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问:“那你要怎么才能信?”
“信不信先不说,你说万一啊,万一你这事情处理个十天半夜的,我也离开了,你上哪去找我?至少留个地址啊,我要是需要你报恩了,我也好去找你。”她自顾自说道。
星宿楼这种地方根本不是外人所能踏入的,容越自然也不会说。
“忘尘阁。”他骤然想起这个地方,不是说颜修竹就是在忘尘阁被她买下来的,“你要是找我的话,就到忘尘阁找,忘尘阁会有我的消息。”
花惜颜笑道:“好啊。”
“还有……”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容越心里更是有些不爽,莫名其妙说出一句,“你和他不合适。”
话说完了,容越骤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将方才说过的话收回来。
“你说什么?”
她刚刚没注意听,他说的又快声音又小,所以没听清。
“没什么。”说完,他还是不放心,再次斟酌道,“虽说不知道你是怎么欠颜修竹的恩情。不过,你也救了他,这个恩情早就扯平了,更何况……你还救了颜庄主和颜明月,真论起来,现在是他们欠你的恩,不是你欠他们的。”
她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人都认祖归宗了,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和和美美的,她非要把自己轴进去,依旧认为是自己欠了他。“你现在都不打算走,是打算一辈子留在这供人使唤?”
“怎么,不放心啊?”看着他眼中显而易见的排斥,花惜颜促狭道,“要是觉得不放心,留下不就好了。有你在我跟前,日日提醒着我赶紧”
容越拧眉:“我是在认真和你说。”
花惜颜眨着眼睛,水漾的双眸里一碧如洗,映着他的声影,“我也是有认真听啊。”
容越有一瞬间的失神,心跳在这一刻也是失了频率,他有些狼狈的收回视线,手握成拳轻咳一声起身道:“我要说的就这些。”
他往外走的时候,花惜颜却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感受到掌心下那人的僵硬,花惜颜嘴角笑更温柔,她轻声道:“走之前拿你的东西也该还给你了。”
容越:“嗯?”
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在她那。
花惜颜手从他手臂上移开,在袖中拿出那块腰牌,本来光秃秃的令牌,被她用红色流苏串了起来,流苏上面还缀着几颗玉珠,看起来价值不菲。
“你的腰牌,想来应该挺重要的,还给你。”
容越一愣,他以为自己的腰牌是丢了,没想到会一直在她那,腰牌上是有“星宿楼”这三个字的,江湖中人鲜少有人不知道这三个代表什么,她定然是已经看过了,只要是看过也一定会猜到他的身份。
没有一个杀手的手是干净的,她想必也知道,他愣愣接过腰牌,不敢猜想她现在在想什么。
“注意安全,下次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别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她说这些的时候,依旧是眉目含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知道我是一个杀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灭口?”
“啧,你是高估你自己了,还是低估我?”
第四百四十章
报个恩(32)
“什么?”他一时间没有理解花惜颜话里的意思。
“忘尘阁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你觉得我要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把修竹从那里面救出来,说出这种话之前,先考虑到咱俩的实力谁更强,要不然真要是动起手来,我怕你丢脸。”
容越:“……”
她是低估他了吧,他是一个杀手不是学几招保命的功夫。
她就算是有武功,又能高到哪里去。
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道:“你不欠他们什么……就算是真的要报恩,也要有命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先顾全自己。”
“自然。”
说完,两人陷入了沉默。
容越舔了一下唇角,突然又出声说道:“我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就算是穷凶恶极之徒又如何,到底是杀了人,手上终究是染满了鲜血。
花惜颜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嗯?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只是不想背负一些不存在的黑锅罢了。”
花惜颜笑道:“所以说,方才那句就不怕杀了我灭口,就是在说废话了。毕竟我可是一个无辜的人呢,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一个只杀穷恶之徒的人总不能干出恩将仇报的事情吧?”
