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的女儿香一靠近,望着她眼底的痴情笑意,秦陌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她的睫毛又密又长,犹如蝶翼,每每往上一卷,直直将你望着,就好似扑在了你心上取蜜。
忍不住,就想把身体里唯一一点甜,留给她。
纵使是梦,秦陌不舍地搂着她,将自己所有压抑的心绪,化作了一句咬耳的低语:“我好想你。”
床榻之上,秦陌闭着双眸,沉浸在梦境之中,心口一阵思念的疼痛,不由捏紧了手上的婚宴请柬。
可她远在千里之外,已经,快出嫁了。
战事告捷,朝廷发来了犒赏令,命大军即刻拔营,准备班师回朝。
收到这份军令的时候,秦陌正在附近的汉城,找寻一位声名远扬的玉匠。
秦陌前阵子退敌,顺便碾轧了一座附庸突厥的边境小国。
这个国家仗着突厥的势,时时欺压沦丧的大周百姓,趴在他们身上吸血。
文长青拿着军令来集市寻他,远远看见他朝玉匠递出的那一枚玉玦,犹记得他血洗小国皇室,染满鲜血的手,亲手摘下了他们圣殿上的圣物,冷声道:“狗仗人势者,怎配得到神明的庇佑,这圣物不如让我拿去,庇佑我所爱之人。”
文长青偏过头,看向洛川王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度迷人的凤眸,深邃,冷冽,从不收敛杀意,显得又美丽,又冷酷无情。
而这看似无情的男人,此刻却用他那沾满了杀戮血气的手,仔细将那圣物并着一块白玉一同递与了工匠,恳求他以此玉为心,做成一枚可以悬挂心口的项链,作为贺礼,送给一位,待嫁的新娘。
思及兰殊,秦陌无情的神色终于动了动,宛如冰铸的眼神,柔软了两分,不再凌厉得那么不近人情。
文长青看着他温柔的神色,第一次觉得他们所向披靡的大帅,有一些说不出的可怜。
大军的大部队已经开始从北疆动身回朝,所有倾慕英雄的长安女儿,翘首盼着洛川王领军归来的一天。
秦陌却悄悄抗了旨,早已离队而去,连夜赶路,来到了烟雨蒙蒙的蜀川。
邵家所居的青岩山庄,在当地闻名遐迩。
秦陌才到山脚,山下小镇的门口,已经铺满了红绸彩缎,迎接千里而来的客人,一路上山,两边摆满了“邵崔联姻”的仪仗。
吉时在日落时分。
新娘远嫁而来,早已先接到了山庄歇整,此时正在厢房理妆,等待吉时拜堂。
秦陌并没有随着贺喜的人群去往前厅,而是趁人不注意,翻进了后院之中。
他想,去看一看新娘。
远远在窗台前看见屏风内,梳妆镜前的红影,秦陌钝住了脚步。
外人大抵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几乎是陌生的。
所有人以为,以他那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性子,断不会有任何东西,是他不敢要的。
可秦陌此刻,远远望着镜前梳妆的一抹俏影发呆,明明双眸里泛出无尽的思念,却点到为止的,没有靠近半分。
一身红衣的媒婆从长廊扭着腰身走过,秦陌只得眼观鼻异观心收回视线,躲在了假山后。
媒婆并没发现他,笑吟吟进门道:“吉时快到了,新娘子好了吗?”
屋内传来了陪嫁小丫鬟的回话,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新娘子的婚服这么长啊?待会走到正厅,跨火盆的时候可要注意。”
“这是姑娘专门根据姑爷的喜好,特意裁来的样式。”
“好着呢。”
媒婆一声尖着嗓子眼的称赞,躲在假山后的男子,那一副铮铮肋骨内,供放着她的那处,忽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喉头一股腥甜涌来。
秦陌压抑了多年的思念倾泻而出,才发现,他积年累月磨练出的理性,在走进邵家山庄那刻,就已彻底化作了渺渺青烟。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她嫁给别人。
秦陌捏住了假山的边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媒婆离开后,小丫鬟盯着新娘的头髻看了许久,似是落了什么东西,哎呀一声,忙不迭迈出了门。
屋中一时只剩下了那道红影,仍在镜前梳妆。
如果他现在过去,是不是就能在拜堂前,把她抢走?
