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踢踢踏踏热烈起来。
“天哪!程伊!这门亲事我同意!”
“朕也准了!”
程伊在起哄声里嘟囔自己不合时宜的小性子,不过是久等了会,何必不给人好脸,他本质上也没做错什么,可精心吹过的刘海就这样凌乱油腻,细心抚过每一褶裙摆,一次次重复检查细节,最后没有按照计划进行,没有完美呈现在他眼前。
一切都糟透了,糟得她都不想见他。
他不能夸她一句漂亮吗?这样也好缓解她没有镜子的焦虑,可他偏说“累了是吗”,她看起来很累吗?累到要被送回宿舍?这人怎么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呢!
程伊能想象祁深洲现在应该满脑子疑惑,但她就是好生气,没头没脑的气,一切情感皆在错位状态冲她龇牙咧嘴,她拧着眉头,试图重新摆位,又怎么也摆不对。
烦死了,书里的爱情都不是这样的。
她赤脚冲到阳台,因着室友的音量,阳台上围了一堆姑娘,湿着长发,抄手凑热闹,她看见祁深洲将两只大行李箱挨在一块,长腿斜搁,单手盘弄手机。
她摁亮手机,有三条未读消息——
【睡了跟我说一声。】
【是我迟到不开心了?】
【等你熄灯。】
程伊那几个没眼色的室友像喝酒上头,扒着围栏叫祁深洲,关键连他名字也不知道,一个喊“学金融的”,另一个直接冲他喊“程伊”,祁深洲抬头,看了好一会才在那堆嫩生姑娘里把程伊分辨出来。
这迟来的聚焦叫程伊更懊恼,使劲捋刘海。一定不漂亮。
【我等了四个小时!】她发了个哭的表情,这是她习惯的交流方式,与祁深洲的半年恋爱里,她更习惯对话框里的他。
【那我赔你。】他回得理所当然,发完这条将手机往兜里一送,立身倚向灯柱。一副要站到熄灯的持久战姿态。
程伊再发消息,那边已经没了反应。好像铁了心似的,要赔她四小时,程伊在室友的推搡下反身往洗手间冲,拿起夹子将刘海夹起,换了身清爽的衣服,终于舒服了。
她想,祁深洲应该生气了,气她不懂体谅人,又是时差又是长途飞行,还遇上误机,她的小性子耍得那般不合时宜,可当程伊在自省里杀到楼下,却迎上他气定神闲的挑眉,“怎么下来这么慢?”
程伊头顶的那把火倏然蹿高,化作一股清泉,淋得她通体舒适,“......”
那一刻他们就是谈了很久的恋人。对彼此气性熟悉,尽管肢体陌生。哦,这一晚,他们连肢体都不陌生了。
祁深洲咬死自己之前恋爱经验匮乏,可任程伊如何看他都是个高手,怎么能把女生那点心思动态把握得如此透彻,那天她在吃苦头前一个劲闷笑,说,看来你没骗我,你真的没经验。
程伊也是个愣头青,这种话当男人面说出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切回现实线——)
回忆随着一记刹车戛然而止,安全带将程伊弹回座椅。她头都没偏就知道这是哪里。
熟悉的绿化与别致的拱门一目了然。
他们不约而同陷入更深的沉默。
半晌,祁深洲率先划破僵滞,“那天我在这里......”
程伊出声打断:“看到我了是吗?”
