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不理会他,转头对张相等人道:“诸位爱卿稍留片刻,朕还有事与诸公相商。”
竟是将太子直接排除在议政之列。
太子暗自咬了咬牙,面上不敢露出分毫,躬身行礼:“多谢阿耶体恤,儿子这便告退了。”
行罢礼,他向桓煊笑道:“三郎是回王府么?可结伴而行。”
皇帝道:“太子先回吧,三郎留下,西北的军务朕还要问问你。”
太子道是,又行一礼,瞟了桓煊一眼,默然退了出去。
一众臣工眼观鼻鼻观心,其中有站在太子一派,激烈反对齐王掌兵的,此时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今上刚御极那几年对朝政大刀阔斧,手腕强硬,只是在故太子薨逝后身体每况愈下,这两年将朝政委于太子,明面上不怎么理事,便有人忘了他当初如何乾纲独断。
今日这一遭,既是对太子的敲打,也是对朝臣的警告——太子的权柄是他给的,只要他在世一日,随时都可收回来。
他们不禁将目光投注到齐王身上,这位亲王自小不显山不露水,那些年提起他来,只有一个容貌肖似皇长子,仿佛只是长兄的一道影子。
谁能想到,他不仅有将帅之才,有斩权宦的魄力,身处危局竟然还能因势利导,示之以弱,反将太子一军,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太子虽占据储位,却有个这么出色的弟弟,这位置能不能坐稳还是两说。
众臣心中各有各的计较,俱都犯起沉吟。
待太子离去后,皇帝方才道:“朕将诸位留下,是有一事相商。”
顿了顿道:“自萧大将军捐躯沙场,河朔三军群龙无首,萧同安任留后,暂行节度使之职,但是名不正而言不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前日他上疏恳请朝廷派监督军往河朔,诸位以为如何?”
桓煊闻言微微蹙眉,自二十年前一场大乱,河朔三镇和朝廷的关系不过羁縻而已,与古时诸侯国无异,二十年来朝廷不能干涉河朔内政,如今突然派监军过去,无异于摆明车马,告诉他们朝廷意欲染指河朔。
皇帝是想将萧同安当作傀儡,又不能完全信任他,故此派中官前去监军,也是防止他叛变。
怎奈皇帝想得很好,此举却是操之过急,恐怕会引起河朔军上下不满,若是哗变,靠萧同安和一个外来宦官,如何能镇得住。
若他一意孤行,河朔必乱。
大臣们各执一词,有收了萧同安重金贿赂的,自然替他说话,皇帝侧耳倾听,微微颔首,末了看向桓煊:“三郎怎么看?”
桓煊道:“臣以为萧同安气量狭小,庸懦无能,恐怕不能服众。”
皇帝目光闪动,沉吟不语。
桓煊明白收回河朔三镇兵权已成皇帝执念,遂斟酌着道:“河朔三镇北御强虏,南制渤海,牵一发而动全身,愚以为当慎之又慎。”
这件事上他只能点到即止,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
皇帝脸色微沉,静默良久,微微颔首:“朕知道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容朕再想想。”
说罢揉了揉额角,对群臣道:“朕有些乏了,诸卿先回府司吧。”
众臣纷纷行礼退下,寝殿中只剩下父子俩。
皇帝这才对三子道:“没几日便是岁除,我到时候会回东内,你去边关三年,我们一家人便有三年不曾团聚,难得今年人齐,你二哥又娶了新妇,合该热闹热闹。你早点入宫来。”
桓煊眸光微动:“是。”
顿了顿又道:“你阿娘平日在尼寺中修行,岁除总是要和家人团圆的。她有心结,你别怨她……”
桓煊淡淡道:“儿子不敢。”
皇帝又道:“如今你二哥已成家,我也了却一桩心事,接下去也该轮到你的好消息了吧?”
他慈蔼地觑瞧着儿子俊挺的面容,捋须笑道:“可有中意的闺秀?”
