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直白,能让任何冷漠无情的人感觉出其中毫不保留的爱意。而且还是单箭头、无回应的爱。
很显然,这不可能是顾熠阑自己搜的东西。而能拿到他手机的,除了前两天的管家,就只有先前喝多了用他手机乱发朋友圈的苏泽岁。
顾熠阑轻呼了一口气,动作利索地站起身,拿了跑车的钥匙,就朝着别墅大门走去。
AMG
One
超级跑车宛若脱缰野马,瞬间窜升到极高的车速。窗外的景物模糊不清,空气在开了缝的车窗上炸响,像闪电掠驰,呼啸而过。
顾熠阑调出了苏泽岁家的住址。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只花了十来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
高档小区的门卫管得很严。
在门口给保安报苏铭宇名字的时候,顾熠阑看了眼对方发给他的微信——
【苏铭宇:你居然从来没有跟岁岁说过只是协议联姻??你还用小号耍他玩??你完了。你别给他打电话了,他手机摔坏了,接不了电话。现在正在哭,太伤心了】
【苏铭宇:你也千万别来找他。岁岁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看到了你恐怕又要爆发。我哄哄他,过两天你跟他把话说清楚就好了。你们能继续相敬如宾就继续,不行就及时止损吧】
【苏铭宇:你也别太担心,他要实在不愿见你,我找关系帮你们离婚,你以后还是自由身】
“先生,您还要进吗?”保安开了门闸,看着男人迟迟没有动车,疑惑地问道。
“进。”顾熠阑眼眸深邃,口中轻轻磨了磨后槽牙,猛地踩了油门。
早在上次苏泽岁背着他偷偷来找苏铭宇挨打的时候,顾熠阑就让助理调出了少年的家庭住址。
只是那时时间太过匆促,再加上苏家也是A市豪门世家,注重隐私保护,助理只能定位苏家大概的位置。
当时,抵达该住宅区后,顾熠阑将目标锁定在了五栋亮着光的别墅上,一家一家敲门,才在最后一家找到了苏泽岁,拦下了一场家庭教育。
现在,他知道了对方的准确住址,却比那晚更加犹豫,更加没有目标感,黑眸中蒙着一层雾。
像上次一样,他停好车,大步迈去,抬手敲响了大门。
一分钟后,苏铭宇开了门。
看到他,苏铭宇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着没有开口。
“他怎么样了?”顾熠阑单刀直入问道。
“不太好。跟你说句老实话,我都没怎么看他哭过,压根不会哄,越哄哭得越凶。”苏铭宇头疼地抓了抓头发,道。
顾熠阑道:“让我进去。”
“别。”苏铭宇急忙抬手拦道,“现在都已经这样了。看到了你,还不得发疯。到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找谁说理去。而且他以前脾气也不好,搞不好还会打你。”
顾熠阑默然地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在苏铭宇身后的大片光亮之中。
少年哭泣的时候,再凶都没有什么声音。此时的苏家别墅,鸦雀无声,有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死寂感。
苏铭宇也已经冷静下来了,道:“你有自己的计划,也不跟我串通一下。现在露馅了,怎么办?”
顾熠阑道:“该解释解释,该认错认错。”
从顾熠阑这种人口中听到“认错”两个字,苏铭宇明显错愕了一下。
但他还是道:“目前,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问题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打算把人哄好之后顺水推舟离婚,还是带回去像从前那样接着相处着。亦或者……你想跟他真的谈恋爱?”
顾熠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暂时没想好。”
苏铭宇道:“暂时没想好?我的建议是,你别再跟他见面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趁着这次机会,直接离婚,再也别有瓜葛了。免得哄回去之后,后面又要给他来一刀。况且,我觉得你应该更哄不好。你觉得呢?”
作为时刻目标清晰的j人,顾熠阑知道苏铭宇说的或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沉默着没有开口,但也没有转身离开。
“行了,你先走吧。我再去看看岁岁。”见对方默许,苏铭宇抬手就要将大门关上。
“等等。”
“哥哥。”
两道声音颇有默契地同时打断了苏铭宇的动作。
一道低沉喑哑,带着浓稠压抑的情绪;一道轻软无力,还染着清晰可闻的鼻音与哭腔,无端惹人心怜。
第51章
真相
苏泽岁抵着苏铭宇,在门口探出了小半个脑袋。
少年脸颊红润,泪痕未干,漂亮的眼眸微微肿胀,透着一股脆弱的无力。让人的心像是被针扎了般泛起刺痛。
苏泽岁看着顾熠阑,咬了咬下唇瓣。
顾熠阑道:“哥哥对不起你,还有在你面前说话的机会吗?”
