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林知道他要去见温寒烟,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一狠心将纪宛晴留在此处,起身跟了上去。
  属于温寒烟的院落被一道强大的灵力拢在其中,里面温度适宜,不受四季更迭的影响。
  此刻正值凛冬,院落内却葱茏绿涛,繁花似锦,一棵梨树立于殿宇一侧,枝叶被人精心修剪过,上面梨花次第盛放,幽香顺着清风散入空中。
  再次踏上这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季青林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竟然已经记不清上次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云澜剑尊则时常闭关,尽管很久没有来过,姿态却依旧驾轻就熟,仿佛脑海中曾经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最终站在房门前。
  季青林莫名有些紧张,此刻事态已经发展到紧迫的地步。
  “寒烟和宛晴的神识,我们真的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吗?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让她们都留下?”
  “这一点,你早该心中有数。”
  云澜剑尊睨他一眼,淡淡道,“心神不宁便留在此处等我。”
  说罢便推门而入。
  季青林迟疑片刻,紧随其后。
  房中燃着安神香,白衣女子合衣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搭在小腹,肤色莹白如玉,五官清丽精致,双眸轻阖,看上去像是正在小憩。
  这张脸与正躺在寒冰玉床少女的脸有七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人凛然如山间孤月,高洁不可攀,另一人烂漫如山间芳菲,艳丽又亲和。
  细细看去,并不难分辨两人的差异。
  再次看见这张脸,季青林心神俱震,仿佛再次被带回封印在此处的六百年岁月之中,连带着对纪宛晴的挂念也淡了许多。
  云澜剑尊身姿挺拔立于床边,降下的阴影将少女拢在其中。
  他没有言语,只这样看着她,像是想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刻在骨髓之中。
  半晌,他伸手探向她额头。
  白衣女子原本静静沉睡,此刻或许是感受到熟悉而依恋的气息,脸颊下意识蹭向他掌心,眉间微皱,似是不适,想要向他撒娇。
  云澜剑尊动作微顿,眼睛定定凝视着她。
  可良久过去,白衣女子依旧并未睁开双眼。
  云澜剑尊眼睫落下来,唇角不自觉紧绷成一条直线。
  他掌心溢出灵光,柔和地包裹住少女的身体,温柔探向她识海,试图触碰她神识。
  没有任何回应。
  他探入的灵力像是沉入深海,连一点涟漪都未激起。
  季青林一直守在床边,见云澜剑尊神情不对,连忙问:“师尊,如何?”
  云澜剑尊静坐于床畔,轻轻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他眼底情绪翻涌又褪去,收回手。
  最终一叹。
  “也罢”
  那一日,云澜剑尊收回了笼罩于院落之中的灵压。
  顷刻间,百花凋零,绿草泛黄,满树梨花转瞬间枯萎零落。
  光秃秃的梨树依旧立在那里,似乎昭示着什么。
  有人已经无声地作出了选择。
  ……
  季青林猛然清醒过来。
  他眼底的茫然散去,重新染上固执的坚持。
  “寒烟,宛晴她的体质特殊,需要云灵滋养才能勉强续命。”
  季青林正色道,“云灵千年现世一次,距离下一次还有四百年,而上一次现世的云灵,被师尊铸在了你的流云剑里。”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微有些起伏,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虑和压迫感。
  “寒烟,流云剑没了,你大可以调养一阵子,再换一把剑。”
  “但是宛晴没有这把剑,她就会死。”
  一声金鸣,凌云剑铿然出鞘。
  季青林仗剑而立,青衫于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字一顿道,“寒烟,不要再任性了,请你顾全大体,将流云剑交给我。”
  温寒烟简直像是不认识季青林。
  这番话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可是仔细一听,却发现这就是一顿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邪说。
  修仙之人原本便是与天争命,修仙界更是弱肉强食,各凭本事。
  杀人夺宝倒是常见,但她还真没听说过因为别人弱小,所以她就必须将自己的本命剑拱手相让的道理。
  她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本命剑,就成了任性、不顾全大体了?
