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将武安公的人头留过年,赶在年关前问斩。
行刑当日,长安城中观者如堵,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自那以后,赵府便沉寂了下来,赵世子失踪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他残废的消息不胫而走,即便他日日躲在深宅之内,也觉芒刺在背。
阮夫人家中出了这样的丑事,成了权贵中的笑柄,在长安也呆不下去,便将府上余下的资财、田产处置一番,带着儿子去了洛阳。赵峻的两个弟弟原本在朝为官,都受了兄长牵连。一个参与盗铸案,与兄长一起问斩。另一个案发时在蜀中为官,因兄长之事被远贬岭南。
神翼军的兵权兜了一圈,又回到了桓煊手中,有人暗叹他运气好,也有人怀疑武安公府的事背后有他的手笔。
可他起起落落,始终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门庭冷落也好,车马盈门也好,仿佛都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这一切甚至不如一匹马重要。
随随的黑马在幽州养了一年,期间桓煊几乎每个月都让人去信询问伤势。
白家人先前一直有回书,细细说明黑马的情况,然而三个月前,派人送去的书信忽然石沉大海。
他察觉不对,立即遣了几个侍卫前去幽州取马,等了两个多月,终于收到回音,却原来那座宅院早在半年前便易了主,白家人不知所踪,连市坊里红红火火的脂粉铺子也转手了,问遍了左邻右舍和店铺周围的商户,竟没有一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连先前那些回信,都是预先写好了托新住户代为寄送的。
直到侍卫找上门去,脂粉铺的新主人才捧了个沉甸甸的匣子出来,打开竟是一匣子金玉宝石,道是那鹿娘子留下的马金。
那白家买卖做得不小,诚实守信在市坊中有口皆碑,谁想竟会悄悄带了别人的马走——留下的马金倒是足够再买两匹汗血宝马,可见那鹿姓娘子对这匹马爱如珍宝,不计代价也要留在自己身边,大约就是怕原主找来,迁去哪里都未透露半句。
若那只是一匹寻常的马,齐王非但不吃亏,还赚了不少财帛,可那是鹿随随留下的马,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来。
去了一趟幽州,人没找回来,连她的马也丢了,桓煊胸中仿佛堵着团湿绵絮,一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他不敢承认,但心底始终藏着一丝希望,他的随随或许还活着,或许有一天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浅浅地笑着说:“我回来了”。
若是发现他把她心爱的小黑脸丢了,她得有多难过?
他不禁后悔自己谎称商贾,若知道他的身份,想必白家人不敢悄悄带走他的马。
桓煊放下信笺,捏了捏眉心,对侍卫道:“继续查,那么一大家子人不管去哪里总会留下踪迹。”
想起那户人家,桓煊心头有疑云掠过,不过稍纵即逝,只要稍一回想当日的情形,那种灭顶的绝望便再一次袭来,令他几乎窒息。
……
随随本打算在离开幽州时让人把小黑脸送回京城,可这匹马儿又黏人又爱撒娇,她又想起马儿刚到幽州时毛发焦枯、瘦骨嶙峋的模样,实在舍不得再把它送回去,便把心一横,留下一盒珠宝充作马资,带着它一起上路了。
小黑脸本就是战马,跟着她从幽州打到成德,忙得不亦乐乎。
薛郅夺下河朔兵权之后横征暴敛,大肆搜刮民财,重赂朝中重臣权宦,比萧同安掌权时更令人发指。成德是他大本营,他还略有顾忌,魏博原是萧同安的地盘,他本就存着打压的心,搜刮起来肆无忌惮,闹得将士离心,民怨沸腾。