她会愿意跟他走吗?
秦陌忍不住往前迈了几步,走到了廊前。
只要迈过门槛,转过屏风,他就能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见到那张灼人的芙蓉面。
他恨不能健步如飞,又有些近乡情怯。
秦陌站在廊下,攥住了拳头,正打算迈入门槛,却在这时,那令他魂牵梦绕的,甘如清泉的嗓音忽而朝他响起
“你怎么来了?”
却是从身后而来。
120
?
第
120
章
◎命中的那一柄黑尾羽箭,穿过了他的胸膛◎
秦陌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儿,此刻正正站在他面前,穿着十分普通的素色襦裙,
手上端着一个琉璃盏,
盏上放了几枚精致的糕点。
全然不是新娘的扮样。
“你”
屋内的俏丽红影听到了人声,
从妆台前半抬起了身子,
朝着门外张望,“殊姐姐,怎么了?”
“没事。”
兰殊歪出脑袋冲着屋内笑了下,连忙拽住了秦陌的手,拉着他往二门方向跑去。
她急吼吼地,边跑边斥道:“王爷好好的席面不去,跑后院来作甚,你是想毁了内院所有女眷的名声?”
秦陌低头看了眼她熟悉的纤纤玉手,
冰肌玉骨的点点温暖,
从拽着他手腕的那处传了过来。
是活生生的她。
他实话实说道:“我想来找你。”
兰殊蹙起眉稍,回头瞪了他一眼,“来找我也不能去新娘屋里啊。”
“我以为你是新娘。”
“怎么可能?”兰殊停下了脚步。
他们刚好走到了二门边的杨柳下,风簌簌起,
吹过了女儿家额间的鬓发。
四目交汇,秦陌站停身子,望着她那双迟疑的琉璃眼眸,
忽而就笑了。
兰殊完全搞不懂是什么状况,只觉得他笑的莫名其妙,又莫名其妙地,
好看极了。
这便是距离产生美吗?
她也是许久,
许久都没见过他了。
秦陌笑完,
如实相告道:“递到我军帐里的喜帖,写的是你的名字。”
兰殊又是一句:“怎么可能?”
秦陌见她不信,直接将帖子从袖间拿了出来,与她对峙。
兰殊凝着那帖子上的姓名,眉皱成川,“这些下人办事也太粗心了!是崔氏二姑娘没错,但不是我,是五房家的二姑娘,兰绮。”
她一字一句,一本正经地同他澄清解释起来,秦陌似在听,又似在一味地盯着她出神,一直勾着恍人的笑痕。
兰殊见他心不在焉,似是满目戏谑,二话不说将请帖没收了去,警告道:“你不许把这个错误说出去,丢人!绮妹妹听了也会不开心的。”
秦陌笑而不语,眼睛里荡满了笑意。
兰殊见他一身束衣便装,后知后觉想到他刚刚说的军帐收帖,“你从前线特地赶过来的?”
“嗯。”
“那”
“已经打完了,赢了。”
兰殊目露喜色,不由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就知道你可以!不枉费我这些年一直给你们送冬衣和粮食。这三年,我什么钱都没存下。”
怪不得他们这些年总是收到额外的粮草和取暖的棉袄,原来是她。
秦陌又笑了笑。
兰殊感觉他今儿个好像特别高兴,不过打了大胜仗,谁不高兴呢。
她也高兴。
高兴之余,兰殊不忘问他千里迢迢过来,赶了多久的路,有没有吃东西。
秦陌望向了她手上的糕点,看着像是她的手艺,摇头道:“没吃。”
旁边刚好有一石桌歇脚处,兰殊拉着他坐在桌前,大方邀请他先吃几块糕点,垫垫肚子。
为国家做出如此杰出贡献的人,怎能叫他饥肠辘辘呢。身为受惠的大周百姓,兰殊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时隔多年之后,秦陌回想起这天,都觉得那是雾气缭绕的川蜀,最晴朗的一天。
兰殊的厨艺素来卓绝,但这一天,她做的糕点,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份。
“本来是拿去给绮妹妹垫肚子的,新娘子一天忙下来,基本都是没时间吃东西的。”兰殊道。
秦陌听她这么经验之谈,不由想起当初她嫁给他的那天,他当时根本就没有留心过,她是不是饿着肚子。
秦陌心里有些难过,一时间,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兰殊哪是什么墨守成规的,能偷偷给别人送吃的,自然也没有饿过自己。
她并没有同病相怜的意味,只是简单出于对同族姊妹的关怀,这会见他不吃,还以为他是觉得自己抢了人的吃食,连忙解释:“厨房还有的,我待会再给她送就好了。”
两人又续旧的闲聊了几句。
兰殊问他会待多久。
秦陌道:“马上就得走了。”
“喜酒怕是喝不了了,陛下已经连发了三道军令遣他回京,再不给他面子,满朝文武都要弹劾我居功自傲了。”
兰殊啊了句,才反应过来,他打了大胜仗,当然要先班师回朝。
可他却先来了这。
“你的婚礼,我自然要来的。”
“可这不是我的婚礼啊。”兰殊笑着拱了拱手,“我替绮妹妹谢谢您?”