容越一时语噎。
花惜颜又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手上的鲜血可要比你染的多。”
花惜颜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被容越记在了脑子里,他越想心中越是烦闷。在他看来,她绝对不是那种说虚话的人,她能说出那句话,说明就是真实存在的。
他突然好奇她的过去,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花惜颜也没有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就给容越带来了这么大的触动。她此时又是被017吵闹的一天。
017:你救了他,恢复他的记忆,说是留他保护花修竹,不是,保护颜修竹,现在呢,人走了。
花惜颜:嗯,走了就走了啊。现在颜修竹不是安全了,没他保护也无所谓。
017:他人走了,你怎么就这么满不在乎的样子。
花惜颜轻嗤一声:那要不然应该怎么样?要走的是他,我难道说要抱着他的大腿,哭着喊你别走?
017:……至少人家走了,你也给一个反应啊。
花惜颜:嗯?你想要我给出什么反应?黯然神伤?潸然泪下?亲,他是离开了不是魂归了。
017沉默片刻。
017:那颜修竹这边要怎么办?他不肯让你走,在剑客山庄和你之间选择了你,难道说你就打算留下?
花惜颜:你操心这么多有用吗?
017:……
被鄙视了呢。
要不是因为上面施加的压力,他至于说这样?!
花惜颜有自己的打算,颜修竹不肯放自己离开的心理她也能明白,目前和颜庄主他们比着,自己当然是更为亲近。只有他真正融入这个家庭了,她在颜修竹心里的份量才会匀走一些。
而这个突破口,不在颜修竹身上,而是在颜庄主他们身上。
颜夫人虽然是想拿他当空气,只当山庄里没有这个人,但抵不住颜庄主一而再再而三对他的关怀。
“你现在啊,张口闭口都是修竹修竹的,担心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照这个趋势下去,明儿怕是都要吃醋了。”颜夫人只能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件事。
颜庄主哪里会知道她心里是厌烦畏惧颜修竹的,他只当颜夫人真的只是随口说说,“明儿吃什么醋,我看他对修竹比我这个当父亲的对他还上心,昨天不是还说赖在他房间不走,是被修竹请出来的。”
说到这个颜夫人就是一肚子火,明儿生性单纯,拿他当哥哥敬着,他却不识好歹一点情都不领。
颜夫人叹声道:“他这样做怕是会伤了明儿的心。”
颜庄主笑声爽朗,“怎么会,那孩子突然冒出个哥哥怕是比谁都开心,晚膳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别说什么他这样做伤了明儿的心了,让这两个孩子听到了不好。”
说着说着他声音低沉下来,“明儿享受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宠爱,修竹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就算对他好一点也是应该的,能偿还一些我这心里也是少一些愧疚。”
颜夫人实在是不好再说什么,她心里对颜庄主要亲自教颜修竹武功的事是耿耿于怀,就算是真的因为愧疚,那也不该撇下明儿单独教他武功。
她只能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一碗水端平。”
“你啊,就是太焦虑了。都是你我的骨肉,我还能苛待哪一个不成。倒是你,我看你有点刻意回避他,孩子毕竟是才回来,不管怎么说,你心里的那份不适就该藏好。”
颜夫人浑身一僵,复而柔声道:“我也不是刻意回避他,孩子这么多年没有见了,总会有些生疏的,你也知道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性格,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接触。”
“你是怎么对明儿,就怎么对修竹就好了。时间久了他自然能感受到的。”
……
颜明月是真的想和颜修竹拉近关系的,从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生哥哥时,他就是觉得十分兴奋。
他自幼身体不好,周围的人都唯恐伤了他半分,全都当他那陶瓷娃娃护着,什么玩笑都不敢开。他时常会想自己要是能有兄弟姐妹就好了,虽然说这个哥哥出现的有点晚,但是出现了不是吗?
