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拦在她身前的手臂收了回去。
温寒烟回神,裴烬好整以暇看着她,以一种极其大度的姿态:“还想出去么?”
温寒烟脸色一僵,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她又不是傻子,偏要给自己找罪受。
这时候出去即便不丧命,也得不了任何好处。
“我还以为你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试炼一番。”裴烬似乎不意外她的反应,唇畔笑意更深。
这笑意刺眼得很,偏偏她又不能转头出去,只能忍着他恶劣的戏谑。
温寒烟冷声道:“那你还不滚下来?”
裴烬的伤势严重程度似乎极为灵活,方才看不出多大问题,此刻又恰到好处地咳起来:“我是个伤患,动不了了。”
温寒烟:“……”
裴烬倚在床边,墨发略凌乱披散在肩头,在摇曳的火光下,竟显出几分冷戾之外的慵懒感。
他轻轻一拍身侧,笑得揶揄又放肆,“若你不是很想冒死去锻炼一番剑法的话。”
“看来今夜,不得不与我同寝了。”
第38章
浮屠(四)
一张床,睡两个人。
分明应当是暧昧旖旎的一件事,画面硬生生显出几分尴尬诡异。
两人各睡一边,一人浑身紧绷紧贴着墙面,另一人枕在手臂上,一条长腿微屈几乎垂到地上。
中间几乎隔着一片海,再躺一个人也不在话下。
温寒烟闭着眼睛,然而不知是不是初来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她此刻竟然全无睡意。
她无比庆幸,巫阳舟或许是手段毒辣了些,但到底没苛待浮屠塔中这些魔修邪修。
这张床对于一个人来说大的过分,对于两个人来说也不显得过分逼仄。
但即便她已经缩到了墙边,裴烬身上那抹深沉中透着几分凛冽的木香,依旧若有似无地包拢着她。
温寒烟抿唇翻了个身,脸色紧绷着“面壁思过”。
这还是他们距离那次在寂烬渊鬼使神差的亲密之后,头一次这样亲近。
周遭安静到诡秘,只能望见天花板上间或不规律移动的光斑。
裴烬也不像平日里那样主动开口,懒散倚在床外侧,浓密眼睫扫下来,似是对他们此刻的状况丝毫不在意,已经再次陷入浅眠。
温寒烟却反而希望他能像平常那样说点什么,然而此刻却只能听见他又轻缓又绵长的呼吸声。
门外琴声悠扬,此刻已无什么迷惑人神智的作用,却依旧能瞬息间将门外人绞杀。
浮屠塔夜间杀机四伏,白天人流汹涌,在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找到通往下一重天的路,简直难上加难。
距离她们进入浮屠塔也过去了两天两夜,这四枚身份令牌的主人应当早已察觉,并且赶了回来。
明日……多半是极度混乱的一天。
温寒烟脑海中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绪,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发生的都想了一遍,又忍不住将一切可能应对的方式想了一遍。
就在这翻来覆去的思绪之中,天色将明,她脑海总算渐渐放缓了转动,累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身侧时轻时重的吐息终于变得绵长,裴烬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
根本睡不着。
他原本便不易入睡,一个人睡的时候尚且如此,更何况身边还躺了另一个人。
活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与人同床共枕。
身边人呼吸清浅,起伏间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梨花香。
那味道难以捕捉,但又令人无法忽视,每当他试图麻痹自己身侧无人时,便极自然地往他鼻腔里钻。
分明没有多少攻击性,却仿佛比刀山血海还让他难捱。
裴烬身体僵硬,像一块木头一般硬邦邦仰躺在床上,盯着正上方的床幔。
良久,他忍无可忍地侧了侧身,转身背对着熟睡的温寒烟。
她怎么这么简单就睡着了?
温寒烟睡着之后很安静,呼吸声很浅,以他先前在她床前站了一夜的观察来看,应当也足够老实……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掠过,还没来得及过一圈,便被颈侧的触感瞬间击碎了。
裴烬浑身紧绷。
一只手顺着他后心向前探过来,一点也不客气地反手扣住他脖颈和锁骨之间的位置,微微用力,将他往后拉。
这只手属于谁,不言而明。
温寒烟力道并不大,但是动作却略有些敏.感,掌心扣着的位置正卡在裴烬喉结上下。
那种不轻不重的紧绷感传来,与此同时,紧贴着他的是柔软温热的手心。
裴烬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那只手似乎感受到什么东西滑过去,本能地又收紧了些,指节微蜷,仿佛想要抓住它。
咽喉又是命门所在,裴烬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克制,才压抑住反手将她打出去的冲动。
身后人却不知他忍得辛苦,见抓不住什么,便干脆一鼓作气再次用力,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拽。
柔软的触感紧贴上裴烬后心,他神情陡然凝固。
裴烬不动了,身后人宛若得到了一种友善的默认,动得愈发放肆起来。
紧接着,她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头也深深地低下来,把脸贴到他后颈上往里埋。
浅浅的气息钻入领口里,一半落在外面,若有若无的,反倒更磨人。
裴烬额角青筋直跳,却只能像块木头一样硬邦邦地躺着,任她摆弄。
谁能想到,平日里清清冷冷的人,睡着了竟然这么热情似火。
清醒时的温寒烟对他向来不假辞色,一言不合便是拔剑相向。
上一次这么主动热烈地对他,还是在寂烬渊的时候。
许是夜色太深,又或许是某些场面无声重叠的缘故,一些刻意压制在心底,不愿去回想的旖旎画面,在这一刻再次席卷而来。
在他修为尽失的那一夜,温寒烟那双冷冽的凤眸染上濡湿的水意,眼神也变得朦胧。
那张吐出讥讽字眼的红唇,也微微张着,只能断断续续发出辨不清意味的低.口今……
裴烬猛然用力闭上眼,忍无可忍地把箍在身上的手臂一把甩开。
身后人怀中落了空,似乎有点不高兴,身体又动了动,闭着眼睛在床榻上摸索起来。
温寒烟的手向前探一寸,裴烬便向外躲一寸。
几个会回合下来,裴烬整个身体都几乎悬空在外。
他略侧过脸,看着温寒烟的眼神复杂。
真该让她自己看看,自己睡着之后的野蛮样子。
裴烬刚一撑手臂欲起身,识海中便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你别想趁白月光睡着的时候偷偷离开!]
