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夫人与叶小姐一同出手,桩桩件件蛛丝马迹全都对得上。”
  季青林传音回答她,“师妹,若兆宜府的夫人和千金都是东洛州祸事的元凶,即便我不与她们针锋相对,她们同样不会给我们璃琼玉。”
  他声线微冷,“如此一来,还不如此刻放手一搏点醒叶家主。若此事能了,他或许会将璃琼玉交予我们。”
  纪宛晴一急:“可你如何能确定她们就是元凶?”
  “不然又能是谁?还有谁能够同时能够查探旁人命格,自由出入兆宜府,还拥有悟道境之上的修为,擅用刀法。”
  季青林不再打算多言,“宛晴,此事太过繁杂,你不必插手劳心,交给我来做。”
  纪宛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几句话噎了回去,一时间甜蜜的神情都险些维持不住。
  她抿抿唇角,做了个深呼吸,干脆不说话了。
  纪宛晴不再打扰他,季青林浑身一轻,再次看向叶凝阳:“叶小姐意下如何?”
  叶凝阳怀中抱刀分毫未动,嗤笑一声:“潇湘剑宗这些年当真狂妄得很,可别忘了你现在身在何处,千年前就算是潇湘剑宗宗主也得高看兆宜府一眼。你要我演示,我便要演示给你看?”
  “好汉不提当年勇,除非英雄迟暮,穷途末路。”
  季青林微微一笑,“叶小姐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在下并无恶意,不过是替东洛州着想,真心想要帮助兆宜府解决祸患,也替小姐洗刷嫌疑。”
  叶凝阳脸色彻底冷下来:“道貌岸然。潇湘剑宗首席的仁义,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凝阳,不可无礼。”
  叶承运面色沉凝,不轻不重瞥叶凝阳一眼。叶凝阳扁了扁嘴,扭过头不再说话。
  “不过,凝阳自小性格刚烈直白,从不撒谎。她既然说了自己刀法有所突破,便定然并非虚言。”
  叶承运看向季青林,语气温和,声线却漾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凝阳方才失踪一事颇有疑点,此刻正是需要加强戒备、加速调查的时候。”
  “自古以来,主张者举证是天理。凝阳是我的女儿,是兆宜府千金不假,但我兆宜府也绝非徇私之地。”
  “只是,既然此刻尚无证据证明凝阳便是幕后主使,她所说的话便无需如此追根究底的求证。”
  叶承运拂袖抬眸,“相反,若季师侄认为凝阳所言为假,应当拿出你认为可信的证据才是。”
  叶凝阳神情微动:“父亲……”
  季青林眼睫压下来,掩住眸底的情绪。
  叶承运是兆宜府家主,取用璃琼玉全凭他一句话,他的面子自己不能不给。
  既然如今叶承运铁了心要护着妻女,这件事未尝不可暂且揭过。
  若叶凝阳和余冷安当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她们早晚还会出手。
  待她们露出破绽,他再提起此事也不迟。
  思及此,季青林略一倾身:“叶家主所言极是,是在下冒犯了。”
  纪宛晴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季青林这男配在落云峰顺风顺水,从小被捧到大,过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还真是不知道服软妥协为何物。
  她险些以为他要坏了她的事,失去这块璃琼玉。
  若是拿不到璃琼玉,她的命绝对活不过两个月。
  余冷安却冷不丁开口:“凝阳,演示给他看。”
  叶凝阳蹙眉抵触道:“母亲,我不想。您知道我的,向来不喜欢别人管着我,他算什么人,凭什么我要听他的话做事?我不乐意。”
  “我们兆宜府行的端做得正,为人坦荡向来不惧旁人质疑。”
  余冷安轻哼一声道,“你便出手打消了季公子的疑虑又如何,令他彻底安心,否则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兆宜府没有待客之道,平白落人口实,成了个‘不顾全大局’之人。”
  她盯着季青林道,“只是季公子,你空口无凭扣人帽子的能耐,简直比剑法使得还要漂亮,这也是同云澜剑尊学的吗?”
  季青林脸色也冷下来:“叶夫人说笑了,您如何对我不满,也不该迁怒旁人,对我师尊不敬。”
  “你师尊又如何,得了个天下第一剑的美称,真当自己天下无敌、谁都怕了他么。”
  余冷安连连冷笑,“若待会证实你冤枉了我的女儿,不仅仅是你师尊和落云峰,这笔账,我定要连着潇湘剑宗一同算在头上。”
  “凝阳,出刀!”
  纪宛晴死死攥紧手指,掌心渗出冷汗。
  她精神紧绷成一根弦,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叶凝阳的动作。
  铿——
  墨发红衣的女子铿然拔刀,赤红的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赤色刀光轰然荡开。
  房中温度在猛烈的刀风中极速攀升,纪宛晴不敢眨眼,直看得眼睛发酸发涩几乎流出泪来,也没有看见叶凝阳口中烈火焚刀的景象。
  纪宛晴不可思议地抬眸,看见叶凝阳铁青的脸色。
  叶凝阳紧紧攥着刀柄,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之色。
  “怎么回事……”她双目怔怔,“为什么失败了?”