这是他的亲生哥哥,身体里和他留着一样的血,是他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最亲近的人。
颜明月的过分热情给颜修竹也带来了烦恼,自己昨天把他赶出了房间,没想到他今天竟然还有勇气带着被褥来找他。
颜明月褪去一身病气,同样也是个风光恣意的少年,他眼睛亮亮盯着颜修竹,试图说服他让自己留下,“哥,我们分离了十四年啊,整整十四年,如今还能相见,实在是不易!这么多年空缺的感情不该补过来吗?我保证我睡觉很老实的,你要是不让我睡床上我也可以睡地上,成不成啊?”
第四百四十一章
报个恩(33)
颜修竹言简意赅,直接拒绝,“不成。”
“哥!亲哥!看在我是你亲弟弟的份上,就收留我一个晚上呗。”
颜修竹蹙眉,“你有自己的住处。”
怎么能说收留。
“那不一样,你不觉得我们兄弟俩一间房交谈特别的温馨?”
“没觉得。”他神情是一言难尽,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了自己一直想要说出的话,“你倒不用这样刻意与我相处。”
这和他认识的颜明月实在是偏差太大。
“我不是刻意!”颜明月道,语气中难以掩饰的兴奋,“我就是真心实意想和哥聊天的,加深一下我们的兄弟情。”
“别那么心狠嘛,你要是不喜欢太聒噪的,我就少说一些话。”颜明月有些委屈地嘀咕。
颜修竹抿了抿唇,最终选择了妥协,“你睡床上,不要说话。”
一听他同意了,还让自己睡床上,颜明月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颜修竹让颜明月睡在床上,而他自己选择打地铺。颜明月意图换过来却没有拗过他。房里的蜡烛一直燃着,颜明月盯着帷帐没有丝毫的睡意,他翻了个身,看向平躺着的颜修竹,“哥,你睡着没有?”
颜修竹:“……”
没得到回应,颜明月也没有气馁,他改为平躺双手搭在腹部,就开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我自幼身体不好,很少接触什么外人。听得最多的就是爹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什么样的,而我就像是圈养在笼子里的麻雀一样,只能顶着头顶的一方天地,最羡慕的就是两户上的那些侠客。哥,你是不是见过好多人?是善人多还是恶人多?旁人兄弟姐妹是怎么相处的,总不会像我们一样吧……”
听他说个没完,颜修竹眉头皱的更紧,“你不是要闭嘴。”
“你还没睡啊?”颜明月惊喜道。
“……”他不是知道自己没睡,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
“哥,你就和我说说你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呗。”
“没什么好说的。”颜修竹道。
“怎么会没有什么好说的。江湖上不是有好多奇人异事,我看话本上写的,许多茶楼酒肆都有说书人,他们讲的都是什么趣闻,你有没有听过?都说些什么?”他上次下山实在是匆忙,回来也是急急匆匆,实在是让他追悔莫及。
“你想听可以下山去听,想见也可以下山去见。”
他一句话就把话给堵死了。
颜明月盘腿坐了起来,“那不一样,我就是想听你说,你就简单的和我说说吧,要不然我今晚睡不着,翻来覆去也影响你休息。”
“……”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颜修竹睁开了眼,并未看他一眼,目光放空盯着房梁道:“你想听什么…”
“我这十四年来过的实在是单调。就是想听听你的过往啊,一定很十分有趣吧。”
单调……
呵呵。
有父母疼爱,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发愁天冷了会不会被冻死,去讨饭会不会被人打,他过的日子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原来在他口中就只是单调。
他过得是十分有趣,明天提心吊胆的活着,怎么没有趣呢。
颜修竹声音有些低沉,“爹娘未曾和你说过?”
颜明月摇头,他只听过只字片言说颜修竹以往的路比较坎坷,具体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你真的想听?”他终于是侧目,看了颜明月一眼,那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就犹如一潭死水。
颜明月被他的眼神惊住,愣愣道:“嗯。”
“那你觉得我这双眼睛如何?”
