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天高海阔任她闯。
  无限可期。
  风声中送来轻而绵长的呼吸声。
  裴烬慢条斯理睁开眼睛。
  他眼底清明,瞳仁清亮,哪有丝毫醉意。
  [叮!被渣男师兄伤了心的白月光深夜买醉,请将她送回房间里,眼底三分不甘三分怜惜四分嫉妒地看着她沉睡的面容,轻点一下她小巧挺翘的鼻尖:“笨蛋。”]
  [……]
  裴烬看着昏睡过去的白衣女子,额角直跳。
  “酒量差?”他缓慢碾过着几个字,似笑非笑。
  他就说她怎么会如此反常,半夜找到他这里来,原来是找人陪她喝酒买醉。
  裴烬真想不明白,那个叫季青林的废物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这样上心。
  [你懂什么,这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真挚的感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裴烬敷衍呵呵笑一声:[行吧,你说的都对。]
  他若是有个季青林这样优柔寡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青梅竹马,恐怕早就被烦得忍不住动手杀了。
  绿江虐文系统却仿佛听不懂好赖话,听裴烬反应,还以为他被“寿元将尽”威胁到,终于良心发现开始听话乖乖走剧情。
  它瞬间燃起热情,搓搓手催促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白月光送回房间呀!]
  [把她一个喝醉了的弱女子扔在屋顶上吹风,你真是好狠的心,不怕她受寒生病吗?]
  [她弱到吹个风就会生病?]裴烬嗤笑道,[那干脆回潇湘剑宗过家家,修仙界不适合她。]
  [我不就是这么一说吗?你那么较真干什么!]
  绿江虐文系统恨铁不成钢,就差上手替他做任务。
  [别忘了,你已经不能再失败了。眼神那一块难度比较大,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其他的,你必须要完成!]
  绿江虐文系统疯狂明示,就差把“必须说名场面台词”刻在脑门上了,如果它有的话。
  它也不想失去裴烬这个宿主。
  搞死宿主容易,找下家可就难了。
  它上哪再找一个像裴烬这么合适的宿主?
  裴烬按了按眉心。
  他倒也没真的打算把温寒烟扔在这晾一夜。
  虽然她不会娇弱到受风发热,但第二天定会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举手之劳罢了。
  他只当给自己换清净。
  绿江虐文系统见他配合,眼前一亮,尖叫道:[公主抱,千万别像扛麻袋一样煞风景!公主抱!你明白吗?]
  它说话间,裴烬已倾身将温寒烟拦腰抱起。
  [对对!就是这样!]
  裴烬只想快些摆脱这种煎熬,转身抱着温寒烟飞身而下。
  他动作间,白衣女子顺着惯性微微侧过头,前额和半边脸颊紧紧贴上他心口。
  清淡的梨花香无声地浓郁起来,像是一张温柔陷阱,铺天盖地将他包裹在内。
  一些被默契地刻意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仿佛解除了什么禁制,温香软玉的旖旎画面席卷而来。
  裴烬身形微滞,手臂肌肉一僵,险些条件反射将她就这样甩出去。
  怀中重量轻飘飘的,仿佛他一松手便会坠落下去,摔个粉碎。
  偏偏怀中人对此还一无所觉,分明平日里警惕戒备得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此刻却安静地睡在他心口,仿佛就要这样睡到天长地久。
  裴烬垂眼盯着她,眉眼间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还真是放心我。”
  白衣女子似有所感,纤长睫羽淌着月光,在微醺酒气之中轻轻颤了下。
  裴烬猛然间像是惊醒过来,冷着脸迅速挪开视线。
  回到房中,裴烬将温寒烟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扔到榻上,一秒都不想多碰。
  [你轻一点啊!要温柔一点!把白月光摔坏了怎么办?!]