  余冷安直接扶案而起,她一眼也没有看季青林,一把攥住叶凝阳的手腕:“凝阳,你——”
  “这一次,叶小姐要如何解释?”
  季青林唇角扯起一抹了然,“方才你推辞不愿出手,莫不是心虚了?”
  叶凝阳用力摇头,心神大乱般:“不……我没有说谎。”
  她猛然抬起头,用力回握住余冷安的手,眼中似有泪光,“母亲,您相信我,我没有说谎。”
  说罢,她毫不犹豫再次挥出数到,狂乱的刀气轰然将整个房间劈了个七零八落。
  罡风肆虐,裴烬眼也不睁挪动一步,退到温寒烟身后,心安理得享受着她以灵力拢下的防御。
  “无耻。”空青一边调运起灵力,余光瞥见裴烬的动作,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不过,寒烟师姐,叶小姐果真没有以刀舞出烈火来。”空青狐疑道,“她当真在撒谎?”
  温寒烟长睫微动,抿唇不语。
  叶凝阳连斩十数刀,眼尾都染上血色。
  她不信邪又一抬手,斜地里却伸出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她手腕。
  “够了,姐姐。”叶含煜长眉紧皱,语调复杂,“不要再试了。”
  “叶含煜,你也不信我?”
  叶凝阳高声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分明我已经突破了不下十日,气息功力也已经稳定,今晨还……”
  她倏地想到什么,恶狠狠看向季青林,“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莫非东洛州作乱之人便是你!谁知道你究竟是何时来的东洛州,又是不是血口喷人、贼喊捉贼!”
  季青林还未说话,叶含煜便打断她:“姐姐,不是他。”
  他声线稍微冷了几分,“我能够为他作证,在他还未进入兆宜府之时,元凶的气息便已在兆宜府之中。”
  顿了顿,他声线嘶哑,一字一顿艰难道,“除了与我一同回到兆宜府中住下的几位之外,姐姐,你的确有嫌疑。”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凝阳睁大眼睛道,“叶含煜,你临走前还亲自用法器将我困在房中,如今却又说我有嫌疑,你是不是自相矛盾?你从小就笨得不可思议,你现在清醒一点,好好想想是不是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把你骗得团团转!”
  叶含煜无奈摇头:“姐姐,他什么也没说。”
  话音微顿,他轻声道,“只要你能回答我——”
  “姐姐,你先前究竟为何执意要出来……”
  叶凝阳眼底闪过一丝受伤,脸上神情空白了一瞬,“叶含煜,你这是什么意思?”
  “分明知晓自己身负纯阳命格,而作乱之人专杀纯阳命格之人。”
  叶含煜抿唇沉声道,“有兆宜府护着你,于你而言岂不是最好,可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要出来走动,任何人都劝不动你。姐姐,你这样执着,到底为什么?”
  “我……”叶凝阳颤声道,“我不过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你打算如何解决?”叶含煜喉头上下滑动,“你如此笃定你能够解决,若不是知晓对手修为不如你,便是知道这人即便修为高于你,也绝对不会杀你。”
  “你闭嘴——!”
  一滴清泪自叶凝阳眼尾沿着脸侧滑落,她攥紧了刀柄,像是在汲取什么力量,指尖微颤着大声开口。
  “我为何不能解决?东洛州如今人心惶惶,身为兆宜府嫡女,我想为父亲母亲分忧,平息祸乱难道有错吗?若那些人当真有通天遁地、神出鬼没的本事,他执意想杀我,千防万防又如何能防住,不过是多枉死些无辜之人。”
  “想杀我,那便来杀我好了!我叶凝阳绝不贪生怕死,定会奉陪到底!”
  叶凝阳含泪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道,“本小姐不需要旁人保护,也绝对不会连累任何人为我而死!”
  叶含煜一时被她澎湃的情绪震得僵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季青林也沉默片刻,但很快便转身朝余冷安和叶承运行了一礼:“如今疑点重重,最妥帖的办法,便是暂且委屈叶小姐一段时日。”
  余冷安盯着叶凝阳的方向没有回应,叶承运却只是皱着眉,稍抬下颌,示意季青林继续说。
  季青林心底松了口气,叶承运倒也是大义灭亲之人,这比他想象中顺利许多。
  “东洛州纯阳命格之人失踪频率颇有规律,幕后之人定然有所图谋。”
  “让叶小姐休息之后,我们也好观察对方是否有什么其他的变化和动作。”
  余冷安心头举棋不定,但要她相信叶凝阳便是东洛州作乱的幕后主使,几乎是要她相信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升起来。
  “凝阳绝不是这种人。”她看着叶承运,“这其中定有误会。”
  “夫人,此事交由我来定夺。”
  叶承运将余冷安的手拢在掌心,覆在上面轻拍两下,温声道,“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交代。”
  说罢,他抬眼,“来人,送夫人回房休息。”
  余冷安有些迟疑,她看一眼叶凝阳,后者冲她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轻轻点头。
  回想起方才叶承运寸步不让替叶凝阳撑腰,余冷安一甩袖摆,起身离开。
  房门再次阖拢,房中却留了几名兆宜府护院,不远不近守在门边。
  叶承运闭了闭眼睛。
  “将小姐押入地牢。”
  叶凝阳猝然抬眸:“父亲?!”
