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欧妮猛然醒悟抬头，却从一扇扇门边，看见一双双和山田妻子抱有同样仇恨的眼睛。
她不自觉退后一步，冷不丁撞上个人。
回过头，看见只消瘦苍白的手，捏了湿巾：“部长，给。”
“谢、谢谢。”蒂欧妮失魂落魄中终于有了丝慰藉，声音里多了些哽咽，“谢谢你，费恩……”
她话语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某处，浑身僵硬，后背冰凉。
山田死了，被劈成了两半，就在上周。
而现在，她亲手带进伊甸园的另一个人——费恩，脖颈边也出现了虫化的痕迹。
“蒂欧妮，你不应该把他们带来这里。”
老师曾这样说过。
蒂欧妮攥着那张湿巾，心中积木摇摇欲坠。
她浑浑噩噩地在乌托邦中游荡许久，终于想起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她要去研发部。
对。她要去研发部。
蒂欧妮找到了上官巴兰。
上官巴兰说着转过身，不料，实验袍却被两根手指勾住。
她侧过脸，见少女低垂着脑袋，拿起全息板：“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上官巴兰问。
蒂欧妮机械道：“我核对过数据，虽然16区没有了，但你们研发部的产出也能供给全员，为什么不肯拿出来呢？”
“……”
上官巴兰无言地看了她很久：“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蒂欧妮抬起头。
“我早说过，收起你的滥好心，不要和员工们走太近。”上官巴兰低低道，“是，研发部目前的产出确实还有盈余，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某天资源就开始紧缺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把这批物资留给更有价值的人。更何况……”
“所以，他们是被故意牺牲掉的？”蒂欧妮掐断她的话。
“对。”上官巴兰承认道。
蒂欧妮呆呆盯了她很久，恍惚后退。
一瞬间连站也站不稳，踉跄了一步，被上官巴兰扶住。
“你也别想太多。”对方声音逐渐遥远，“反正我们最后都得死，不过是先牺牲与后牺牲的区别罢了。”
茫然中，蒂欧妮好像又看见了回忆的长廊，走马观花：清水凉子、上官淼、李图南、闻人笑……
她亲自带费恩和山田离开虎穴，又亲手把他们推入火坑。
接下来，她还要推入很多她热爱的人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扭曲，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为她、成为伊甸园的养料。
这就是你所谓的“情谊深厚”吗？
轰——
一声响。
终于，心中垒起的积木尽数倒塌，灰飞烟灭！
“老师，看见光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我们会消失，带着所有罪业，只剩下给世人的福泽。”
蒂欧妮站在回忆的走马灯边又哭又笑。
她曾想，看见那样改变世界的绚烂光景后，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那是他们这群犯下滔天大罪的人的末路，也是他们的救赎。
但还有很多同伴，根本等不到救赎的那一刻，他们的一生都走在黑暗中，死时也抱着绝望。
所以，她要变成光。
如果可以自己决定虫化方向的话，就由她这颗即将坍缩的太阳，发散最后的余热，成为同伴们的光。
祓除罪业，赠予新生。
第100章
母虫血液中传达的情绪并不痛苦。
也许因为蒂欧妮最后是抱着“拯救员工”的心态变为虫兽的，所以她的精神也是慈悲的。
祓除罪业，赠予新生——倒是和疫医、蛇杖的特征都对上了。
麦穗打开笔记本，犹豫了很久自己应该记些什么。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伊甸园也参与了16区的恶行。
上官巴兰说虫化人能提高研究效率。
现在整合到一起，信息似乎就变成了一条线。
而这个以他们生命为代价的研究项目——
麦穗在笔记本里写下一个问号。
“给世人的福泽？”
不行。
她获得的信息依然不够。
麦穗又取来一份母虫血，尝试透过蒂欧妮看到更多信息，然而这次展现给她的画面与刚才无异。
看来这玩意儿只有第一次使用有效。
麦穗陷入沉思。
虫兽视角中所蕴含的情绪，会对内心造成相当长时间的冲击。
好在蒂欧妮情绪不如其它虫兽一般绝望。
不然那样连续来几次，没人能受得住。
不过。
麦穗回忆起了当初在海底城的时候。
她只能看见那只3S级虫兽的一小段视角，现在倒是能读取到相当长的信息了。
真的只是因为她虫兽血摄入太多了吗？
麦穗指尖点在光脑上。
正蠢蠢欲动，皮肤忽然一震。
她抬眸看去，光屏上跳出了李序的信息。
【来上校这边。】
……
正是午饭后的休息时间，阴雨连绵的校园有些冷清。
麦穗是个专注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的工作狂，所以她的漂亮老婆总会下意识给她备些食物。这会儿她摸了个三明治，边吃边穿过灰霾的长廊与操场。
几个人已经在办公室等着她了。
麦穗打开门，愣了一下。屋里不仅有李序和上校，还有康陶军部的阿斯帕西娅女士。
她给两位长官行了个军礼，刚要说话，半空中忽然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有人快速跑入镜头：“好了，我拿过来了，你们——”
他顿了顿，惊喜道：“穗穗！”