苏泽岁不说话,就这么瞪着湿漉漉的眼眸,盯着男人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两人都以为少年不会再开口时,苏泽岁突然小声道:“你也是骗子。我讨厌你。”
能开口说话就意味着还愿意沟通。
苏铭宇松了口气。
见识了自家弟弟长达三个小时不间断哭泣、自闭后,他也不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哥哥了。只要这件事能解决,弟弟以后能开开心心的,哪怕被顾熠阑偷了家,他也认了。
“进来吧,你们俩慢慢说。”苏铭宇往门旁让了让,想让顾熠阑先进玄关。
但就在此时,苏泽岁毫无征兆地从他让出的缝里挤了出去,往深幽的夜色中跑去。
苏铭宇一时愣住。
按道理,封闭而熟悉的客厅,有着柔和明亮的灯光,还有着他这个亲哥哥帮忙撑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跟顾熠阑说话的最佳地点。
他想不通,自己那么缺安全感的弟弟,为什么要跑走。
“我过去。”顾熠阑转身,大步朝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走去。
作为A市豪宅区,这里也有着极高的绿化率,放眼望去,几乎都是青葱树木。离苏家别墅不远处,就有着一个静谧的凉亭。
古朴的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影,涂上朦胧的滤镜,冲淡了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
苏泽岁坐在圆润的石凳上,仰着惨淡的小脸,对朝他走来的男人道:“哥哥、都告诉我了。”
顾熠阑身量颀长,眸光深邃,透过缕缕光影,看着他道:“你生气了吗?”
苏泽岁低头捏手指,没有答话。
顾熠阑抿了抿薄唇,一时语塞,思索良久,才又道:“我能怎么补偿你?”
苏泽岁眼眸略微失焦,木然地摇了摇头,喃喃地重复道:“不。你骗我、你也骗我……”
由于不太会说话,少年总像个小复读机,机械地重复自己或别人的话,常能逗笑身边的人。而现在,同样的复读机行为,截然不同的神态和话语,却抓紧了顾熠阑的心脏。
苏泽岁打了个冷颤,方才的冷静,都是在抽离出身体情绪后的假象。
随着口中的轻声复述,他又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之中。
顾熠阑注意到少年状态的异常,上前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道:“先抱一下么?”
苏泽岁仰头躲过了他的动作,拒绝了他的轻抚和拥抱。
顾熠阑的手僵在了空中,毫无由来地想起了前些日子、苏泽岁想要给他擦去唇角血迹的画面。
他也是这样侧首避开了少年的动作,甚至在少年都委曲求全表示可以睡侧卧时,还不由分说地强制他回家。
……那个时候,苏泽岁在想什么?
凉亭里,苏泽岁把脸埋进双手手心,“呜呜”地难过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软糯的嗓音像是小兽低鸣,泪水从指缝溢出。
顾熠阑站得不再笔挺,手指缓缓握拳,又松开,骨节微白。沉默隐忍,却再没了平日里的锋利。
最终,顾熠阑哑声开口道:“你有什么想要的?”
但苏泽岁却不接他的话,转而断断续续地道:“你……忙公司,要是失败了,就……再也不来接我了。”
顾熠阑薄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无从否认:“嗯。”
苏泽岁道:“你用微信小号……骗我。让我……跟你离婚。”
桩桩件件都是事实。顾熠阑道:“对不起。”
少年哭得太过伤心,说话时还在打哭嗝。顾熠阑下意识又走上前,像往日一样,轻缓又克制地揽了少年一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也不知是不是哭得过于沉浸,苏泽岁这次忘了抗拒,就由他这么抱着、安抚着。
“但我成功了。”顾熠阑嗓音沙哑,“为作补偿,我会把这些天拿到的股份都转移到你名下。”
顾熠阑默然片刻,又接着道:“还有十几天就是物竞校赛。我会帮你,一路走到决赛。我知道的,我都教你。”
怀中的少年呼吸逐渐平稳,胸腔也不再大幅度起伏了,有种已经被三言两语安慰好了的假象。
夏日的夜晚,繁星点点,清风穿过他们相拥之处炙热的空气。
在顾熠阑生命的前二十多年中,一直被各种目标催促着往前走,“高效率”已经成为了他刻在骨子里的追求。
而此时,他却放慢了脚步,虚度着时间,和某个人一起消磨着漫长而无意义的夜晚。
良久,苏泽岁终于又开了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没头没尾地道:“……然后呢?”
顾熠阑顿了下,道:“你希望呢?”
“你……你从来不打算和我真正在一起。”苏泽岁踉跄着退后半步,梗着脖子道,“回去了,我们还会过以前的日子。”
顾熠阑放下手臂,问道:“什么以前?”
苏泽岁垂着水汪汪的眼眸,道:“不远不近,相敬如宾。”
顾熠阑沉默了。
苏泽岁咬了咬唇瓣,突然回头,就要跑走:“我不要再跟你好了。”
电光火石之间,顾熠阑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拉住了少年的手腕,语速很快道:“还要别的什么?”
