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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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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8
父与子-2
  孟时景只被推着退了两步,他很快从过去的梦魇里醒来,扭头便离开病房。
  那扇可靠的门挡住孟巍喋喋不休的谩骂,孟时景停下轻轻地喘气,护士紧接着跟出来。
  “他这个身体状况不能再动怒了。”
  孟时景无言点头,平静的脸逆着光,好像不担心父亲的安危。
  这夜尤其漫长,他往返于地下车库和四楼,劳碌感姗姗来迟,走出地面时觉得星月昏沉,其实还不到十点钟。
  莫诚把车开出来,谨慎地问:“老爷子的律师又出门了,估计是要来医院改遗嘱,要不要派人蹲守?”
  “开你的车吧。”孟时景对此感到疲惫。
  他不关心几经修改的遗嘱,那些财产最后总会回到他手里。
  兄弟和睦、家庭幸福,这种温和的词汇,孟巍身体出状况后才说出口,孟时景早过了当真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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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诚推开门,小心翼翼地看他,“医生宣布抢救失败了。”
  “哦。叫灵车吧。”孟时景没有表情。
  他认为莫诚没必要怜悯地看着他。
  走出消防通道时,孟时景确实眨了眼。那是他不能适应突然的强光,眼睛在白光照耀下酸涩难耐,因此有了眼泪。
  他看上去如鲠在喉,是因为他熏了半包烟草,任谁都会发声困难,这并不代表悲伤。
  总之,孟时景觉得他不难过。
  “让律师去灵堂,公开遗嘱。”孟时景沙哑着说,他满意自己理智的声音。
  “现在吗?”莫诚诧异地看着他。
  “不然呢?”孟时景看向走廊尽头,抱头痛哭的一对母子,“正好人都到齐了。”
  罗俪岚跪坐在遗像旁,愤怒地斥骂,“不孝子!人刚走你就想着分财产!”
  一片阴影靠过来,孟时景朝他的继母逼近了,他空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那很显然是不耐烦。
  “孟巍活着的时候骂一骂差不多得了,你算什么?”他双手插着口袋,这意味着他不打算有任何举动。
  孟平乐跌跌撞撞跑过来,挡在母亲身前,他们母子情深,孟时景看得索然无味,转身催促律师,“搞快点,分猪肉呢,这么慢?”
  遗嘱不长,只有一页纸,在律师手里抖了抖,发出的声响微不可查,灵堂瞬间安静。
  如孟时景料想的,孟巍临终前试图一碗水端平,让财产切分得漂亮些。孟巍把财产三等分,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分得同样数额。
  这听上去很公平,如果他们三个都参与打江山的话。
  可惜一直以来,纯粹享受胜利果实的只有罗俪岚和孟平乐,经营的担子落在孟时景身上,利润依旧三等份。
  他的父亲貌似把他当成冤大头。
  孟时景冷笑着,失落感呼啸而来,他忽然重重地舒了口气,事发至今那口气郁在他心口,此刻终于喘出来。
  这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话。孟巍发作得突然,恐怕他自己也没料想到,今天是最后一天,因此孟巍无法清醒地留下任何交代,他的挂念全在删删改改的遗嘱里。
  律师正在念最后一条,“孟平乐继承遗产的前提是娶林郁斐为妻,否则该部分遗产将以林郁斐的名义成立家族基金,委托林郁斐本人负责。”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条。
  在孟巍最后一次动怒的夜晚,他灯尽油枯的时候,一面怒骂病床边的大儿子,一面想着为小儿子套牢免死金牌。
  孟巍已经用出他的绝招,几乎威逼利诱哄着孟平乐接下这枚金牌。
  在他漫长的思索过程里,孟时景会否在他迟暮的脑海里出现一秒?