随随领着幽州军打到魏博,一路势如破竹,沿途栅堡的守将逃的逃,降的降,偶有硬着头皮抵抗的,也是一击即溃。随随既往不咎,对归降将士甚是优容,只问薛郅一个主谋。降将没了后顾之忧,无不望风而靡。
但成德历来是薛家的地盘,高城深池,固若金汤,薛郅虽退至城中,但麾下还有一支五千人的假子亲兵,颇为难缠。
随随不急着攻打镇州城,将成德军的栅堡据点一一打下,然后便将薛军围困于镇州罗城之中,一边派细作混入城中策反薛军中的将领,以重金购赏,又以刑诛相胁,不出两个月薛郅的副将便动摇起来,趁夜发动兵变,捆了主将,开城门投降。
至此河朔三镇兵权重归萧将军手中,持续数年的内乱终于结束。
虽然这场征讨并未费多大功夫,大部分城池栅堡都是兵不血刃地拿下,但大军过境,广竖栅堡,沿途的州县还是受了不小的影响。且萧同安和薛郅掌权的这些年将三镇弄得乌烟瘴气,虽不至于民不聊生,却也可称百废待兴。
随随攻下成德后,先将投降的薛军打乱编入麾下军队中,又将镇州子城薛府中的府库粮仓打开,广济受战火波及的百姓,下令行军沿途的州县给赋一年,令百姓休养生息。
接着以槛车栽着薛郅,在三镇周游了一圈,沿途百姓对这横征暴敛的藩将深恶痛绝,所过之处,不知多少人向他投掷石头、土块,若非有槛车挡着,他怕是活不到行刑之日。
随随将行刑之日定在十二月二十八,亲自执刀,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这一刀又狠又准,鲜血飞溅如匹练,随随面不改色,将刀锋上的鲜血抖落,还刀入鞘,淡淡地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降将们。
她虽未开口,但这一眼的意思谁都明白:逆我者便是这个下场。
将领们或有异心,只觉脊背发凉,女杀神回归正位,似乎比先前更冷酷凶残了。
第75章
七十五
第93节
又是一年岁除。
河朔节度使府先后被萧同安和薛郅占领,
好在房舍没有毁坏,宅院格局也未曾改变,庭中随随与父亲一同栽下的梅树也还在,
映衬着白雪,
殷红如血。
随随命人将庭院室屋清理了一番,便带着田月容等人住回了节度使府。
在外漂泊数年,
这个年总算能在家中过了。
除夕当日晌午,随随刚在后园中练完刀,便有人来禀,道段司马来了。
随随立即叫人带他去堂中奉茶,
自去净房草草沐浴一番,换了身衣裳便迎了出去。
段北岑在她遇袭后被萧同安重用,萧同安死后又“投诚”薛郅,薛郅防着他,
不敢委以重任,
给了他一个闲职。他“背叛”萧大将军,这些年背了不少骂名,
直到随随夺回三镇,众人才知他始终是萧将军心腹。
拿下成德后,
随随便将段北岑留在镇州善后,他来魏博只是过个年,呆两三日便要回镇州去。
两人同在军中长大,
这几年却是聚少离多,
见了面自有许多话要说。
叙罢寒温,段北岑笑道:“属下这回把蹑影也带来了。”
随随双眼顿时一亮,她遇袭时蹑影也受了伤,萧同安本欲杀她的马,
段北岑将马讨了回去,养在魏博城郊的庄园里。
随随这大半年忙着征讨薛郅,即使回到魏博也在兵营中,一直没顾上大黑脸,直到处置完薛郅才搬回节度使府。
前日她刚命人将马厩修葺一新,本打算今日派人去城郊接大黑脸回来过年,不想段北岑还比她快了一步。
她不由笑道:“还是你最知道我。”
作个揖道:“有劳段司马亲自去替我牵马。”
段北岑目光微微一动,也笑道:“大将军见外,既称司马,替大将军牵马自是分内事。”
随随眉眼弯弯:“阔别数日,连你都会说笑话了。”
顿了顿又道:“程徵跟着你有一段时日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段北岑道:“此子才学兼人,聪明绝顶,假以时日必能垂功立世。”
随随颔首道:“他是可造之才,只是还欠些火候,你多费点心。”
段北岑道:“属下遵命。程公子也随在下一同来了魏博,在驿馆中歇息,打算明日一早来向大将军拜年。”
随随道:“原来他也来了,为何留在驿馆?一个人过年多冷清,叫他一起来用晚膳吧。”