“你当然要替她谢我。我为了进门,可是送了厚礼。”秦陌倨傲了声。
兰殊笑意益深,又拱了拱手,简直是鞠躬作揖。
再抬起头来,秦陌早已往前迈了一步,迎面,是他坚实宽厚的胸膛。
只见他伸出双手,朝她身后,环上了她的后脖颈,微微俯首,将一枚精致的同心玉,戴在了她的胸前。
“这个是送你的。”
兰殊捻起玉面,置于掌心看了看。
玉心雪白无暇,由内往外泛着一点红晕,好似少女脸红的娇靥,好看至极。
四周环绕的玉玦犹如月白的光晕,通透白皙。
“这雕的是兔子?”
“嗯。小玩意,据说可以庇护长寿,就给你捎了回来,便当是我的手信。”
兰殊弯了弯眸子,努嘴致谢。
秦陌朝着她经年不变的芙蓉面又着意看了两眼,柔声问道:“中秋节,会回长安吗?”
“嗯。这些年姐姐一直责备我为了赚钱跑太远,我快挨不住她骂了,不止中秋会回去,应该还会在年底,把生意都挪回长安去。”她瘪起樱唇委屈道,他却又笑了。
时辰已经不早,秦陌得赶在天黑之前启程。
兰殊将他送到了门口,秦陌的两位随行护卫就在后院门口等他。
两人在门前作别,正好遇到了赵桓晋迎面而来。
赵桓晋显然有些诧异秦陌的出现,看了眼他身后的随从,紧接着问道:“怎么带这么少人来?”
要知道他这颗项上人头,如今的价值已经高达二十座城池,百万黄金了。
秦陌含蓄道:“不好大张旗鼓。”
主将擅自离军,被当朝宰相抓了个正着。赵桓晋轻笑一声,瞧了眼他这千里迢迢赶来看美人的风尘仆仆样,转首将自己的亲兵侍卫,分了一半给他。
秦陌临走前,回头看了兰殊一眼,眼睛似是藏了千言万语,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中漾着柔和的笑意,“长安见。”
兰殊眉眼弯弯:“嗯。”
兰殊重新回到了厨房,端出一盘新的糕点,走向了新娘子的屋门。
自那日茶楼分别,邵文祁便一个人乘船离开了长安,再度驶向海外。
不想半途中,遇到了从崔府溜逃出来的崔兰绮。
崔兰绮身为崔氏新晋的第一美人,却丝毫不向往豪门贵胄的生活。
崔氏给她说了一门皇族宗室的上好亲事,正要把她当礼物一般送出去,崔兰绮一生想为自己活一次,便逃了出来。
邵文祁知情后,不但没有劝告她,甚至在崔府搜船时帮她遮掩,还答应她,带她一同去海外,看一看外面的大好山河。
有什么能比身陷困顿,遭遇救赎更容易让少女动心的呢?
崔兰绮如愿嫁给了心上人,整个人又欢喜,又惆怅。
兰殊把点心递到了她唇边,见她捂了捂小腹,悄声在她耳边道:“现在月份还小,看不出来。别担心,你现在很漂亮。”
崔兰绮笑了笑,笑容间,却夹杂着一些惨淡的意味。
要不是那一夜的荒唐,她怀上了邵家的骨肉,文祁哥哥,原不会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