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是人类最大的驱动力。”
然而在伊甸园千百次实验的验证下,发现:信徒远比暴徒强大。
扎卡里·威尔斯便深知这一点,所以用独裁手段向平民洗脑他的宗教。
他想要模仿伊甸园,却只粗略地学到个皮毛。
事实上,因为信仰的力量过于强大,梅尼亚总督甚至不赞同宗教活动和偶像崇拜。
在这样一个人人都可能虫化的地狱,一旦有信徒变为虫兽,会给大家造成极大的麻烦。
但宗教活动可以禁止,偶像崇拜却难以禁止。
就在梅尼亚的眼皮子底下,生出了两股总督的狂热追随势力。
一方是路易。
一方是上官分家。
虽然他们同样偷看梅尼亚资料、产出梅尼亚周边,但两者心态并不相同。
路易belike:“呜呜呜老师我们的研究是不对的,请您收手吧,我不想再看见您坠落了。但您一定要坚持的话,就让我成为您落地那一刻的肉垫吧。”
上官分家belike:“呜呜呜总督您崇高的研究折服了我,您是创世神的话,我不求当您的使徒,只求当您的狗。”
路易不认同实验,但臣服于梅尼亚。
上官分家认同实验,所以追随梅尼亚。
上官暮就这样,从小看着满墙的总督偷拍照长大。
与其他部长不同的是,上官分家没有“原罪”。
且作为伊甸园的传话筒,他们需要时常出现在公众面前,不能露出端倪。
所以上官分家没有长生不老的必要。
上官暮本来以为自己会和其他族人一样:25岁进伊甸园、结婚生子、培养继承人、60岁退休。
但没想到,中途会出现岔子。
他的孩子,早产了。
可怜的小婴儿,那么小一个,那么脆弱,那么纯洁。上官暮第一次抱起他的时候,内心柔软极了。
他立刻敞开衣襟,露出壮硕的胸膛哺乳他。
“阿暮,你是bata,你没有奶。”幸好妻子及时制止。
上官暮:……
“你实在闲得慌的话,就给他想个名字吧。”妻子善解人意道。
幼小的婴儿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他那忽然脱了上衣,用肌肉怼他的爹吓坏了,啼哭不止。
等终于哭够了,他睁开眼。
上官暮看见一双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睛。
像绝佳的蓝宝石、像迪某尼的冰雪宫殿、像蓝色版梅尼亚总督的眼睛,他赫然冒出一个字。
“净。”
“他叫上官净。”
……
上官暮倒背如流的《梅尼亚总督名言999句》中,第323句说得好:“你们上官家的孩子,在某些地方有种意外的笨拙。”
上官暮便是如此。
或者说上官暮的爸爸、爷爷、祖爷爷,都是如此。
宝宝该认识新鲜事物时。
别的家长都带宝宝去动物园。
上官暮觉得动物园的动物还不够新、不够多、不够绚烂,所以他带上官净去看虫兽。
和宝宝玩耍时。
别的家长都将宝宝举起抛高高。
上官暮觉得那还不够高、不够刺激、不够匹配宝宝身份,所以他给上官净扔了个720度转体大翻腾。
工作太忙需要把宝宝放进防护空间时。
别的家长都把宝宝放进半米高的围栏里。
上官暮觉得那不够宽敞也不够安全,所以他把上官净放进了闲置的虫兽收容单元内。
谢天谢地,上官净有惊无险地活到了3岁。
这一年,该上幼儿园了。
上官暮帮他挑选衣服时,忽然问:“阿净,你长大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上官净想也不想:“像爸爸一样的人!”
上官暮心中一暖,刚要说话,又见儿子指向书柜,脆生生道。
“做梅尼亚总督的狗!”
青年脸色蓦地一变,突然想起前些天团建时,给总督写的诗——《我好想做梅尼亚总督的狗啊》。
阿净聪明早熟,一定看懂了他的诗。
他背后一寒,张嘴便道:“绝对不行!”
第104章
和上官净对话的时候,上官暮不禁想到了十几年前一位统战部部长。
闻人笑。
当时李清霜卸任,上官分家无人可用,于是闻人笑被提拔了上来。
不仅因为他犀利的作战风格,也因为他被开发出的能力,是抑制己身虫化速度。伊甸园需要用他来做实验。
他只需要在他的位置上渡过短短任期,然后等待寿终正寝即可。
但没想到,闻人笑连十年都没呆满。
因为伊甸园的苦难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这里的大部分部长,尤其是总督,某种意义上已近圣贤。
他不会去正当化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追求救赎亦或是人类的感激,更不代表他抛弃了过往、无视了自身罪孽。
你把他称为疯子、人渣、暴君都无所谓,他只是微笑着背起一切无悔无惧地走下去。
想到这里,上官暮就老泪纵横:呜呜呜总督,您好伟大,我永远都是您的狗。
他擦了擦眼睛,又想:闻人笑部长就不行了。
他没有总督那样的神性,也没有上官分家的觉悟。他那颗依然为人间悲欢跳动的善心,只会让他囹圄于眼前的生死,无法走出短暂的悲痛。
然后,那些悲痛层层叠加,像一只又一只的手拽住紧扒悬崖边缘的他。
直到——
他学生也死掉时。
那孩子是被闻人笑从虫兽口中救下的,父母都死了,闻人笑便与妻子收养了他,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小孩子很争气,可惜底子太差,没能力进入伊甸园。
为了能和老师在一起,他另辟蹊径,选择去当研究部的实验对象。
结果死在了实验中。
闻人笑便彻底崩溃了。
后勤部给他做了心理评估,认为他无法再胜任部长工作,只能单纯作为实验对象活着。
于是将他送进了禁闭医院。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本该结束了。
但谁也没料到,一个星河倒转的夜晚,一道身影偷偷溜进了闻人笑的病房。
这是他的另一个学生,从加入伊甸园起,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学生抱来了闻人笑的幼子,声音颤抖。
“老师,师娘她……师娘她因为您和师弟的事,受不了打击,放出了几只虫兽……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击毙了……”
学生满脸惭愧,递过襁褓。
“老师,您必须振作起来,带孩子离开。”
镇定剂、受体阻滞剂、以及学生的话,终于让闻人笑眼睛里生出点光,木然地抱起幼子。
“后来呢?”