  温寒烟听着识海中兴冲冲的声音,望着季青林的眼神逐渐冷却。
  【该角色符合人设:自私自利、优柔寡断的炮灰师兄。】
  【任务:用暴力碾碎他的三观,然后踩着他的胸口嘲讽:“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温寒烟看着季青林手中的凌云剑。
  凌云流云本为一体,皆是云澜剑尊亲手为他们打造而成。
  她冷不丁嗤笑:“师兄,你怕不是忘了,你的凌云剑中也铸有云灵,只不过没有流云剑中那样多。师尊当年将云灵一分为四,三分给了我,一分给了你,自己半分未留。”
  季青林表情一怔,显然直到这个时候才回想起来有这回事。
  温寒烟勾唇:“想起来了?既如此,你又那样心疼纪师妹——”
  “何必不把你自己的凌云剑给她?”
第6章
潇湘(六)
  季青林被温寒烟了然中漾着嘲弄的目光看着,心底不自觉由内而外生出一种羞愧。
  这种愧意很快便化作烈火,焚尽他的理智,化作一阵恼意席卷而来。
  他如玉般温和守礼的面具破碎,抿着唇冷然道:“寒烟,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如今已是悟道中期,凌云剑在我手中能够发挥更强横的剑意。”
  言外之意,温寒烟如今只是丹田破碎的废人。
  就算尚且能以剑意驱使流云剑,实力却与他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如果是从前的温寒烟,恐怕根本想象不到那个向来柔和的师兄,居然有朝一日会对她说出这种诛心之言。
  但她现在竟然半点不觉得意外。
  “你说纪师妹需要云灵滋养神魂。”温寒烟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她邺火入体,神魂受邺火灼伤?”
  季青林眉眼沉郁,承认道:“是。”
  温寒烟点头,又问:“你说你在凡人界救了她,之后便带回了落云峰?”
  季青林额角一跳,倏地意识到什么,薄唇紧抿没说话。
  但他的反应与默认无异,温寒烟也并不需要他的承认。
  毕竟,这些话是他不久前才对她亲口所说。
  “这世上根本不会存在天生便被邺火入体的人。”
  温寒烟直直注视着季青林。
  他半张脸陷落在阴影里,眼睫半垂着掩住眸底思绪,看上去不仅不复从前温柔,反倒散发着几分诡异气息。
  温寒烟心底闪过些许念头:“她身上经历过什么?”
  季青林下颌紧绷。
  他眉间郁郁,一时间脑海中思虑许多,最终道:“寒烟,别再问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五百年来我和师尊一心为你,如今你醒来,我们一定比任何人都要欢喜。”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宛晴一定也是欢喜的。”
  这五百年来,季青林和云澜剑尊尝试过无数种法子,试图将温寒烟唤醒。
  但无论是聚灵阵、搜魂阵,还是各种源源不断堆进她房中的天材地宝,都没有唤醒她分毫。
  若不是潇湘剑宗内属于她的弟子魂灯未灭,他们几乎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后来是司星宫玉宫主偶然算了一卦,他们才明白,原来是温寒烟身体受创太重,无法承载神魂。
  若想救她,需要为她的神魂另寻容器。
  就在这个时候,纪宛晴出现了。
  一切都仿佛是天意。
  季青林明白云澜剑尊心中所想,虽然云澜剑尊从未开口,但他每每看向纪宛晴的目光虽淡漠,却又深掩着某种狂热。
  师尊想用纪宛晴的身体救寒烟。
  于是在一夜云澜剑尊亲手将邺火渡入睡梦中的少女体内后,纪宛晴便留在了落云峰。
  不是外门弟子,也不是内门弟子。
  她身份不明不白,却在落云峰过得风生水起,享尽万千宠爱。
  所有人都说她上辈子定是拯救了世界,能够享受这样从天而降的福报。
  却不知这福报宠爱之后,掩藏着致命的杀机。
  温寒烟神魂强横,唯有天灵境之上的身体才能够接纳。
