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挤出了个亲切的笑容,微微俯身,刚要跟不知成年没有的小少年social两句,就见少年猛地一抖,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巩创:。
……打扰了。
自讨无趣,他跟顾熠阑说了句“我把文档传给你你看看”,一步三瞥苏泽岁,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先回咖啡店了。
见陌生人消失在门口,苏泽岁一直僵着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下来。但他还是很疑惑,给管家叔叔发了个消息。
【(o^^o):为什么顾先生不跟好朋友说话?】
【AAA管家:啊正常。顾先生就这样,跟谁都不爱说话】
【AAA管家:小少爷等会,你的咖啡马上就好】
几分钟后,管家先出门端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出来。
顾熠阑惯常喝的咖啡工序有点复杂,管家怕两人久等,就先把这杯端给了苏小少爷,然后又进了咖啡店。
苏泽岁捧着温热的咖啡,看了看顾熠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咖啡,双手一抬,递给男人:“给你。”
顾熠阑垂眸看了眼他手中的咖啡——Café
au
Lait。
法式拿铁,或者说是牛奶咖啡。
见男人不接,少年又问:“没睡好吗?”
顾熠阑没说自己压根没睡,只是闷闷“嗯”了一声。
“先给你。”苏泽岁又道。
Café
au
Lait牛奶含量较高,喝起来相对甜腻。对少年这样喜欢吃小蛋糕的人,或许很喜欢。但同时的,由于咖啡因含量低,它的提神能力非常有限。
顾熠阑本想拒绝。
但眼前的少年双手高高举着咖啡,都快要递到他下颌处了,眼眸亮亮的,小脸上写着几近溢出的期待。
顾熠阑接过,浅浅地抿了一口。
过分醇厚的奶香与咖啡的苦涩交织在一起,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居然没有很腻。
又几分钟后,管家才端着另一杯咖啡出来了。
见自家老板手中已经有了杯咖啡,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这杯递给了少年。
苏泽岁接过,尝了一小口,就被苦得吐了吐舌头。
取到了续命的咖啡,一行三人又走到了大街上,只是气氛依旧不太对劲。
由于拖着三只懒洋洋的小白兔,他们走得格外慢,甚至走三步停一步,就等着小肥兔往前跳。
而又由于顾熠阑生人勿近的阴沉气质,他们周围像是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离场,把街上的人弹得远远的,连一个正大光明偷看的视线都投不进来。
没走几步,有个二十来岁的大学生边走路边玩手机,没注意,一不小心踏入了隔离场,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
还没撞上人,隔着小半米,他就双手合十,对为首的男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顾熠阑:……
等大学生心惊胆战地跑了,顾熠阑才瞥了眼在后面给少年拎包的管家,淡淡命令道:“你走吧。”
管家目瞪口呆:???
我?确定是……我的问题?
但老板都发话了,管家也没办法。
他把双肩包还给少年,又抱起了那三只东倒西歪的小白兔,微微鞠躬:“顾先生、小少爷,我们在停车处等你们。”
最大的两个阻碍都走了,顾熠阑才抬起那双逆天长腿,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最后,他停在了一家大型毛绒玩具连锁店门口,驻足观察了片刻,才转身,挑眉看向身旁的少年:“喜欢玩偶?”
男人话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苏泽岁看着人来人往的玩偶店,一只手握着只喝了一口的咖啡,一只手抓紧了双肩包的背带,小幅度摇了摇头。
顾熠阑却视若无睹,朝着店门,迈开长腿,只丢下一句:“走了。”
苏泽岁更不敢自己待在原地,急忙追了上去。
毛绒玩具店内布置的很温馨,灯光柔和,还有忽近忽远的风铃声。一进门,一圈憨态可掬的娃娃映入眼帘,豆豆眼毛毛身,光是看上去,就能想象出那软乎乎的触感。
如果不是店里有很多人,可以算是毛绒控天堂。
“我看,我们两还是离得远一点。”顾熠阑唇角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恶劣地道。
苏泽岁一怔愣,就见男人往远离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最终停在了一个隔他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垂眼看他。
苏泽岁本能地想伸手挽留。
但一想到今天的这场出门是个考验,他又缓缓地收住手指,攥成了个拳头。
他要努力克服社恐,完成考验。然后结婚,和顾熠阑睡在一张大床上,让男人每时每刻都能给他讲竞赛题。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让他去跟陌生人说话,这是不可能的。
他现在就属于死死低着头,心脏乱跳、呼吸不畅地硬扛着。
他眼中的世界只有自己的脚尖,耳中的声音只有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声。除了能保证不撞到墙外,周边的卡哇伊萌萌哒的玩偶一个都不敢乱看。
余光中,苏泽岁瞥到对面似乎来了一个人。
为了不撞到人,他急忙放慢了脚步,低垂着脑袋,往左边让了让。
但巧的是,面前的人也和他往同一方向侧身让了下。
苏泽岁一愣,又往右让身。
对面的人似乎和他心有灵犀,怔愣般短暂地顿了下,也往与原来相反的方向让去。
几次同步动作下来,苏泽岁停在了原地,有些诧异,也有些害怕地捏着手指,抬头道:“对不……”
“起”还没说出来,他就傻眼了。
因为眼前正立着一面擦得一尘不染,锃亮如新的镜子。而跟他“默契十足”的来者,就是镜子里的他自己。
苏泽岁微微张了张软唇,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耳尖都红得要滴血。
他的第一反应是偷瞟一下四周,见没什么人看到自己的窘状,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跟镜子玩完了?”