好一个烂尾的故事。
如此惊艳的一流开场,结局还是落入了地摊读物模板剧情。
(类旁白)
读者问过陈真心,为什么不写长篇,短篇写得这么精彩,长篇一定很棒。
她回复说,【我是很短视的作者,只有眼前的脑洞,怕漫长的故事会烂在我词穷后憋出的一个误会里。】
生活与此暗合。
第13章
Chapter13
Stay
Coo……
昨天站在摄影机后,程伊猜到祁深洲说的是哪天。
这个日子于她也是刻在人生坐标轴上的特殊日子。
与镜头中的他忽如其来的那一瞬对视,“情人节”三个字在耳朵边来回撞击,程伊彻底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们曾约定在那个情人节买一对对戒,所以程伊才会在他缺席的情人节确定他们分手的事实。
镜头渐渐虚焦。
祁深洲的硬朗的下颌线在视线里混沌,画面暗下,程伊站在风里裹紧了兔绒披肩,将那位男性送向公交站台。
他是B城大学S市同乡会的群友,网名取自徐志摩的诗,叫会开花的树。
程伊叫他大树,发音发快了就是“大叔”。他并非B城大学的学生,只是在B城上大学,民办本三,拥有热烈的文学信仰,博古通今,常去B城大学蹭课,偶然识得程伊。
程伊在苛刻的镜头下不够利落精致,生活里却是个顶吸睛的美人,酸秀才喜欢她太正常了。
他在程伊字里行间的落寞中捕捉到失恋的味道,给她送蛋糕水果,嘘寒问暖,编辑长长的消息宽慰她的失意。
除夕那天是情人节,程伊接过玫瑰花的那一刻彻底与名唤“祁深洲”的负心男人告别。
廉价的塑料纸包装与小花苞玫瑰是她当时能收到的最大的异性温暖。
都说治愈失恋最好的良药是一剂新恋爱,可没人过问拥有固定伴侣的人身边留得住几个爱慕者,并非大家的道德水准多高,而是理性计算高于感性付出。
程伊见多了听说她有男朋友便表露失望失意,甚至表演非她不可的,接着两个月都不用,这帮人无声无息开启下一段剧目,程伊甚至有幸目睹几个“深情者”轧戏,真叫人白瞎了被表白瞬间的柔软。
“大树”是个例外,他会定期与程伊交流文学阅读感悟,即便在程伊沉浸时尚快消放弃阅读之后,他依旧会热心掺一脚她生活的文艺片段。
不管人如何否认,学生时代的感情初体验有一部分隐衷是证明自己的魅力。不会为人道,暗自为点子异性缘而雀跃。
情人节异性的玫瑰击溃了程伊的防线。头抵在与她一般高度的肩头,呜呜咽咽。
公交车晃过两辆,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等的800路。
程伊不知远处有双眼睛透过一整个月的眼泪只捕捉到这一刻,也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他们的拥抱姿势是否怪异。
那天她给自己的感情画下句点,结局处写着初恋喂狗。
那天另一个人则自作主张给自己戴了一顶苦情绿帽。
她先是震惊,细品又觉得好笑,早干嘛去了。
“是,看到了。”
时间的横轴被拉长,祁深洲本就话少,这刻沉默得更加厉害。
程伊僵硬转动脖颈,面向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冷冷回视:“没有。”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有会世界静得程伊以为自己聋了。
他们错开目光,又在欲言又止时对上,程伊躁性子,加上自媒体编辑文本强迫症,脑海里奔腾的内容物都快喷薄了,她急需掏出备忘录码下来。偏偏这刻这么不合时宜。
“退租的押金我一直留着,存在我这儿都三年多了,按银行利息给你吧。”
程伊准备迎接他的愠怒,可祁深洲只是看她一眼,语气淡淡,“不用了。”
“不少钱呢。”
“不用了。”
好。挑衅失败,空气再次陷入静默。程伊快死了,以为人生尴尬巅峰是上次接的那个主持活动,舞台上每秒的迟钝都被无限放大,梗掉在地上哐哐作响,每一张观众席上的Poker
Face都是对她的嘲笑。
而比起那些陌生,这张熟悉的脸面无表情时,她的无措未见好受。
“既然如此......”既然对这里发生过的事没什么要问的,那来找她干嘛?
“程伊,为什么不联系我。”他在她的,或许是自作多情,他能读到她欲言又止的那些句子与他有关。
身体情愫的涌动骤然歇止,程伊好笑道:“为什么要联系你?”她勾起唇角,“通知你下架处理了吗?”手抬起,狎昵地替他理理凌乱的衣领,挑衅扬眉,“还是亲自把绿帽送到你面前?”