  裴烬现在听见“白月光”三个字就头疼,表情古怪站在床边。
  [快点,最后一步,用充满了宠溺的语气对她说:“笨蛋。”]
  “……”裴烬薄唇微动,臭着脸没说话。
  [你快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怎么反倒这种关键时候就变成哑巴了。]
  裴烬眸底浮现起讥诮。
  他平时也不说这么肉麻恶心的话。
  但好在此刻白衣女子睡得极沉,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还维持着被他随手扔下来的姿势,动都没动一下,显然已陷入深眠。
  这样的状况,恐怕什么也听不见,也记不得。
  裴烬负手立在床边,借着月色,居高临下俯视着温寒烟。
  是个人就不想死,他也不例外。
  尤其他要做的事情还远远没做完。
  既然有这样的机会,能让他少吃些天道给的苦头。
  他又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何乐而不为。
  只是,“笨蛋”两个字平时说出来也就罢了,他只当是随口骂了个人。
  但偏偏系统给了如此暧昧的语境,这简单的两个字,便仿佛染上了无限痴缠爱意。
  恶心。
  裴烬但凡是将系统描述的画面想象一番,再把自己和温寒烟的脸套进去,便要吐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脸皮已经算厚,当年任凭整个修仙界倾巢而出,指着鼻子骂他欺宗背祖,他也连眼都没眨一下。
  却没想到有生之年,他竟然会败给区区两个字。
  裴烬脸色变幻莫测。
  良久,久到天都快亮了,星星点点的亮色冲破黑夜,在远山之后的地平线蠢蠢欲动。
  [至于吗?不就是两个字,你心理准备做了一夜!?]
  绿江虐文系统难以置信,[你到底行不行?]
  裴烬面无表情倾身,手指用力戳了一下温寒烟鼻尖。
  不知是他用力用力太大,还是温寒烟皮肤太薄,他收回手时,对方鼻梁上甚至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裴烬清了下嗓子,转开脸不再看温寒烟。
  “……笨蛋。”
  真是个笨蛋,竟说他这魔头是个不错的人。
  恐怕这世上,也只有她会这样说了。
  [什么鬼!!]
  绿江虐文系统期待了一晚上的名场面,听到裴烬语气简直破大防,[你这是什么语气,咬牙切齿的!你是想把白月光给生吞活剥吃了吗?]
  [还有,请注意,是“轻点她的鼻尖”,重点是好磕的暧昧氛围啊啊啊你懂不懂——你看看你在干什么?你告诉我,你是要把白月光的鼻子拆了吗?]
  它一边抱怨,裴烬一边像是终于甩掉了烫手山芋,大步如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轻声掩住,温寒烟缓缓睁开眼睛。
  她盯着紧闭的门扉,缓缓揉了揉生疼的鼻子,脸上逐渐流露出一个说不上来的古怪表情。
第35章
浮屠(一)
  “寒烟师姐,我们今日便启程去宁江州吗?”
  温寒烟心不在焉地坐着应了声:“嗯。”
  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夜发生的怪事。
  五百多年没喝过酒,昨夜到后来,温寒烟也后知后觉感觉头脑晕乎乎的。
  或许是出于那场意料之外的道心誓,潜意识里,裴烬是令她放心的人。
  这人做敌人时令她如履薄冰、严防死守。
  虽然到底做不成朋友,但相安无事时,却破天荒地令她信任。
  ——只要裴烬不对她出手,在他身边,好像这世上再也无人伤得了她。
  一个对她无情,也从不花心思伪装深情的人,总是比繁杂的虚情假意更好看穿。
  比起虚伪之下的算计,她更喜欢明码标价的图谋。
  但到底不再是当年单纯懵懂的少女。
  在裴烬靠近她时,温寒烟那几分朦胧酒意便瞬间清醒了。
  不过,她并未睁开眼睛,而是继续佯装昏睡,想看看裴烬究竟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她默默调出技能栏,准备随时使用【莫辨楮叶】。
  如果裴烬当真不顾天道惩戒也要伤她的话,她——
  下一瞬,心底什么念头都散了。
  温寒烟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抱在了怀里。
  乌木沉香无声包拢而来,微染着些凛冽辛辣的气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矛盾却又诡异和谐的檀香味,深沉而不失锋芒。
