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字字泣血,“但当时兆宜府上下只剩我一个人,还只是个年仅五岁、不过引灵境的幼童——你可知我当时处境如何艰难,走到如今这一步又付出了多少?!可兆宜府还是日渐衰微没落……”
  “不到万不得已,我又怎会剑走偏锋!”
  叶承运猛然睁开眼睛,嗓音嘶哑道,“那些枉死之人即便冤魂不散,也怪不得我。东洛州是我的故土,是我当年于危难之间一点一点重新建立起来的,我又何尝忍心看它沦落到如今模样?”
  “要怪,就只能怪裴烬杀人如麻,害了裴氏还嫌不够,还要害得我兆宜府满门尽灭!我不过是顺应先祖遗愿,复兆宜府往日荣光罢了。”
  他情绪激动,血痕顺着唇角向下流,却全然不顾,状若癫狂。
  “如今这一切,全都拜裴烬那魔头所赐!”
  温寒烟眉梢微抬,眼底浮现起几分奇异的情绪。
  这一连串的说辞,于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在于,叶承运口中所说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可熟悉在于,他的观念思维、神态口吻,处处都简直像极了当日朱雀台上对她围追堵截、痛心疾首的每一个人。
  温寒烟简直理解不了叶承运的脑回路,裴烬的确犯下杀孽无数,但那也都是千年前发生的事。
  自从他离开寂烬渊跟在她身边,虽然心性幽邃不定,令她警惕戒备,可平心而论,却也当真从未害过任何一人性命。
  如今东洛州冤魂横流,罪魁祸首自始至终只有叶承运和鬼面罗刹两个人。
  就事论事,跟裴烬有什么关系?
  “你口口声声说恨他。可到头来,却也不过是想要借他的昆吾邪刀,达成心中所愿。”
  温寒烟唇角扯起嘲弄,缓慢地笑了一声。
  “兆宜府虽不复千年前问鼎修仙界的光耀,千年来却也保东洛州一方安宁无虞,受千万人景仰。”
  她语调冰冷道,“杀人祭刀,无人逼迫你。叶氏先祖在天有灵,也未必希望你为了所谓的‘光复荣耀’而犯下屡屡杀孽。从头到尾,作祟的不过是你的贪欲心魔。”
  “不……不,你懂什么?叶氏子弟素来骄傲,如何能容忍屈居于他人之下?如果不是裴烬,兆宜府如今还是修仙界第一世家,哪里需要我如此破釜沉舟……”
  叶承运摇头喃喃道,“连挚爱妻子和女儿,我都舍得了,你又懂什么?”
  温寒烟按捺不住嗤笑出声,挚爱?
  她不由得回想起季青林,还有云澜剑尊。
  这些男人口口声声说某个女人是他们此生挚爱,是他们心中最重要的人,真挚至极,深情无比。
  然而真正遇上变故,他们牺牲起这些“最重要的挚爱”时,却丝毫不见手软。
  当一切美丽而虚幻的表象被撕碎,一场镜花水月之后,最深处浮现出来的,尽是些目不忍视的卑劣和蓄谋已久。
  “你谁都不爱。”
  温寒烟轻声开口,语气轻得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你爱的,从来只是你自己。”
  地动山摇的轰鸣声中,穹顶再也支持不住。
  支离破碎的巨石倾轧而下,将这里的一切空气和不甘一同,彻底湮没。
  *
  在暗室坍塌的瞬间,温寒烟立即催动技能栏之中的【踏云登仙步】,身形化作一道雪白流光,瞬息间便出现在暗门之外。
  轰——
  就在她足尖落地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被阵法掩蔽多年不见天日的暗室,在这一刻终究化作一片废墟。
  空青一直死死盯着这边。
  见温寒烟安然无恙出现,他大大松了口气,三两步凑上去,紧张地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哪里受了暗伤。
  “寒烟师姐,你没事吧!”
  温寒烟摇摇头,下意识撩起眼睫,去找裴烬的身影。
  黑衣黑发的男人倚在断墙边,正在闭目养神,几缕额发被方才动荡的灵力震得垂在眉间,更显俊美。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他慢悠悠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看过来。
  “问完了?”
  不知道是因为裴烬发了道心誓,还是先前听了叶承运的歪理邪说。
  温寒烟此刻看见这张脸,第一反应竟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点同病相怜的同情。
  她表情复杂:“你知道我没走?”