段北岑道:“属下也是这么说的,但程公子为人审慎多礼,不肯便来。”
随随点点头:“他的确是这样的性子,在幽州时也是克己复礼,甚是拘谨。无妨,我遣人下帖子去驿馆请他来便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段北岑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知道她是在想马儿,笑着道:“去看看蹑影吧,它也想你了。”
随随急着见大黑脸,没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便即起身道:“你且宽坐,我去去就来。”
段北岑道:“大将军同属下不必见外。”
随随便即站起身,匆匆向马厩走去。
蹑影已有数年未见主人,但马儿聪明又有灵性,一见随随立即认出她来,一边嘶鸣一边奋起前蹄,好似要向她扑来,温驯的双眼中含了泪光,越发显得眼神清澈晶莹。
随随不由得眼眶发热,鼻根酸胀,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搂住马脖子,贴着它的脸:“大黑脸,你还认得我?真是乖马儿,你就是世上最乖最好的马儿……”
话音未落,便有一颗马头从旁边厩房里伸过来,却是小黑脸。
它冲着大黑脸“咴咴”叫了两声,一口咬住大黑脸的马鬃便撕扯起来。
随随立即沉下脸,拍着它的脸斥道:“追风,松开!”
小黑脸一愣,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它还从没见过主人这样绷起脸来教训它。
它一时忘了咬那匹新来的黑马,委屈地瞪着随随,发出声声嘶鸣。那声音凄凄惨惨,闻者落泪,平常不管它闯了什么祸,只要这么一叫,主人立即就心软了。
可这回主人却一反常态,将它凑过去的马脸往回一推,严厉地数落道:“大黑脸到得比你早,你若是会说话还得叫它一声阿兄呢,你别看它脾气好就欺负它,要是你敢欺负它,我就把送回长安去,听明白没有?”
黑马自然没听明白,但它感觉得到主人恼了它,还是为别的马儿恼了它,它哪里能服气,昂着头冲着随随长嘶了一声,仿佛在鸣冤。
随随无可奈何,抚着大黑脸的背脊道:“你大马有大量,别同那傻马儿计较。”
大黑脸温柔地嘶了一声,好奇地打量新来的同伴,看了一会儿,似乎对这匹与自己相像的马儿很感兴趣,伸长脖子,想用脑袋去蹭它。
小黑脸猛地转过身,用马臀对着它,蹶起后蹄,把地上的干草、泥土扬了蹑影一脸。
“坏马!”随随在它光滑圆润的马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把大黑脸拽回来:“别理它。”
一边温柔地摘去它马鬃上沾的干草,拍去它脸上的尘土:“走吧,我带你去校场上跑两圈。”
说着便将大黑脸牵出马厩。
小黑脸见主人牵了别的马儿走,一边嘶叫一边发疯似地蹶着蹄子,把厩门踹得哐哐作响。
随随不理它,向马倌道:“这马儿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杀杀它的性子。”
小黑脸见蹶蹄子毫无效果,便转过身,举起前蹄,扒在厩门上,发出“咴咴”的哀鸣。
随随心头蓦地一软,停住脚步,转过身在它脑袋上薅了一把:“你这脾气可真得改改,也不知随了谁。”
抓了一把豆子塞给它:“就在马厩里好好反省几日吧。”
小黑脸望着一人一马远去,颓丧地背过身,垂下头,呜呜咽咽半晌,连平日最爱吃的豆子都懒得看一眼。
……
入夜,节度使府中上了灯烛,正堂中煌煌如昼。
大宴宾客和幕僚是元旦的事,岁除宴是家宴。
随随已没有家人了,段北岑、田月容这些亲近的下属便如她的家人。
程徵与他们虽不算亲近,在幽州时同住过一段时日,也不算外人。随随下了帖子,他便从善如流地来赴宴了。
这是随随离家多年后第一次回节度使府过年,宴席格外丰盛,水陆珍馐毕集,萧大将军兴致高,叫人支起铁炉子,挽起衣袖,给众人烙她拿手的古楼子。