  温寒烟无比庆幸自己并未睁开眼睛。
  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意料之外的尴尬场面。
  她尽力放松身体,以免被裴烬察觉到破绽,然而这一松弛下来,身体便不自觉顺着惯性倚向他怀中更深处。
  原本淡去的酒意再次涌上来,空气都似乎被染上酒香,微微发.热。
  不知是醉了还是别的,天旋地转间,后面的一切温寒烟辨不真切。
  直到脊背砸落在床.上,轻微的隐痛才将她的神智从昏沉之中扯回现实。
  温寒烟一动也不敢动,维持着裴烬将她扔下来的姿势,闭着眼睛默默等他走。
  她却没想到,裴烬足下像是生了根,站在她床边竟然不走了。
  温寒烟第一次意识到装睡也是很累的,她要放松肌肉,放缓呼吸,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彻夜不动。
  饶是她想了一千种醉酒之后裴烬的反应,她也想不到他非但不伤她害她,反倒如此反常地看着她睡觉。
  温寒烟一直等着,想看看裴烬究竟要做什么,但她躺得浑身都快麻了,也没等到裴烬的反应。
  他竟就在她床边一言不发站了一夜。
  最后的最后,温寒烟等得累了,在酒意氤氲中半梦半醒。
  昏昏沉沉间,她听见几不可察的两个字。
  ——“笨蛋。”
  “……”
  温寒烟无意识地拨弄着流云剑柄上垂下的剑穗。
  说是剑穗也不准确,这充其量不过是几颗野草编起来的装饰。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想法。】
  龙傲天系统陪着她思考了好几个时辰,语气沉重地开口。
  温寒烟“嗯?”了一声。
  【这可能,是一种蓄谋已久的挑衅!】
  小说里都是这样的,反派和龙傲天斗争不休,将彼此视为宿敌。
  但是偶尔也会有一些同为英雄却无奈志不同道不合,惺惺相惜的情节在。
  龙傲天系统越想越觉得上道。
  一定是这样!
  温寒烟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但她想了许久都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与其去想裴烬要做什么,她还不如想一想如何才能顺利进入浮屠塔,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温寒烟心思一收,又想起还未来得及试用的【烟飞星散】。
  她试探着默念了一遍,这一次识海中并未传来声音,视野中的一切色泽却愈发浅淡,直至褪色至黑白一片。
  唯独空青身上几处色彩鲜明。
  温寒烟视线在他腰间储物袋上微微一顿。
  空青腰间一轻,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温寒烟掌心极其熟悉的东西。
  他猛然一低头,又一抬头,视线在空荡荡的腰间和温寒烟掌心反复来回几次,难以置信道:“寒烟师姐,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原来是类似于偷窃一类的作用。
  温寒烟暗暗记下,若无其事将储物袋扔回他怀里:“时间不早了,我们今日最好在申时之前赶到宁江州,天黑前找到地方落脚休整。”
  空青心下狐疑,但温寒烟一开口,他又立马忘了这回事。
  他亦步亦趋跟着她,哀叹一声:“好不容易在兆宜府住惯了金碧堂皇的大房子,转眼又要过上风餐露宿的生活——要是叶含煜与我们同去就好了。”
  顿了顿,他自顾自惋惜道,“只可惜,若我们日后不再回兆宜府看他,恐怕此生都难以再见到他。”
  “从今往后,恐怕也只有我能够常伴在寒烟师姐左右了。”
  越这么说下去,空青心底本就不多的惋惜便越少,到最后只剩下那么一丁点,也顷刻间被窃喜取代了。
  ——总算没有人与他争抢寒烟师姐的关注了!
  卫长嬴不算。经历兆宜府这么多事,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卫长嬴绝对不只是寒烟师姐收的弟子那么简单。
  这个人多半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想要隐蔽身份,才顺便与他们同路。
  这种老妖怪大多眼高于顶,不屑于与小辈相处,要不了多久肯定自己就走了。
  到最后,他还是寒烟师姐身边最重要的人!
  一个声音这时插进来,很严肃地问:“为何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