  裴烬唇色比平日里看上去更淡,闻言垂眼懒散盯着她。
  闻言,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薄唇微翘:“说不定我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
  了解到他一清二楚地知道,她日后会受谁的欺凌折辱。
  最后又是如何身死道消。
  裴烬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温寒烟五官精致,脸廓流畅,不输修仙界广为流传的任何一位美人,甚至更胜一筹。
  然而那双漂亮的凤眸之中却漾着清冷眸光,生生将那几分美艳压下来,多了几分令人不敢小觑的凌厉感。
  裴烬原本对温寒烟的下场并不感兴趣,可此刻心底却陡然生出几分遗憾来。
  这一路来,温寒烟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入他眼底。
  这样冷静聪颖、胆大心细的女修,竟然要因为与旁人拈酸吃醋、争抢男人而死。
  着实可笑。
  也可惜了点。
  裴烬睨一眼季青林和纪宛晴,不再开口。
  温寒烟则是心底一哂。
  裴烬了解她?话未免说得太满。
  他或许不知道,她才是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的人。
  甚至他那些零星过往记忆,好的坏的,成熟的幼稚的,尽数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但一想到方才于昆吾刀幻象之中所见的一切,皆是裴烬真实的过往,温寒烟便内心复杂。
  她似乎窥探到了一些裴烬不为旁人知晓的隐秘。
  原来他少年时争强好胜,桀骜不驯,根本不似如今这般城府深沉,口蜜腹剑。
  开口时分明张扬又轻狂。
  到头来,却能被小小一颗糖收买。
  就像是无意间偷看了旁人的日记手札,温寒烟抿抿唇角。
  她眼睫轻颤,冷着一张脸挪开视线,也不再去看裴烬。
  两人不约而同地错开视线。
  空气中传来叶凝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血腥气混合着丹药的清香蔓延开来。
  余冷安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倚在叶凝阳怀中。
  叶含煜半跪在她身侧,身边地面上摆了一大堆开了封的瓶瓶罐罐,任何一粒都价值连城的丹药,被他眼也不眨地往余冷安口中塞。
  空青只瞥了余冷安伤势一眼,便感觉下半身幻痛,神情扭曲着挪开视线,不忍再看。
  “情况如何?”
  叶含煜唇角紧抿着,全神贯注地盯着余冷安,没有回应。
  他掌心虹光浮动,灵光包裹住余冷安的身体,顷刻间,她下半身消失的血肉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复生。
  空青眼前一亮,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看清眼前景象之后,眸光再次黯淡。
  余冷安伤势太重,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还未复原的伤口流出来,眼见着整个地面都要被蒙上一层血色,看着触目惊心。
  然而饶是灵丹效用强大,半晌却只令她血肉复生一寸,不仅修复时剧痛难耐,速度也远远不及她失血那样快。
  叶含煜脸色愈发难看,他咬紧牙关,又要从芥子里往外掏灵宝法器。
  一只染血的手却微微一动,扯住他袖摆。
  叶含煜眼睛微微睁大:“母亲!?”
  “你这个败家子……”
  余冷安声音微弱,气若游丝,语气却依旧泼辣,“你难不成是要一日将兆宜府的老底全都挥霍光吗?”
  “……”叶含煜死死咬住唇瓣,眼底血丝密布,“可是……”
  “没什么可是。”
  余冷安咳出一口血沫,皱眉道,“收起你那副蠢表情,人总是要死的,连这点生离死别的小事都接受不了,你日后如何成事?”