程伊对祁深洲有股毫无理由的报复心理。这种心理让她决定把这件事往他误解的方向引导,盖章定论。
这样做,颇像胃部长了肿瘤,她却手起刀落,把整个消化系统都切掉了。像一次次不厌其烦拔肉刺,在某一个小心翼翼的瞬间突然愤怒,无情撕开手皮,拉出尖利的痛楚,心中反划过爽感。
为什么要我联系你?
如果你在乎我,如果这段感情还值得,你绝不会眼见那一幕而不要一句解释。
懦夫。
那一刻我们都是面对一颗感情肿瘤,再也忍受不了治疗痛苦而放弃治疗的狠人。
祁深洲周身气场宛如冰窖,火气被冻住般一言不发,目光在她丰富的表情中毫无波澜。不多时,他偏头,自顾自启动车子,“去你家一趟吧。”
车子发动,程伊尚在余怒中。为什么她激他,轮到她怒?不是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情人节吗?
为什么不说话了?为什么不索性吵一架?
她憋住气,没说地址,祁深洲也没再问,就这么一路向北开,后视镜里的世界越来越荒芜,程伊忍不住了,“你到底要开去哪里?”
“开到你说住哪。”
“......”她紧紧闭上眼睛,颊边两颗梨涡气得凹进去,“布拉格调!”
他蹙眉:“哪里?”
“你不会自己地图吗?”
车子猛地刹住,歪在空旷马路的右侧行车道,程伊惊恐地回头扫视一圈,手机已经发出了“开始导航”的声音。
开停如此直莽,还面不改色,程伊不禁损道:“你真是越来越疯了。”
祁深洲若无其事接话:“以前疯吗?”
以前?
疯。
程伊就是仗着他的“疯”才会一次次提出分手,她知道他会“疯”了一样回以热情,他们会用“疯”解题,逃生,再假装“疯”了一样的相爱。
一旦没了他的“疯”,他们的感情便也彻底冷静,皲裂毕现。
回过头看,他们的恋爱不似恋爱,更像是对认知里爱的行为的模仿。
沿高架一路开回去,导航的声音恰合时宜地为车厢里的安静配乐,直到开到布拉格调,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车子刚停下,程伊解开安全带分秒不耽搁地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祁深洲关上车门不紧不慢跟上,穿过门岗与安保室,是芭蕉丛小花园。踩在打磨光亮的石板路上,程伊迎着和煦的午后阳光开口:“到了,慢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祁深洲与她间隔两步,“我想上去。”
“你谁啊?”哪根葱啊!她回头,倒着走,又是疑惑又是好笑。背着阳光,满眼讽刺。祁深洲以前虽然自说自话,不过毛病没这么严重,今天他的行为超过了程伊的了解与理解范围。
祁深洲一夜没睡,突然迎上程伊的脸有些恍惚,阳光淋在她的乌丝上,发尾俏皮摆动。像校园里撒娇的女朋友,撅起嘴角,假装不悦,等他去哄。
祁深洲盯着她看了一会,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我想看看猫。”
程伊蓄满的能量归了零。哦,这样啊。
那些冲动的挑衅此刻在他平静的反应和对答中渐渐显影,程伊心头突地一跳,原来不是那样啊。
哪样?
不知道。
进了电梯,她刷卡按下4层,问他:“为什么突然想看猫了?”这么多年都没看,孩子都成年会发情了,这时候跑出来干嘛?
“就想看看。”他声音消沉,石头一样拽人往深处坠,沉得程伊也没了最后一丝挑衅的心情。
出电梯右手边的一套三居室,程伊摁下密码,让祁深洲再门口等,说自己进去拿猫,门没关上,留了条缝。
“咪咪。”
“咪咪?”