苏泽岁一个激灵,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就见顾熠阑正站在不远处,双手环胸,戏谑地挑起了眉梢,也不知看了多久。
“玩、完了。”苏泽岁好不容易才降温的脸又烫了起来。
他慢慢地挪到顾熠阑身边,贴着男人站着,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道:“在你身边。”
相处了这么些天,顾熠阑也渐渐能听懂少年只言片语的意思。
他低垂着眼皮,摩挲了一下指腹的茧子,不近人情地说:“跟我结婚后,你会经常出来。我没办法时刻在你旁边。”
苏泽岁瘪了瘪嘴,拖着调子,小声地“哦”了一声。
原来这真的是一场考验。只有强者,才配成为顾先生的妻子。
“空手进来,也打算空手出去吗?”顾熠阑像发布任务似的,又幽幽地道,“拿点喜欢的东西吧。”
闻言,苏泽岁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小购物篮子,非常自觉地远离了顾先生,独自朝毛绒小白兔专区走去。
他、要坚强。
专区架子上,有灰色的长耳兔,有纯白的小肥兔,也有卡通角色中的兔子人。它们都有着小小的粉红鼻子,亮晶晶的黑豆眼睛,摸起来软绵丝滑。
苏泽岁轻轻地“哇”了一声,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软萌的小白兔身上,挨个摸摸它们的脑袋,精挑细选起来。
“欸,还给我!你幼不幼稚啊!”一道女声在不远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在追逐。
呼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社恐苏泽岁心中瞬间亮起危险的信号。
他立刻缩回还摸在小白兔头上的手,一个转身,就要往远离声源的方向逃去。
但他没想到对方离他那么近,近到了……居然、居然就在他的身后!
他一个转身,迈出半步,刚倾出小半个身体,手中的咖啡就撞到了对方身上。
苏泽岁倏然收手,另一只胳膊上挂着的小篮子“啪”地掉在地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由于他从头到尾就只抿了一小口黑咖啡,咖啡杯几乎是满的,稍微碰了一下,就撒了几滴出来。
面前高大的男生本来手举一个长耳兔玩偶,逗着不远处的女朋友玩,此时看到白衬衫上出现的几滴淡褐色小斑点,脸瞬间黑了。
他单手拎着玩偶,一边扯着衣服看污渍,一边鄙夷又嫌弃地瞥了眼面前的少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咒骂道:“艹,没长眼睛吗?”
“怎么了?没事吧?”女生也立刻收了玩心,走上前来,焦急地查看男朋友的状况。
“没事,就是被人泼了咖啡了。”男生给她看着胸前的几点咖啡液,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我真服了,逛玩偶店还能遇到捧着咖啡不长眼的傻逼。”
“这件衣服还是你送给我的,我平时都舍不得穿。”
“没事没事,不就一件衣服嘛。我回头再送你就是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中间夹杂着男生愤懑的阴阳和抱怨声,以及女生格外善解人意的安抚声。
苏泽岁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此时此刻,他就像个局外人,两个人暂时连正眼都没有给他,可口中一字一句却都在说着他。
而不知要再说多久,才会来正式处决他。
苏泽岁走不了。他整个身体都在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握紧了手中烫手的咖啡,没让整杯咖啡像小篮子一样,也摔在地上。
女生检查完男友的衣服,才严肃地看向他:“弟弟,既然手里拿着东西,就更要稳重一点了。你看我对象衣服被你泼的,送到干洗店都不知道能不能洗掉。”
苏泽岁看了眼那几块刺眼的淡斑,肢体僵硬地低下头。他想道歉,但却感觉自己嗓子好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突然一下的,他想起来自己的小背包里好像装了包餐巾纸。于是又用尽最后的精力,急忙弯腰,把咖啡放在地上,抽出几张纸后,站起身,想递给男生。
但男生显然正在气头上,“啪”地用力打开他的手,冷冷“切”了一声,一脸嫌弃道:“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吗?用纸能擦干净吗?”