被拉扯着,苏泽岁罕见地立刻抽回了自己的胳膊。但好歹停下了往外跑的脚步。
“要永远在一起。”他生气地直击重点道,“但是,以后,有问题,你还是会把我送走。”
顾熠阑嗓音平稳,像是陈述事实般道:“我会尽可能陪你久一些。但CPhO决赛后,我应该没什么用了。”
闻言,苏泽岁本能地缓缓双手环抱,在了胸前比了个×。这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防御动作。
他瞳孔微缩,声音发抖,没有顺着顾熠阑的话往下说,而是道:“你一直、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走。你想走,就走。然后,我就又一个人了。”
在可见的未来中,男人会把他带回去,像之前那样,继续不上不下地吊着。什么事都瞒着他,然后在未来某天,突然要离婚。
极端压抑的情绪中,少年的逻辑清晰得可怕。
顾熠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苏泽岁看着他的黑眸,道:“哥哥说,你已经是公司老大。不会被爸爸妈妈、其他人左右。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
顾熠阑张了张薄唇,欲言又止道:“我虽然烦他们,但他们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为什么?你顾忌什么?”苏泽岁道,“你从来、不跟我说。”
眼见着男人抿紧薄唇,又是一副拒绝沟通的沉默模样,苏泽岁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跑出了凉亭:“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身后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沉寂凄寒,只有苏泽岁自己“哒哒哒”的脚步声。
显然,这回顾熠阑没有再追上来。
……
苏铭宇本以为今晚就要见不到弟弟了。
他还特意联系了精神科医生,询问了对方日后的行程安排,打算再改改预约。
就在他等着自己那痴情又单纯的少年被大尾巴狼轻松骗走的时候,大门被人用指纹“滴”地打开了。
苏铭宇闻声回头,就见苏泽岁一边擦眼泪,一边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里跑去,然后“砰”地关上了房门。眼神空洞,全然没有他这个哥哥。
苏铭宇一脸懵圈:???
苏泽岁摔坏的手机还放在客厅茶几上。
苏铭宇只能走过去敲了敲少年的房门,道:“怎么了?顾熠阑又欺负你了?你出来跟哥哥说说,哥哥替你撑腰。”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弟弟现在还沉浸在难过之中,不经对方允许,直接破门而入,未免显得太过专权武断。搞不好,还会让苏泽岁情绪更加崩溃。
苏铭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里面的人实在不愿说话,只能转头去给顾熠阑发消息,质问他怎么哄人的,把人越哄越生气。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发给顾熠阑的微信,也都没个回音儿。
苏铭宇想不通了。
这才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才能搞成这样的场面。
苏铭宇还是不放心弟弟,中途借着送杯热水的名义,轻轻推开了苏泽岁的房门。
在摆满了各种高端玩具的房间中,少年趴在床上,小脸埋入了枕头之中,整个人都是大写的“不想说话”。
苏铭宇安慰了他一会,又拍拍他的背:“乖啊。早点洗澡休息,说不定明天事情就有转机了。”
苏泽岁也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在卷入情绪涡流中时,他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就会变得很弱。
他记得自己只是小小地哭了一会儿,但再一抬头,就看到房间里挂钟的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十二点。
他脑袋晕乎乎的,摇摇晃晃站起身,想要去洗个热水澡。
鬼使神差的,在经过房内窗户时,他下意识往外扫了一眼,然后,就停住脚步,再移不开视线了。
他跟顾熠阑谈话的凉亭离他家很近,透过窗户就能看见。
此时,夜色如水,亭中一角仍矗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稀稀拉拉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在石子路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有种说不出的孤寂与落寞。
苏泽岁又抬头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快四个小时了,为什么还不走?
他抿着软唇盯了一会,还是迈开了步子,去拿了换洗的睡衣,又走到浴室,打开灯,试了试花洒的水温。
只是刚准备脱衣服,又倏然顿住了动作。
……再去看一眼吧。
最后一眼。
他要很慢很慢地走过去。如果对方还没走,就再说两句话;如果走了,就算了。
苏泽岁关掉了花洒,朝房门外走去。
恰巧此时苏铭宇也在洗澡。客厅空无一人,没有人阻拦他。
***
顾熠阑在夜色中站了很久,身形像松柏般笔挺,仍不觉疲倦。
他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分离,倒更像是走着走着,闲得无聊,就拿出手机来玩一玩。
而手机里,正播放着云端储存的录音——
“哥哥,你、你对我好好……唔,不对。”
“哥哥,其实……不是,阿巴阿巴。”
……
多日前的少年反复练习留存的录音记录。就连最后一段都是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