桓煊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与闺秀毫不相干的身影,他定了定神道:“有劳阿耶挂心,儿子并无娶妻之念。安西四镇虽暂时平定,但边境仍未安宁……”
皇帝笑着打断他:“这说的什么话,难道娶个媳妇便耽误你建功立业了?”
他面色忽然一沉:“你还在怪阿耶阿娘替你二哥求娶阮氏女?难道她嫁了你二哥,你便一辈子不娶了?”
桓煊立即道:“是儿子无意娶妻,与旁人无涉。”
皇帝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黯然道:“我们桓家每代都要出个情种,原以为有你长兄一个便罢了……”
他坐起身,拍了拍儿子肩头:“阿耶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本来你二哥娶了阮氏女,你的正妃该从别家挑的,但既然你喜欢……太子妃有个堂妹,比她小两年,随她父亲在江南任上,品貌才情皆不下于太子妃……”
桓煊待要说什么,皇帝抬起手制止他,从榻边拿起一卷画轴:“这是从江南送来的画像,你先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将画轴徐徐展开。
绢帛上是个年方及笄的少女,梳着百合髻,穿着浅碧上襦缃色裙,坐在一丛石竹花下,手中捧着卷书,轻颦蛾眉,似在沉吟。
少女的眉眼与阮月微并不十分相似,但那双眼睛和眉宇间的神态,却得了阮月微八九成的神韵。
若要当替身,这神似阮月微的少女远比鹿随随适合——除了一张脸有几分相似,鹿随随的身形、性格,家世出身,甚至饮食喜好,都与阮月微大相径庭。
可奇怪的是,他看着画中人却心如止水,没有一丝丝波澜。
皇帝收起画卷交给他:“先不急着定下来,她父亲即将秩满回京,三月里就能到京城,到时候你们见上一面。”
第27章
二十七
回常安坊的路上,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片。
到得山池院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桓煊挑起车帷往外望,见到门口那两盏风灯,
一时竟生出股旅人归家之感。
说来也奇怪,
无论王府还是蓬莱宫,都从未让他生出过这种感觉,
他想了想,大抵是因为这里有个无依无靠,全心依赖他的人吧。
马车驶到清涵院门前停下,桓煊降车,
忽然闻到远处飘来淡淡的食物香气,混杂在风雪中扑面而来,冷风也带了尘世的烟火气。
他顿住脚步,朝那隐没于枫林里的小院子望了一眼,
那星星点点的灯光也似比别处暖一些。
“她又在折腾什么?”桓煊问迎上前来的高嬷嬷,
状似不经意。
高嬷嬷答道:“昨日王府送了南边来的鹌鹑,鹿娘子在烤鹌鹑,
又弄了些古楼子。”
顿了顿:“殿下从城外回来,还未用膳吧?老奴叫人去传膳……”
桓煊犹豫了一下道:“叫他们送到棠梨院去,
我去那里用膳。”
高嬷嬷一愣,随即隐隐明白些什么,觑着桓煊脸色道:“那些是乡野鄙人的烹调之法,
恐怕不合殿下脾胃。”
桓煊并未反驳,
“嗯”了一声,却径直沿着枫林中的小径向那暖融融的小院走去。
走到门口,便已听见庭中的欢声笑语,那猎户女略带沙哑的声音特别引人注意。
他推门进去,
只见那猎户女和几个青衣婢女坐在廊下说笑,脚下燃着炭盆,面前摆着风炉、铁架,竹签串着的鹌鹑滋滋冒油,旁边一个铁炉子上烘着古楼子,一旁小竹案上摆着酒壶酒杯和料碗。
他风尘仆仆在外奔波一日,她的小日子倒是过得挺自在,他这么想着,心里莫名涌出一股酸意,嘴角的笑容淡了去,看起来又是那副高高在上、难以取悦的模样。
几人见齐王殿下降临,俱都起身行礼,春条和小桐等一干婢女连忙退到一旁。
桓煊淡淡地看了随随一眼,微微颔首便算打了招呼。
这时,高迈和侍膳的内侍也提着食盒到了。
桓煊便对几个婢女道:“你们退下吧。”
小青衣们都忍不住流露出失望,他们眼看着就要吃上鹿娘子的烤鹌鹑和古楼子了,谁想齐王殿下突然驾到,快到嘴的东西吃不成,别提多难受了。
尤其是鹿娘子做的古楼子,那可真是一绝,连西市上白家胡饼铺的都比不上。
但主人有令,他们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到嘴的美味飞了。
小桐年纪最小,更藏不住事,几乎要哭出来了。
随随看在眼里,对桓煊道:“殿下,这些鹌鹑烤得老了,饼也有些焦了,民女重新烤过吧?”