  “我不要成事!”叶含煜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是我从前想错了,我不要成事了。您一直说我是个废物,我……我不想再证明什么了,我就是个废物,只想要您活着。”
  “然后我和姐姐一直陪在您身边,日日陪您在院中赏枫品茶,这就足够了……”
  他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哽咽一声,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仿佛一夜之间,他熟悉而温馨的家便支离破碎了。
  从前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子,如今却化作泡影,奢侈得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余冷安靠在叶凝阳怀中,看着眼眶通红的叶含煜,唇畔动了动,再也说不出什么恶劣的话。
  “说你傻,你还真傻。”她叹口气,轻声道,“你是我余冷安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废物。”
  叶含煜一愣。
  那只染血的手轻轻拉着他的袖摆,力道微弱到几不可察。
  叶含煜心头又是一阵悲恸,但还是顺着那力道,将手放在叶凝阳手边。
  余冷安轻轻拍了拍两人手背。
  她这一生错信旁人,将卫氏遗宝葬送于奸佞之手。
  但上天垂怜,给了她机会用这条命换得一双儿女安然无恙。
  余冷安唇角微扬,她轻轻阖眸,一滴泪自眼尾坠落,没入发间。
  “大胆向前走吧……”
  若世间当真有碧落黄泉,她会在地狱向卫氏先祖赎罪。
  待洗脱一身罪孽,她甘心不入轮回,在天上看着他们风生水起。
  保佑他们一生平安顺遂。
  *
  兆宜府叶氏夫妇陨落,消息一出,瞬间轰动东洛州,席卷整个修仙界。
  叶凝阳身上余毒未清,兆宜府大大小小诸多事宜,皆落在了叶含煜肩头。
  他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再无迟疑犹豫,手段雷厉风行,一时间竟将混乱月余的东洛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事情既然已了,季青林没有别的理由继续留下,带着纪宛晴前来辞行。
  “此番多谢二位出手相助。”叶含煜从前披金戴玉,一身珠光宝气,如今打扮清减不少,却更显稳重俊俏。
  他稍一摆手,身后一名丫鬟便端着托盘上前。
  金盘雕枫画凤,正中静静躺着一片巴掌大的软玉。
  “这是事前兆宜府应允二位的谢礼‘璃琼玉’,还有从凌云剑中凝练出的云灵。”
  叶含煜语气平静,“请自便。”
  季青林将璃琼玉收回芥子之中:“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纪宛晴站在他身后半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叶含煜的侧脸。
  她倒是第一次发现,这小说剧情中戏份不算多的男配,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剧情里,叶含煜日后与她相见,惊鸿一瞥间便一见钟情,从此沦为舔狗。
  但是由于叶含煜后期武力值并不高,对她帮助并不算多,所以纪宛晴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如今一看,她倒是开始有些期待,这种富家少爷为她折腰的剧情了。
  纪宛晴盯着叶含煜看,冷不丁感受到季青林的视线,连忙收回视线。
  “师兄。”她苍白着脸甜丝丝一笑,“多亏有你在。”
  叶含煜不过是开胃小菜,当务之急,还是稳住季青林这条大腿。
  季青林也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察觉她的走神,打量一眼她的脸色:“你现在身体可有不适?”
  纪宛晴摇摇头,笑眯眯道:“就算是有不适,有师兄挂念我,也什么病痛都没了。”
  季青林神情微动,似是被她说中了心坎,笑意也更真实了几分,屈指一弹她鼻尖。
  “胡说。”
  纪宛晴垂下眼,似是羞涩。
  她还记得兆宜府这段剧情,一早就知道幕后之人是叶承运和鬼面罗刹郁将。
  这二人修为皆在悟道境之上,接近炼虚境,她哪里是对手?
  所以当日她也不过是跟过来做做样子,待一片混乱无人注意她时,便悄悄往地上一躺,装成重伤难以动弹的样子,不再出手。
  ——冒着生命危险打Boss这种事,还是交给别人来做吧。
  两人间沉默气氛在这一来一回间瞬间散了,姿态也再度亲近不少。
  季青林走出正厅,正欲御剑赶回潇湘剑宗炼化璃琼玉,为纪宛晴续命,动作却略微一顿。
  一道白衣胜雪,高洁似月的身影在他脑海之中闪过。
  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寒烟相见了。
  纪宛晴见他神情再次显出几分魂不守舍来,心头一跳,轻咳两声佯装茫然道:“师兄,怎么了?”
  这一声轻咳将季青林的思绪拽回现实,他抬起眼,唇畔笑意温润如玉:“没什么,我们走吧。”
  纪宛晴余光瞥见一道急速靠近的白光,她眸光微闪,并未立即动作。
  “温师姐此刻还在兆宜府。”
  她眨眨眼睛,“师兄,虽然师姐不再是潇湘剑宗弟子,但你们毕竟自小一同长大,我们离开前,是不是应当与她打一声招呼?”
  季青林唇角微动,眉间不自觉紧皱的力道松开,似是意动。
  但他还未开口,纪宛晴身体便猛然一颤,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自她喉间逸出。
  季青林愕然一惊,繁杂念头登时一散,上前紧张道:“宛晴,你怎么样?”
  纪宛晴勉强扯起唇角,像是想要开口安慰,然而开口却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
  她抬袖掩住口鼻,连连摇头,片刻后才勉强恢复过来,喘息却依旧急促:“我没事的,师兄。”
  纪宛晴笑着抬起头,“快走吧,去找温师姐。再晚些,说不定温师姐已经离开了。”
  季青林长眉紧拧,抬手扣住她手腕,用力一扯。
  “这便是你说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