因要亲自下厨,她大过年的还是一身利落的胡服,头发用金簪绾个圆髻,粉黛未施。
程徵端着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随随的脸上,她莹白的脸庞映着炉火,仿佛美玉染上了霞光,他不觉看呆了。
直到随随将烙完的一炉装进盘中,抬起眼,他才慌忙垂下眼帘,双颊却烫得能将鸡子煮熟。
田月容看在眼里,笑道:“程公子酒量似乎不太好,才半杯不到,脸已经通红了。”
程徵赧然一笑:“在下确实不胜酒力。”
随随正用刀切饼,抬眸乜了一眼田月容,笑着道:“程公子是斯文人,不比你们这些兵痞,且他还在养病,你们可不许胡闹他。”
田月容意味深长地一笑:“不敢不敢,程公子这样的才子我们稀罕还来不及。”
随随将第一块饼放在程徵面前:“程公子请。”
因在场众人都是她部下亲信,程徵却并未正式入她幕府,算起来还是客人。
程徵行个礼道:“多谢大将军赏赐。”
随随道:“程公子不必如此见外。”
程徵用银箸夹起饼送到口中,斯文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赞叹道:“这羊肉是怎么做的,竟没有半点膻味。”
田月容道:“这是我们大将军四处搜罗方子,又试了无数次才试出来的秘方……”
程徵道:“大将军是吃不惯羊肉腥膻?”
田月容道:“不是大将军,另有其人。”
随随拈起一块饼塞住田月容的嘴:“多吃东西少说话。”
叫她这么一提醒,难免又想起另一个不吃羊肉的人来。
当初走得匆忙,忘了将治羊肉的方子交给高嬷嬷——这本就是为了吃不惯羊肉的人捣鼓出来的方子,给他也算物尽其用。
程徵见她神情有些恍惚,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临近子夜,随随照样提前离席。
段北岑更衣回来,见随随不在,随口问田月容道:“大将军又去厨下煮面了?”
田月容“嗯”了一声。
程徵心下诧异,但打量席间众人,见他们都见怪不怪,便知这是萧将军的习惯。
他心念如电,想起萧将军曾与故太子定亲,又想起故太子是元日出生,便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他端起酒杯,怔怔地望着杯中的酒液,灯火落在杯中,那酒也似在燃烧。
他将酒一饮而尽,从喉咙到心口都像有火烧过,烧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田月容道:“程公子别小看这酒,若不是豪饮客,几杯下肚担保你明日下不来床。”
程徵道了声“多谢”,放下酒杯,拿起茶碗。
随随煮完生辰面,静静地待面放凉,然后走出厨房。
庭中的槐树下站着个人影,随随一眼便认出那是田月容,挑挑眉道:“怎么了?”
田月容走上前来,轻轻叹了口气:“都这么多年了,大将军也该放下了吧?”
随随掀了掀眼皮:“我几时放不下了?”
田月容道:“方才筵席上那程小郎一瞬不瞬地盯着你瞧,我看他生得挺俊俏,温润如玉,风雅文秀,同大将军正好凑一对文武双全……”
随随冷笑道:“多谢你,我一个人就能凑个文武双全。”
田月容道:“是是是,大将军说的是,可文武双全的大将军也不能一个人调和阴阳吧,属下这不是看大将军孤家寡人,忍不住心疼你么……”
随随乜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田月容忽然没头没脑地道:“等河朔这摊子事收拾完,大将军就该入京了吧?”
随随抱着臂道:“你想说什么?”
田月容道:“入京不得见到……咳咳……”
随随转身便往外走:“田侍卫既那么闲,正月里就由你扫马厩吧。”
第76章
七十六
第94节
席散后,
田月容等一众侍卫要守岁,搬了樗蒲局、双陆局出来,捋起袖子准备玩个通宵达旦。
军中本是禁赌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