程伊一边找一边疑惑自己的顺从,为什么他要看猫自己就给他看,这些年他尽到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了吗?接着被自己气笑了,什么不着调的身份。
找着找着又急了,屋内动静越来越大。
她慌了,跑去阳台见玻璃门是关的,松了口气,转头一间间衣柜门打开。小骗子有回就钻进衣柜,找得她梨花带雨的,直到听到衣柜里的挠门声才找回心跳,把这坨毛绒绒紧在怀里,报复性地使劲Rua。
这会程伊怀疑它又进了衣柜。她有个衣帽间,敞开式柜子,堆满衣帽鞋与琳琅满目的化妆品,高奢不多,轻奢满当,这几天她收到七八个商务试用,快递盒拆得七零八落,泡沫摞在角落乱七八糟,将唯一的通路挤得需得屈身才可行走。
祁深洲站在门边,犹豫进退,恰扫见探出门缝的猫脑袋。他低笑一声,蹲下轻抚小骗子松软的发型,一遍又一遍,直到摸塌,才停下来。
屋里的动静已经响到人和猫都不能忽视了。
身后传来稳重的脚步时,程伊横着身子在看组装柜的底部,猫简直是液体,哪里都能去,现在找不到,多不可思议的角落她都不放过。
“你再等等......”她重重出了口气,两手一撑爬了起来,谁料小骗子正在祁深洲手上,一双水蓝的无辜眼溜溜盯着她,精灵一般。
祁深洲摸了摸它的毛脑袋,掐着小骗子的咯吱窝将它送到程伊面前,“这猫......挺重的。”
布偶乖顺,亲人不惧。程伊接过,颠了颠,满意地说:“嗯,十四斤。”
祁深洲高大,挡在中间一下遮去衣帽间的大半光线。一对分手情侣与一只猫,圈囿在一堆物什里,氧气三秒内耗尽,她局促地推开他往外走,刚迈开腿就被该死的泡沫绊住,差点趔趄在纸箱上,手碰翻白瓷烟灰缸,烟灰纷扬,两根烟蒂掉进纸箱的缝隙。
小骗子嗅到倾倒危机,立刻跳脱,十四斤的体重在纸箱上蹬出闷响,咖白的影子一下没了。
祁深洲盯着那个烟灰缸,直到它滚到墙边,眸色越来越深,掌间力量越收越紧。
程伊盯着扶住自己的前臂,心下不自觉惊叹其结实的力量,一看就有锻炼,不过嘴上没饶他,厉声道:“松手!”
孤男寡女,温热交织,她几乎看穿了他的套路。以往他们都是这样和好的,他们精神博弈,再以肉身服软。他不怀好意!
下一秒,程伊如愿失去依托。祁深洲撒手的姿势潇洒到让人更加来火。
程伊生气,无名之火在蹿,越蹿越高,为自作多情尴尬,也为早已脱离了解的前任复杂。
祁深洲眉头紧锁,眼睛像要把她撕碎,“你抽烟了?”
程伊这才意识到那个烟灰缸代表了什么。她反问:“和你有关?”
他沉默。
又是沉默。她烦躁极了。在最后的同居日子里,他也常常这样沉默。她所有挑起的争吵都在试图打破这种沉默,可他越来越回避,所以当她看到他宁可在楼下吹冷风也不愿早点回家时,她就知道这段关系完蛋了。
“猫看完了吧。”她要逐客了。
祁深洲问:“我可以接回去养几天吗?”
“不可以。”
“好吧。”
“不走吗?”他压在她头顶像一座泰山。
“你要我走吗?”他的话带着信号。
程伊不可思议地抬眼,他这话什么意思,是笃定他经年回头她还在原地?还是嫌那顶“绿帽”分量不够,想再尝一次?
衣帽融融团团,挤挤攘攘,像饱满鲜艳的花苞将他们拥簇。程伊与祁深洲的鼻尖几乎挨靠,鼻息相触,像那晚酒吧的对视一样突然,只是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多了。
“祁深洲,你变了。”
“这么久,谁都变了,小骗子不也从一个不存在的定金代号变成一只活生生的猫了吗?”他咽下了另一句,你不也开始抽烟了吗?
小骗子?
程伊愣了一下,“你看了我微博?”周围的朋友都叫它咪咪,只有在,一个充满故事性的名字。
没等祁深洲回答,那一秒暧昧的花火消失殆尽,程伊一把推开他,歪扭出衣帽间,愤怒地走到门边,手臂一挥:“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