麦穗这才发现互动桌上开着通讯投影。
她与蔚照打了个招呼。刹那记起几天前，3S级虫兽冒出的时候，蔚照正发来通讯，像是有话要说。
“所以，是什么事？”她谨慎地问。
李序简短道：“蔚照查到了扎卡里·威尔斯的信息。”
麦穗神情一肃，快步走过来。
蔚照解释说：“你之前在海底城的时候，不是让我帮你查扎卡里·威尔斯的资料么？但我找遍了整个星网，连个相关字节都没翻出来，就暂时搁置下了。没想到现在会在伊甸园里发现。”
麦穗抬头。
见人已经到齐，阿斯帕西娅女士示意了一下，蔚照摆弄一阵，一张做好标注的履历表取代他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扎卡里·威尔斯（原名：扎卡里·芬克）
2893年：出生于辐照星球。
该星球除了长年累月的辐射伤害，每周还会降临一次耀斑风暴。
2925年：由于恶劣的生存环境，星球首领阿特拉斯决定对尚未进入星际文明的原始星球发动侵略战争。
扎卡里·芬克（32岁）是参战将领之一。
阿特拉斯。
麦穗记起海底城教堂前的雕像。
怪不得扎卡里要将这位顶级战犯推崇为“父神”，原来他俩本就是一丘之貉。
她接着往下看。
2927年：扎卡里·芬克（34岁）作为乙级战犯被关进帝国监狱，并被判处无期徒刑。
2933年：扎卡里·芬克（40岁）离开天空岛。同年天空岛政权更迭。
2935年：扎卡里·芬克（42岁）更名为扎卡里·威尔斯，开始筹资建造海底城。
2946年：海底城建成。扎卡里·威尔斯（53岁）成为海底城掌权者。
……
后面都是麦穗知道的事情了，直到最后一句。
3078年：扎卡里·威尔斯在海底城去世，享年185岁。
185岁！
比原想的150岁还要多出个几十年。
看来虫化给他带来的不仅有能力，还有长寿。
——这样也许就能解释，为什么伊甸园中的部长们永远年轻了。
李序看向其中一行：“2933年，天空岛政权更迭？”
“对，”蔚照的声音从文字后传来，“事实上，在梅尼亚掌控天空岛之前，还有另一任总督，叫佩涅罗珀。他二人的政权交接并不愉快，爆发过一场小型战争，佩涅罗珀和她的大半精兵都死在了战争里，这之后，梅尼亚接手天空岛，并建立起了新的秩序。”
他停顿一下：“伊甸园是帝国的绝密要塞，这些信息都被压了下来。所以人们只知道梅尼亚，没听过佩涅罗珀。”
怪不得佩涅罗珀会说：你要是敢让我的帝国陷落，我不会放过你。
怪不得梅尼亚会说：我是天空岛的现任总督。
麦穗心绪起伏，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伊甸园现任信息部部长，就是死在战争中的那位佩涅罗珀，那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对梅尼亚有这么大敌意了。”
“但梅尼亚的行为不太合理。”李序说，“他将佩涅罗珀杀死，又用某种手段将她做成AI，来辅助他管理伊甸园。以伊甸园的科技水平，他完全有能力制作更忠诚也更高效的AI部长，但他没有。”
“对，让一个敌人掌管要职是非常冒险的事。”麦穗说，“他这样做，要么因为佩涅罗珀有管理这个部门必备的特殊才能，要么因为……”
“感情用事。过于喜欢，或者过于憎恨。”蔚照接过她的话。
只能这样猜测了。
三个人的交流暂时停下，各有所思。
阿斯帕西娅女士凝视着上方文字，良久没有出声。
程非倒是叹了口气：“现今的资料都只能模糊告知，虫兽是150余年前突然出现并与人类展开恶战的。因为它们维度更高，所以人类很难追溯到它们真正的起源时间。但根据康陶记载，人类最早一次目睹虫兽，也是2933年。”
麦穗一愣。
2933年，扎卡里从监狱脱逃、天空岛政权更迭，还有虫兽初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这一切串在一起未免太可疑。
办公室凝固下来。
半晌，麦穗缓缓道：“我不确定第一只虫兽是不是由伊甸园制造的，但我确定伊甸园与16区有关。”
阿斯帕西娅听得眉头快要拧在一起，程非也满脸严肃。
最后，麦穗补充一句：“这是我通过能力获取到的信息，并不能算作合理证据。”
阿斯帕西娅表示理解。
上官净的能力如今天下皆知，康陶也有个乔红砂，“精神力”这种东西已渐渐被康陶接受并纳入了研究范畴。
她不意外麦穗拥有能力，也明白这种东西确实难以佐证。好在伊甸园放任并包庇了乙级战犯，也能拿来申请联邦介入调查。
女长官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抱臂站在一旁的少年忽然开口：“我知道16区的证据在什么地方。”
嗯？
几个人齐齐看来。
阴雨天气，少年眉眼黑得秾郁，扎起来的头发又利落得令人心惊。
“在上官家。”李序说，“之前我调查伊甸园的时候，见过委派指令，但没来得及赶过去。”
“那你知道上官家的位置吗？”程非问。
李序说：“就在帝国地面城市中，今晚我就可以过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个人去。我不会失败。”
这句话倒不是针对麦穗，是防止两位长官又给他塞军部成员，影响他行动。
麦穗观察着众人神色。
少年说起伊甸园的时候，程非和阿斯帕西娅女士均无异色，看来两校军部早已参与其中。
程非沉吟片刻：“好。这件事交给你。”
说罢，又侧过脸：“麦穗。”
“在。”
“做好开战准备。”
“是。”
程非最后再看向半空中的投影：“蔚照，麻烦你把资料拷贝给我一份，我提交给军区。”
“明白！”
……
从办公室出来，雨小了些，三月料峭春风扑面而来。
转过拐角，麦穗忽然发难，电光石火间出手。
李序从来不防她，猝不及防被摁到墙角，肩背撞上墙壁，闷痛传来，他愣了一下，诧异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