当时的上官暮年仅十一岁,只能从长辈口中听说这些事。
“发生了一场恶战,他另一名学生也死在了佩涅罗珀的机关下,但闻人笑顺利逃出去了。总督知道他逃到了什么地方,却没让我们继续追捕下去。”
“为什么?”
“因为闻人笑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而且他心理防线被彻底摧毁,绝不敢透露半点伊甸园的信息。就算敢,总督也能控制住他。所以我们将他划进了退休员工名单里。”
“但总督不是控制的人越远越不听话,就越虚弱吗?”上官暮忧心忡忡。
……
上官暮此刻想到这件事,倒不是为了追究责任。
而是为了他后来工作时,无意从佩涅罗珀大脑中窥见的一段信息。
就像爷爷说的那样,伊甸园的恐惧依然伴随着闻人笑,就算他远离帝国、隐姓埋名,也不敢直视那一段梦魇。
他甚至对“优秀”感到害怕。
俗话说得好,大隐隐于市。
他泯然在众人中,依然害怕自己太过显眼,害怕终有一日被帝国带回地狱,害怕失去仅剩的家人。
以至于幼子日渐长大,告诉他自己想要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战士时,闻人笑的回复是:
“别做梦了。你这么弱小,又这么没用,老老实实当个公司职员就行了,这辈子也别想成为战士。”
那时的上官暮还在心里嘲笑:他不就是害怕自己孩子也进伊甸园了么。为总督效力,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怎么还会有人这么不珍惜。
但现在轮到他身上,他居然生出了和闻人笑一模一样的想法。
……
上官家家风忠厚,进门第一眼就是一段挂满总督偷拍照的墙壁,往后是陈列柜,里面摆着各时代祖宗们留下的“总督用过的笔”、“总督遗失的手帕”、“总督摸过的洒水壶”。
旁边则是育儿书,《总督名言999句》《总督字帖》《看总督识字》一类的。
这种家风实在不利于劝阻上官净,所以上官暮做了个心碎的决定。
他将上官净送到了乡下,请了管家和保姆照顾他。
起初的上官暮还能保持平和,耐着性子将儿子往他规划的方向引导。
但后来,上官净四年级,学校登记未来学业方向时。上官净发来通讯,告诉他,他的梦想依然是像所有先祖一样,进入帝国军校,再任职伊甸园统战部部长。
他是一个骄傲又固执的孩子。
上官暮大脑嗡的一声响,蓦地想起几周前的一件事。
一件让所有父母都揪心的事。
——他和路易部长,陪总督亲手斩杀了李清霜。
……
梅尼亚总督曾说:“你们上官家的孩子,在某些地方有种意外的笨拙。”
但总督自己又何尝不是。
上官暮听路易部长聊起过:
“老师并非不喜欢清霜,是不敢面对她那张和李图南一模一样的脸,所以他俩之间一直有些……缺乏沟通。你明白吧。”
上官暮点头。
“终于有一天,清霜彻底失望了。”
路易喝了口烧酒。
“清霜这孩子,人生大半时间都被困在伊甸园里,别看她早熟,进入外面世界后,她就像只刚探索森林的小鹿一样,充斥着年轻的好奇和热情。她很快被那个omega迷住了。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全体部长跟打仗一样,就差把那omega的族谱给翻出来了。”
路易说到这里,嘴角提了下,又很快放下去。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上官暮:“……”
是的。他知道。
上官暮和路易护送总督到约定地点时,只看见了千疮百孔的飞行器,和正在其中肆虐的虫兽。
总督亲自斩杀了虫兽,然后通知蔚为——也就是李清霜的伴侣,她消失在了迁徙的虫巢中。
之后总督好几天没在伊甸园出现。
没人知道他的心情,但现在,上官暮渐渐觉得自己理解了。
失神中,他忽然记起曾经看过的闻人笑的片段,不自觉脱口而出。
“别做梦了。你这么弱小,又这么没用,老老实实当个军部士兵就行了,这辈子也别想进入伊甸园。”
……
这是上官暮与上官净分裂的开始。
伊甸园的一切都好像在循环。
但急火攻心下,上官暮还是走上了老路。
上官净渐渐不再发来通讯,只有管家和教师定期向他汇报情况。
上官暮依然不死心地阻挠儿子梦想,对方就离他越来越远。
所幸这孩子各项身体指标都达不到帝国军校要求。
上官暮偷偷松了口气。
感谢早产给孩子带来的体弱多病。
但没想到,上官净不服输至此。
再次收到儿子的通讯时,对方已经靠品尝虫兽血、记录千页虫兽数据,而被帝国军校破格录取。
早就与他决裂的少年声音冷淡,淡蓝眸光如霜如雪。
“暑假我会迁回城中宅邸,以便去帝国念书。上官暮,你阻拦不了我。”
……
海水波光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