桓煊知道她是替那些下人着想,心下甚觉无谓,但因着心情好,并未反对,点点头:“这些便赏他们吧。”
婢女们个个面露惊喜,上前谢恩。
随随冲他们挤挤眼。
桓煊看在眼里,只是一哂。
待婢女们退至远处,桓煊抖了抖狐裘上的风雪,解下递给随随放在一旁,扫了一眼铁架上的鹌鹑,明知故问道:“这是何物?”
随随答道:“回禀殿下,是南边送来的鹌鹑。”
顿了顿,又指那铁炉子上烘得焦黄香脆,撒了胡麻的面饼:“这是民女做的古楼子。”
桓煊“嗯”了一声,走到她方才坐的小榻边,不见外地坐了下来,撩了撩眼皮:“什么馅的?”
“羊肉馅。”随随答。
桓煊眉头一皱,挑了挑下颌:“孤不吃羊肉。”
第37节
他用眼梢瞟了她一眼,却见那猎户女只是眨巴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目光中微有困惑,全然不明白他的暗示。
他只能指了指铁架子:“你的鹌鹑快烤焦了。”
随随这时方才明白过来他是想吃,不禁哑然失笑,想吃便说想吃,还要叫人猜他心思,这人还真别扭。
她看着火候差不多,拿起只烤鹌鹑,往上洒了少许盐花:“殿下要尝尝么?”
桓煊这才矜持地点点头:“好。”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
随随知他性子如此,并不放在心上,将鹌鹑放在银盘中,连着竹签子一起呈上前去:“殿下请。”
桓煊拿起来看了看:“未加调料?”
随随道:“鹌鹑是活宰的,新鲜的雀儿只撒盐就很鲜美了,加了调料反而盖住味道。”
说完这话两人都是微微一怔,依稀曾在哪里说过、听过,但一时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铁炉上传来焦香味,随随低低地惊呼一声,连忙起身跑过去,将古楼子取下来放在盘中,用小胡刀切成数片,刀锋划开香脆面皮,空气中充斥着肉馅的鲜咸香味。
桓煊不喜食羊肉,嫌它腥膻,平日王府的庖人做古楼子,用的都是豚肉或鸡肉做馅料。可这猎户女治的羊肉却闻不出腥膻,他不由好奇道:“这羊肉里加了什么?”
随随目光微微一动:“是胡人治羊肉的法子。”
桓煊点点头,她家乡那一带胡汉杂处,从胡人那里学到些奇怪的法子也属正常。
他没再多问,垂下眼皮,抿了一口酒。
他的睫毛很长,但不翘,微微垂眼的时候几乎将眸光全都遮住,让人猜不到他心思。
随随问他道:“殿下可要尝尝看?”
桓煊本来不欲品尝,他的爱憎一向很分明,开始讨厌一样东西,便讨厌到底,即便是没有膻味的羊肉,他也兴致缺缺。
他们兄弟三个,他和长兄随了母亲,受不了这些腥膻之物,他长兄当年去西北两年,回来说起还苦不堪言。
但他不经意间抬眼,对上女子的眼睛,她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奇异的光,满是希冀,似乎手里捧着的不是古楼子,而是切下的一片心。
桓煊便是铁石心肠也受不住这样的眼神,何况还是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
他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肉馅熬得酥烂,脂油在唇齿间化开,非但没有一般羊肉的腥膻,还有一股不知什么香料的清芬,食之齿颊留香,他眼中不由闪过一抹讶异。
他只是不想看她眼里的光芒暗下去,本打算咬一口浅尝辄止,却不知不觉又咬了一口,一口接一口,将整块都吃了下去。
随随弯起眉眼,一脸欣悦:“殿下可喜欢?”