  为了替温寒烟养好这副肉.身,季青林时而游历归来时会给纪宛晴带上些礼物,想帮助她早日结丹。
  有时是丹药,有时是法器,有时是温寒烟从前爱吃的东西。
  他已经提前将她当成寒烟对待。
  然而渐渐地,眼看着纪宛晴对他们心中阴暗的念头一无所知,面对他笑得明媚,哪怕神魂受邺火灼烧呕血,也虚弱苍白着脸笑着让他们别担心。
  季青林越来越不知道如何面对她,越来越愧疚。
  也不敢承认地……
  越来越心动。
  自从云澜剑尊查探不到温寒烟的神魂,并收回了庇佑她院落的灵力,纪宛晴在寒冰玉床上沉睡了三日再次苏醒过来。
  她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眯眯的,根本不知道她的命只剩下七日。
  只有师尊能救她。
  但云澜剑尊回到洞府之后却只是闭关,再未见过旁人。
  哪怕心下做了决断,可毕竟狠心放弃的那个是他六百年的弟子,云澜剑尊迟迟未有动作。
  眼见着七日时间转瞬就要过去,最后一日前,云澜剑尊总算出关。
  随着他的出关,另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开。
  ——云澜剑尊要收纪宛晴做入室弟子。
  季青林本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纪宛晴会慢慢好起来,而他和师尊也会用时间补偿她,照顾好她。
  温寒烟或许不会再醒过来,但只要她魂灯未灭一日,他们便陪伴她一日。
  谁能想到温寒烟竟然恰巧就在这最后关头醒了过来。
  简直像是天道给他们开的一场玩笑。
  温寒烟见季青林紧绷着下颌不语,心底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被邺火灼烧神魂的感觉,比抽筋剥皮还要更难捱。
  按照季青林的说法,纪宛晴竟是被蒙在鼓里,忍耐了这种痛楚近十年。
  纪宛晴同样是受害者,吃的苦也并不比她少太多。
  所以温寒烟不怨恨纪宛晴,她只觉得心寒。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的师兄师尊竟然会干出这样的事。
  最终伤害了两个无辜的人。
  他们自己却毫发无损,甚至季青林此刻还能站在她面前,理所应当地“劝解”她。
  “任性?”温寒烟单手按上剑柄,拔剑出鞘。
  她轻笑,“那我就任性一次吧。”
  金石交界碰撞出清脆声响,季青林脸色越发难看。
  他没想到温寒烟竟然真的会对他拔剑。
  她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她明知道他剑风霸道,斗法时很难照顾她周全,万一伤到她怎么办?
  季青林皱眉挽了个剑花,将凌云剑送回剑鞘。
  “既然你执意如此,今日我不用剑。”
  他指尖勾起剑带,缓慢将长剑解下,扔给空青。
  “你我以阵法比个高下,若我再用阵法困住你,你便将流云剑给我,在房间里好好休养,莫要再乱跑。”
  温寒烟与他对视:“你不用剑,是为了我?”
  季青林皱眉道:“不然呢?”
  温寒烟觉得季青林或许是对她有误解。
  她只是昏迷了五百年,但脑子并没有睡糊涂。
  “师兄,以阵法斗法,除了随机应变破阵结阵之外,同样也是灵力的比试。”
  她直接拆穿他的心思,“若你我的阵法功效相近,碰撞在一起时,真正分高下的便是驱动阵法灌注的灵力。”
  “而现在,你明知道我经脉根本无法承受灵力,丹田更无法调动灵力。”
  “若我想要胜你,只有在结阵策略上胜过你这一条路。”
  一直没说话的空青闻言一愣,不可置信看向季青林。
  他资质在外门弟子中算得上不错,但进入内门只能算平平,所以专心钻研剑道,并未研习阵法。
  他原先还觉得是季师兄念及寒烟师姐虚弱,不忍伤她。
  这样看来,却是在为了自己必胜铺路。
  “季师兄,寒烟师姐说的……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