苏泽岁本就手中使不上力,被他这么一拍,几张餐巾纸瞬间四散,飞在空中,悠悠打着转。
就像他的心情,无助、痛苦,很想死。
苏泽岁顿了一下,垂眸看着飘飞着落到脚边的纸巾,脑中的某根弦突然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彻底卸了力。
“啪嗒”的一声,他手里为了拿纸而提着的小背包也掉在了地上。
他目光渐渐失去焦距,眼神略显呆滞,腿软到几近要跪跌在地上。
“算了算了。”女生安慰完男朋友,又看向呆愣的苏泽岁:“弟弟,这回我们就不要你赔了,但下次……”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嗓音冷漠地打断了:“衣服多少钱?”
女生抬眸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进了小白兔专卖区。
男人身姿挺拔,眉心微皱,锋利的视线扫过混乱的现场,像是能洞察一切,但是会不讲道理拉偏架的地狱修罗。
“不用。我们也不是想讹钱,只是想提醒一下这位有些莽撞的小弟弟……”家境富裕的女生微微摆了下手,通情达理地道。
顾熠阑有些不耐烦,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多少钱?”
男生很不屑地大声“哼”了下,直直地看着顾熠阑,从齿缝间,报出了衣服优惠前的价格:“一万七。”
这样的价格基本是普通人两三个月的工资。眼前的男人也就长得帅,手腕上空空的,甚至连块山寨表都没戴,应该是装酷的穷逼。
他觉得对方在听到价格的第一瞬间,就会当着他们的面,把冒失的少年教训一通。然后按着少年的头,给他们齐齐道歉,最后再补上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用这种矛盾转移的方法,既挽回了自己的自尊,还不用赔偿天价衬衫。
这样的戏码,自从跟有钱的女朋友交往以后,他见的多了去了。
有些时候,没钱没权会让人丧失尊严。当大人为了保护自己的钱包,收到巨大自尊伤害的,就将是被他们控制着的孩子。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的男人听到价格后,居然没什么太大反应,既不震惊,也不质疑,而是平静地扬了下下巴,示意他女朋友出示收款码。
女生一愣,还是打开了微信。
顾熠阑毫不犹疑地把钱打给了女生。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收起手机,目光一扫面前的两人,挑了下眉。
明明男人的视线很轻,只是淡淡飘过,但不知为何,男生还是感觉有些头皮发麻。就好像正在被顶级的狩猎者打量,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男人满不在乎的声音随即传来:“一万七而已。摆出这种架势,会让人误会是一亿七。”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配合上低沉磁性的嗓音,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他本人,真的完全不在乎这点钱。
想到刚才自己得意洋洋说价格的样子,男生感觉自尊心遭到了侮辱,他瞬间被气得面红耳赤,像个又红又紫的茄子,咬牙切齿道:“你!!”
“算了算了。我说算了!”女生急忙拉住男朋友,比刚才用力多了。
男人刚露面时,她就觉得眼熟。现在对方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她突然就想起了他的身份。
半年前,她曾跟着父亲,代表自家公司,去行业内的龙头企业进行访问交流。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听过这位商业大佬的讲话。
当时隔得过远,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那格外立体的面部轮廓,再远都能感觉出来,大佬是位大帅哥。
她记得当时还拍照跟闺蜜分享过,闺蜜打趣,让她去对方面前碰碰瓷,看能不能拿下下辈子的荣华富贵,搞得她都有点浮想联翩。
那时,由于话筒的原因,对方过于出众的嗓音也听不太真切。
直到刚才,男人用平静的嗓音说着凉飕飕的嘲讽话,实在太具他个人特色了,冷漠倨傲,藐视一切,让人后背发凉。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看着自己那没有眼力见的男朋友还在上蹿下跳,摆出了要和对方一决高低的架势,女生忍不住在他背后掐了一把:“走!走了。”
现在就该立刻逃离现场。
她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她还不想因为这小小的一万七、小小的男朋友,就让行业巨头的大佬把自己记恨住。
那她的璀璨前途怎么办?
更别提,传闻中,像这样的有钱的大家族,更不讲道理,是无视法规、草芥人命的存在。
眼前的大佬一边护着少年,一边似乎还在静静地打量着他们。女生恨不得把自己脸给捂起来。
但他男朋友还不服、还要干,女生在心里骂了声“蠢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她到底为什么要跟这种草包谈恋爱?玩个幼稚的调情就算了,现在乱来,把她一整天、甚至一辈子的心情都毁了。
她心中所有的情绪都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
她能想象出,日后每次来A市出差,自己都会陷入心惊胆战中,生怕被人认出,从富二代的天堂直接跌到地狱。就像头顶悬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利剑。
他妈的真烦。
女生越想越气、悔不当初,勉强挤了个笑脸,跟男人和少年说了句“打扰了”,就强行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男朋友拖走了。
两人走后,小白兔区瞬间就沉默了下来,只剩下不远处的风铃,还在发出清脆的击声。
苏泽岁站在原地,漂亮的眼眸只剩下空洞,虽然还抖着,但整个人明显已经不在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