  叶含煜也是一愣:“父亲,此事是否……”
  叶承运满头墨发仿佛一瞬间变得花白了不少。
  他没有睁开眼睛。
  “带下去。”
  *
  叶凝阳一路跌跌撞撞晕头转向,被带入地牢之中。
  押解她的护院倒是并未对她下狠手,似乎还念及她兆宜府千金的身份,并未束缚她四肢。
  兆宜府地牢不见天日,牢中只点了一截几乎燃尽的蜡烛,地面湿冷,隐约还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腐臭味道,仿佛曾经无数人在此处深受折磨,流血丧命。
  叶凝阳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赤影刀和芥子早在入地牢前便被收走了。
  她抱着膝盖蜷缩着,耳边静得只剩下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滴水声。
  好黑,好硬,硌得屁股都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凝阳听见一阵脚步声。
  温润的光晕从牢门外涌进来,叶凝阳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之后才仰起脸,看清来人时神情微微一顿。
  “父亲……”她抿了抿唇角,故意转过脸去,“您把我关起来,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叶承运手中捧着一尊烛台,崭新的鲛人膏幽然燃着火光。
  “你母亲放心不下你,要我来看看你。”
  他倾身将烛台递进去,掌心中还躺着一枚芥子。
  叶凝阳一愣:“我的储物戒?”
  “拿好,此处不比兆宜府其他地方那样安逸,这些日子你独自在此,照顾好自己。”
  此处光线昏暗,叶承运的半张脸被朦胧的光阴模糊,看不真切。
  他似乎是深深地打量了叶凝阳一遍,良久才轻叹一声,“你是不是在怨我?”
  叶凝阳一边将储物戒重新戴在手上,一边噘着嘴闷声道:“我才没有。”
  “凝阳,我把你关起来,只是为了保护你。”
  叶承运语气很轻,低声道,“如今我与你母亲相信你没有用,季青林是潇湘剑宗首席,身后站着的是潇湘剑宗和云澜剑尊,我们兆宜府,总归得给旁人一个交代。”
  “潇湘剑宗又怎么样,云澜剑尊又怎么样,父亲难道怕了他们不成?”
  叶凝阳冷嗤道,“谁不知道我们兆宜府千年前是与潇湘剑宗并驾齐驱的仙门世家?放眼整个修仙界,谁人不知道给兆宜府几分薄面?”
  “凝阳,你也说了,那是千年前。”叶承运道,“凝阳,这一千年来,潇湘剑宗人才辈出,云风师祖修为高深已至归仙境,只差一步便可破碎虚空,而兆宜府却日渐衰微,早已不比当年。我看如今经历这些也好,你日后也该低调些行事。”
  “我相信父亲您一定能带领兆宜府重回昔日辉煌的。”
  “我?”叶承运轻笑一下摇头,“我怕是做不到了,兆宜府的未来是你和煜儿的。我如今胸无大志,只要你们平安顺遂,我便心满意足了。”
  “您说我便罢了,叶含煜那个傻小子有什么本事?”叶凝阳轻哼一声,“父亲,未来您若是将兆宜府交给我,我定然做得不比潇湘剑宗那个陆鸿雪差。”
  叶承运又是一笑:“巾帼不让须眉,你果然是我的好女儿。凝阳,为了兆宜府,你当真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都愿意做吗?”
  “当然了。”叶凝阳不假思索道。
  顿了顿,她半信半疑看一眼叶承运,“但也得看是什么事,有些事就不行。比如……您不会在想着让我和什么人联姻吧?那我才不要。”
  叶承运忍不住大笑出声:“我女儿的婚事,自然能够自己做主。”
  他从身上解下斗篷,指尖弹出一道灵风,拢着斗篷披在叶凝阳身上。
  “凝阳,你受苦了。待这件事情了了,父亲便立即带你回去,任你处置。”
  叶凝阳攥紧了斗篷,属于叶承运熟悉的气息令她在这陌生逼仄的环境之中安定下来。
  她抬起头:“您相信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自然相信。”叶承运轻声道,“权宜之计而已,此处不光是地牢,也是我兆宜府最安全的地方,防御固若金汤,绝无可能有外人混入此地。”
  “凝阳,你照顾好自己,如今琐事繁多,我与你母亲择日抽空再来看你。”
  叶承运转身,“待安全了,便将你放出来。”
  “父亲……”见他要走,叶凝阳有些舍不得。
  这里太黑了,即便有鲛人膏也照不亮方寸大小的空间,还没有人陪她说话。
  她抬起眼,却只望见叶承运的背影消失在狭窄的门缝之后。
  大门轰然关上。
第29章
兆宜(九)
  叶凝阳被押入地牢之后,叶承运也似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按着眉心勉强支撑着精神安排了新的住所,便也匆匆离去。
  回到新的房间里,空青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应当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叶凝阳身上灼烧的气息太浓,他方才浑身都僵硬了,现在放松下来,感觉浑身都疼。
  裴烬负手立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窗外的红枫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