,麦穗扔到了营养管边,轻描淡写。
“我们正在谈事情。”
其实她愤怒归愤怒,理智还是在的。
她并没有打算杀死扎卡里。
交给联邦法庭审理,是他最好的归宿。
现在——算了,反正也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交给军区这些人去烦恼吧。
她头很痛。
她很累了。
路易有些咋舌:“……我中断你们的谈话了?”
“对。”麦穗点头。
小姑娘没什么表情,说话实诚,实诚里透着一抹不耐。
路易因为小辈这毫不留情的批判,而微微噎了一下:“我看见他手上握着什么,我以为他想攻击你。”
“……”这就只能怪扎卡里为什么说话时还要在手上托着个裂隙了。
再简单点说。
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套出什么信息了吗?”路易问。
麦穗微微点头。
“套出了,之后我会汇报给军区。”
“也好。”路易应允。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去查看扎卡里·威尔斯的尸体。
片刻后。
“你们看。”
他将尸体翻转过来。
麦穗这才发现,老人背后长出好几张嘴,每一张都吮吸着一根营养管。
“这是……”谢知危怔在原地。
“我没猜错的话。”路易松手,让尸体躺回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早就是半个虫兽了。”
尘埃落定。
路易指挥手下搬走扎卡里的尸体,送去化验,其余人则继续搜查他的府邸。
麦穗一步步走去了露台。
谢知危没有跟上去。
他觉得麦穗需要一个人冷静。
她的表情一向揣摩不出什么,但她一定,愤怒到了极点,她很少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候。
因为麦穗的主张一向是全人类联手对付虫兽。连做机甲也考虑对付虫兽大于打比赛。但现在,她的信念一定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空气中全是硝烟的味道。
麦穗很久都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天空中飘荡的隐隐歌声安抚了她的头痛。
她忽然想到卓玲的提问:“你说一级警报音是什么样子?”
麦穗直觉地认为,这就是一级警报音——是哀歌,是丧钟,是诚惶诚恐的心跳。
80%的伤亡,已无力回天。
这座海底城,已无力回天。
四周硝烟纷飞,废墟堆砌,一位正跪拜祈祷的信徒忽然抬起头,看见少女站在神像之颠,宛如神祗低头,俯视着苍生的荒芜。
第79章
(一更)
赛场上交战的士兵们大获全胜,开始有序退回大楼。
战火烧起的滚滚黑烟之中,枯寂和破败成了这里唯一的风景线。
仿佛感应到什么,乔红砂忽然抬起头,隔得远远的,和穹顶之后的麦穗对视上。
他们已经赢了。
放慢的视野中,诺德教官怒吼着捏碎赫尔德渔业的猎人头颅。
程非与姜朝阳勇猛地劈开涌向他们的精锐重甲部队。
阿斯帕西娅女士满脸血污地将伯利克里之剑刺进威尔斯主将心脏。
可没有人有胜仗的喜悦,乔红砂从与她对视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沉重和迷惘。
不像荒坂那样信仰机械,不像帝国那样信仰科学,不像海底城那样信仰智者。麦穗和许许多多的康陶学生一样,他们唯一的信仰是人类。
他们是真正的大爱者。
人类是命运共同体,人类应该在虫兽面前万众一心。
可他们一直以来认为是“绝对敌人”的异端,实际上是他们同胞手下的牺牲品。
人类,才是原罪。
未来要怎么办?他们要以什么心情向人类继续宣誓,又以什么信念斩杀向虫兽?
这场战争,谁也没赢。
许久后,麦穗从神像上下来,梅洛尼正好结束战斗,见状匆匆迎上去,迫切道:“怎么样了,扎卡里·威尔斯被抓住吗?”
“他死了。”麦穗说。
“死了?”言语中的讯息透露得太轻易,梅洛尼一时没反应过来,困惑地重复这两个字,“死了?死了?……”
她呢喃着,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最后化作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他死了——”
她的笑声忽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满脸疯狂未收,她怔怔低下头,看见一把刀插在她肚子里。
“你……?”
“这一刀,是替海因妹妹给你的。”麦穗说。
就算在盛怒中,麦穗也没忘记分出理智去收集信息。
小金牙摄像机的满电量关机、扎卡里对3S级虫兽的否认、《海底城名册》以及16区情报出现的时间节点对不上……
种种证据都指向了梅洛尼。
《海底城名册》不是她做女仆时从扎卡里家中发现的,扎卡里在预知的警醒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是反抗军调查海因妹妹位置,并攻占赫尔德军火厂后搜刮到的。
梅洛尼因此得知了16区的存在,并通过反抗军庞大的耳目和小金牙的足迹,摸到了那间实验室。
然后在巨大的机器前,梅洛尼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反抗军很忙,没有时间去理会每个人的梦想。帮助海因不过是为了拉拢菲尼克斯和谢氏。
但,让海因妹妹变成虫兽,似乎比归还海因妹妹,带来的好处更大。
因为仇恨才是人类最大的驱动力。
梅洛尼没有扎卡里的预知能力,她并不了解菲尼克斯众人性格,也不敢保证在看见扎卡里的虫兽实验后,菲尼克斯一定会开战。
如果菲尼克斯选择退兵或者袖手旁观,反抗军唯一的倚仗便没了。
所以她要让海因妹妹变成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