颜明月纠结了一会儿,才实话实说,“刚开始看的时候会让人有一点畏惧,但是看习惯了,也就觉得和我们一样啊,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惜没有人会看习惯,他们只有畏惧。”有些话颜修竹也憋的够久了,他心里是羡慕颜明月的,但也紧紧是羡慕,现在他的话才让他生出了妒忌。
“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英雄侠客如何,我见到的更多的是小人。可能是因为我们这些下层人,只配接触一些想尽一切办法活着的人。”他语调说不出的凄凉,“也许在你静静看着头顶天空的时候,我正跪在路边求别人赏一口吃的。”
颜明月胸口一紧。只听他接着道:“我的人生中从来不缺欺辱我的人,他们高兴的时候,赏你一口吃食的时候,就把你当成一条摇尾乞怜的流浪狗。他们要是你不高兴了,你的存在就是碍着他们的眼了。你的名字,明月,多好听啊,高高挂在天上,遥不可及。而我呢,在认识木瑶姐之前连个名字都没有的……”
说道花惜颜,他眼里才有了一丝生机,“哦,不对,也是有的,别人都喊我,小乞丐,扫把星,怪物啊,挺多的。”
颜明月被他的话惊住了。
“至于你说的别家兄弟姐妹是如何相处的,倒不如你先告诉我该如何和父母相处?”他说到这的时候,声音就有些激烈了,等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抱歉,我只是心里有些闷,说话冲了点。”
“很晚了,早点睡吧。”他怕自己再说什么过激的话,狼狈收回视线,哑声道。
颜明月手握成了拳头,压住心底的酸涩,问道:“你心里是不是……怨恨我们的?”
“不,我怎么会怨恨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呢。”对于先前的颜修竹来说,颜明月他们就是不存在的人,对于不存在的人,他如何恨,连一个要恨的目标都没有。
他有时候想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没了。如果是活着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是把他丢弃的,还在幻想着他们会不会觉得后悔?那如果都去世了,他要是再有恨,是不是过于心毒。
颜修竹这话说得更是无情。
颜明月不觉得他是赌气才说的这些话,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连被颜修竹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第四百四十二章
报个恩(34)
他一字一顿沉重道:“对不起。”
“嗯?”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道歉,颜修竹只是懒懒扫了他一眼。
颜明月是满脸的愧疚,声音也越发低沉:“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的。”
想到他刚刚所说的,颜明月就心里难受,他们要是能早点找到他就好了,那这样他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颜修竹淡淡道:“交谈而已,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颜明月沉思片刻,随后从床榻上起身,来到他身边蹲了下来,颜修竹因为他的举动,忍不住坐起了身,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问:“何事?”
颜明月突然就抱住了他,“以后,我们一直在。”
颜修竹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而后轻手推开他,排斥道:“你做什么。”
颜明月跪坐在一旁,低下头,声音低落道:“我知道有些错光靠弥补是平不了的……”
他抬眸,眼中带了几分讨好,“人活着总要往前看的,我们做不到消除掉过往的痛,但是我们可以让以后的日子不会再如先前一样。你我还有爹娘,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大家都……”
“睡吧。”颜修竹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
颜明月张了张嘴,只能喊了一声:“……哥。”
“很晚了。”说完颜修竹背对着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道:“别吵。”
颜明月听出他话里是有些压抑着的不耐,见好就收道:“我闭嘴。”
颜修竹听着他窸窸窣窣躺下后,紧闭的眼睛这才睁开,眼中有着颜明月没有看到的笑意,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这个家要比他想象中的好太多。
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弟弟,都是他血浓于水的亲人。
……
颜明月一夜没有睡着,他只要想到颜修竹的话,心里就堵的难受,一个看到陌生人受欺负都想出手相助的人,对这个同胞哥哥自然而然的就很容易感同身受。
他第二天借着身体不适找了花惜颜,又问了一些关于颜修竹的事,花惜颜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把颜修竹十分的痛以十一分说给了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