桓煊才说自己不喜欢羊肉,脸上有些挂不住,淡淡地“嗯”了一声:“不错。”
顿了顿又道:“上回……”
他想起上回她送来的鸡汤和醉松蕈,却忽然想起自己非但不领情,还将她的吃食倒了,便不再说下去。
高迈知道主人心思,便接过话头:“鹿娘子真是兰心蕙质,连烹调都这般出色。对了……”
他顿了顿:“上回那醉蕈子不常见,是怎么做的?”
桓煊冷冷地乜了他一眼,高迈却仍旧笑嘻嘻地望着随随。
随随道:“那是松蕈,后园山坡上松林里摘的。”
桓煊不发话,高迈继续道:“殿下上回倒是用得好,来年秋日鹿娘子再做些可好?”
随随眼神微微闪动,笑道:“这种蕈子不常能找到,这个秋天气候暖和又多雨,不知来年还长不长。”
高迈道:“来年不长还有下一年,鹿娘子在殿下身边,总有机会的。”
随随微垂眼睫,浅浅地一笑,却没有回答。
来年秋天她多半已离开,若非必要,谎话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吧。
桓煊面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见她垂眸,以为她是羞赧,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用了一只烤鹌鹑和一块古楼子,桓煊便有些饱了,他一夜未眠,胃口不比平日,清涵院厨房送来的精美肴馔都便宜了随随。
桓煊用湿帕子揩净了手,让内侍煮了茗茶,一边饮茶一边看随随用膳,见她吃得香,忍不住重新拿起玉箸,吃了两块金银夹花平截,又用了一小碗枣粥。
用罢晚膳,夜已微阑,风雪又大起来。
桓煊道:“上回给你的棋谱记熟了?”
随随点点头:“记住了。”她本就善弈,那谱又简单,打一回便记住了,不费什么事。
桓煊便叫人收了茶床,摆好棋枰。
“看看你这几日有没有进益,”桓煊道,“这回授你八子。”
一边说,一边将八颗黑子摆在星位上。
两人都是静思寡言之人,一时只闻棋子敲在棋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至中盘,桓煊有些诧异,这女子的棋感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她毕竟学棋日短,局部的攻守有所欠缺,但难得有大局观,棋路虽生涩,但每落一子,总有呼应。她背的谱少,用起来也不拘泥,倒是时常走出意想不到的一着。
他们上回对弈是数日前,同样授九子,他已能感觉到她的棋力有明显提升。
他撩起眼皮,看了看随随,女子拈子沉吟的模样给她添了几分幽静娴雅。
“你的棋感很不错。”他一向吝于夸赞,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个“不错”,实非易事。
随随抬头浅浅一笑:“多谢殿下夸奖。”
棋感难以言喻,但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阮月微当初狠下苦功,记下了几乎所有能找到的棋谱,但与他的差距越拉越远,便是天生不擅布局,总盯着一隅,且拘泥于棋谱,因此下了许多苦功,棋艺仍然难称顶尖。
他的母亲倒是擅弈,长兄还在世时,他母亲尚未对他避而不见,他去宫中请安,母子偶尔也会对弈上一局。他们母子相处少,情分稀薄,相对而坐时常没话说,手谈倒是避免了尴尬。这也是他母亲难得夸赞他的时候。
“兄弟三人中,棋艺倒是你最好,”他母亲曾道,“你长兄性情恬淡,不喜征伐,不在意胜负,棋风也温和挺缓,你二兄失之躁进,攻杀凶狠,却少了大局观,倒是你,布局杀伐两相宜,厚势而锐意,假以时日,恐怕我也不是你敌手。”
“观棋如观人。”他母亲道。
而她自己的棋风刚强执拗,一如她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