  孟时景承认,他现在有点难过。
  难过令他垮下肩膀,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楼,他的狼狈在遗嘱中示众。
第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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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9
制造秘密-1
  周五的晚上,林郁斐从郁志阳卧室出来,鬼鬼祟祟踮着脚往外溜。
  门面的棚顶大灯因晚风摆动,落在地面的弧光如水浪。郁志阳耷拉着眼皮,站在烧烤架前翻一串鱿鱼,没留意他亲爱的表妹做了什么。
  萎靡不振是他的常态。郁志阳应届身份进入大厂,三个月后极速被优化,那时才知道应届生是企业免税的工具人。
  总之他像个嗦干净的芒果核,被社会无情抛弃了。
  他想躺平充当家里烧烤摊的帮手,被郁青松一棒子锤上楼,命令他做点正经事。
  考公、考编、考研,无论如何不能烤羊肉串。
  郁志阳断断续续坚持,又失败了几年,如今还是站在楼下烟熏火燎,偶尔夜不归宿。
  这是林郁斐此行的目的,以同龄人的同理心,开导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顺便弄清楚他夜不归宿的落脚点。
  “得了吧,你个二十三岁的小屁孩,毕业一年顺风顺水,你哪有共情能力。”
  林郁斐只能用最不道德的方法。
  她借口帮郁志阳内推岗位,拿到他的手机,期间郁志阳被舅舅叫出去帮忙,林郁斐得以从容地装上定位软件,并将其隐藏。
  手机上的红点在舅舅家停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开始缓缓向外移动。
  林郁斐兴奋地蹦起来,套上外套追出门,信任地朝红点移动,没想过这枚红点会将她带去哪儿。
  等她抵达黑乎乎的巷口,红点早已静止不动。林郁斐站在唯一的路灯下,这条水泥小道往前仿佛没有尽头,地面一点儿淡淡的橘光消失后,浓稠的黑占领全部空间。
  林郁斐试探着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巷口的灯,光亮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逡巡,看清左手边是片废弃工地,扯断的警戒线像被风吹垮的蜘蛛网,发出簌簌的响动。
  好在还有吵闹的声音传来,这是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这条小巷在一家夜场的背面,重低音鼓点嗡嗡作响,林郁斐认为这是闹市的证明。
  因此她继续往里,直到她和郁志阳的定位重合。
  前后皆暗的地方,左边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开阔工地,右边是一排密不透风的水泥墙。
  林郁斐楞住了,在人类肉眼可见的范围里,没有郁志阳的影子。
  她打算折返,怀疑定位软件精度颇有偏差,郁志阳此时可能在夜场买醉,这无疑是坏消息里的好消息——借酒消愁在年轻人眼里不算陋习。
  寂静的巷道忽然传来撞击声,平整而连续的墙面乍然出现一道裂缝,像凭空浮现一道门。
  林郁斐眼睁睁看见那道门开了,借着里面亮堂的光,她看清那是一扇普通的深褐色木门,往里是歪倒的雕花镂空木屏风,露出一张低矮的茶桌,一只手正在缓慢地斟茶。
  两分钟前,孟时景把滚烫的茶泼出去,水落在对方身上像一巴掌,那人颤抖着跪坐下去,脸上混着汗水和茶水,乱成一团的脑袋滑稽地冒着热气。
  “你……”孟时景习惯带着笑,辨不出喜怒,笑意越浓眼里越狠厉。
  他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于是停了片刻,“是你主动的,还是孟平乐拉拢你?”
  他刚问完,就觉得答案不重要了。
  眼前这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试图偷一家夜店的账本出去,他的手机最后联系人是孟平乐。
  距离父亲故去仅三天,孟时景提不起大动干戈的性质,他挑挑拣拣拾起一把没开刃的砍刀,磕在梨花木茶桌上。
  门口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混着女孩才有的轻声低呼。
  孟时景抬头一看,由暗转明的分界线处,林郁斐惊恐的脸被吊灯照亮,眼睛就像水晶吊灯里其中两颗,怔愣着与他四目相接。
  花花公子孟时景,新兴科技创业者孟时景,变成拿着砍刀的黑恶势力孟时景。
  短短三秒钟,林郁斐被人卸货般,就这么跌倒在他脚边。
  像尊被推倒的艺术玩偶,那种常年乖乖立在展示柜里,任人摆弄关节和表情的漂亮玩偶。
  或者是一只白色的野兔,因着她双眼微红,粗重地喘息着,更像受了伤的野兔。
  她不属于这里。
  林郁斐已经方寸大乱,想将跌倒的自己支撑起来,于是随意地一撑。
  那只手按住了孟时景的皮鞋,施加的重量不值一提,只是体温烫得不可思议,竟然穿过皮革熨着他的脚踝。
  孟时景身子一顿,透过脚踝骨一小处滚烫,体内竟然升起诡异的酥痒。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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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0
制造秘密-2
  林郁斐还抓着他的脚踝,起先是不经意,后来是抓住救命稻草不敢放手。她压住翻腾的恐慌,庆幸自己认识他,无论好坏,起码能攀上交情。
  “孟、孟总……我们认识,您给过我名片……我们的父母也认识。”她自下而上看他,努力展示她眼里的恳切,“这只是意外,我会安静地离开,绝对不会说出去。”
  林郁斐像刚降生的小动物,连她被汗水沾湿的头发,都像极了动物出生时的绒毛。
  一想到这孟巍苦心积虑为孟平乐寻找的免罪金牌,欣赏她求助的模样,变得更有趣味。
  “你拿什么保证?”孟时景垂眸看她,水晶灯在他身后,被遮得只剩一层光晕。
  “我发誓,以我的人格。”她虚张声势,可信度有待考证。
  闻言,孟时景意味不明地笑,没有发表意见。
  跪着的男人忽然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力气,冷不丁站起来往外冲,接连撞开两名看守,硬生生用身体砸开木门,离门外一步之遥时被按住。
  撞破的木门留下空洞的缺口,几名男人扭打到墙角,林郁斐身边除了孟时景,几乎一片空白。
  灯光落在门外,为她指明逃亡的方向。
  局势瞬息万变,林郁斐毛骨悚然地惊醒了,用她生平最快的反应速度,在一片狼藉中逃出去,朝着巷口灯火通明处狂奔,差点跑掉了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