这声音实在太刺耳,声嘶力竭得声音都快破掉了。
裴烬被吵得一偏头,揉了揉太阳穴。
绿江虐文系统清了清嗓子,顶着破锣嗓子还在喋喋不休。
[系统任务是要你们“同床共枕”——同床共枕四个字应该很好理解,不用我跟你解释吧?]
[你看看你们现在,共的是一个枕吗?]
[白月光整个头都快掉下去了,就剩几根头发丝搭在枕头上!你更好,直接枕着胳膊,稍微翻个身就能在地上摔个狗吃屎了,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满脑子的“莫挨老子”!]
[这是对亲亲老婆的态度吗?白月光又不是洪水猛兽!]
[俗话说得好,今天的我你爱理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你要是不想以后走尊严尽失的虐渣剧情,还不赶紧给我躺回去!]
它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语气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裴烬识海被震得发麻,慢条斯理按着眉心,懒得说话。
温寒烟的确不是洪水猛兽,但对他来说也没差多少。
他这一身修为成空,也不知是拜谁所赐。
他宁可去碰什么刀山火海脱去一层皮,也万万不敢再碰这位小姑奶奶。
[你为什么不说话?]班主任式训斥告一段落,绿江虐文系统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它又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唯一的学生毫无反应,忍不住催促道,[快给我一点回应!]
裴烬敷衍地重新靠回去:[哦。]
[你——算了。]绿江虐文系统被他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环境危机四伏,而你们只有彼此,不得不互相扶持,互相倚靠。]
[你们在逼仄的房间里抵足而眠,发丝交缠,分不清究竟属于谁,一瞬间失控的心跳,也辨不清来自于惊险,还是陌生的心动……]
它声情并茂地朗诵着,瞥见裴烬一脸难言的神情,突然有点尴尬。
[总之,这里是你们感情升温的关键情节,绝对不能马虎了事!]
[而且这里还没有你抵触的那些台词要说。]
裴烬听了这话,稍有兴致地撩起眼睫,语调一转:[哦?]
[这样,你俩现在这个恨不得离彼此十万八千里的状况,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只要把这段剧情走了,老老实实在这里躺到天亮,我就算你任务成功,怎么样?]
裴烬没有丝毫停顿,笑道:[好啊。]
[实在不行,还——嗯?你真的同意了?]
绿江虐文系统简直开始不懂他了,从前裴烬对任务完全提不起兴致,一天失败千八百次也没见他皱过一次眉。
最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怎么越来越配合?
它惊疑不定间,裴烬已懒洋洋躺回原来的位置,甚至离温寒烟更近了一点,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
绿江虐文系统狐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见即便是白月光又缠了上来,他也好端端乖巧地躺在原地,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才放松了一口气。
然后美滋滋盯着这“郎情妾意”“伉俪情深”的画面,一边磕cp一边美美下线了。
长夜漫漫,还是留给这对小情侣独自享♂受吧!
再次被温寒烟密不透风地缠上来,这一次,裴烬没再反抗。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反客为主用力把她按在怀里。
直到怀中人总算消停下来,靠在他肩头再次陷入沉眠,才略微垂下眼睫,掩住眸底寒凉。
巫阳舟不比叶承运和鬼面罗刹。
算起来,如今至少是炼虚境修为,再加上手下众多,没那么好对付。
若是他状态不佳,一个人也便罢了,但如果再加上一个温寒烟,还有她带着的那俩拖油瓶。
这拖家带口的,还真未必能毫发无伤地出去。
识海中的声音沉寂下去,门外的琴声便显得愈发清晰。
琴声潺潺于虚空中流淌,仿若深谷幽山间奔流的溪水,清泠澄澈,明净空灵。
裴烬看着窗外猩红的血月,那轮月看得久了,逐渐在他眼底扭曲、融化,畸变成另一幅样子。
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白墙黛瓦的院落中竹林清幽,假山池景掩于竹叶之后,一条人工开凿的清渠安静地流淌着。
竹林倏然一震,一人足尖轻踏竹叶,墨色衣袂掀起一阵微弱气流,清澈水面漾起淡淡涟漪。
黑发黑衣的少年仗剑落地,衣摆飘然坠落而下。
他大步上前,劈手夺过八角亭中端坐青年手中的茶杯,“啪”一声甩到一边摔了个粉碎。
“裴珩。”裴烬咬牙道,“你媳妇你还管不管?”
裴珩掌心落了空,身后安静侍立的瘦长身影主动又拿了新的杯子,替他斟了一杯新茶递过去。
裴烬摆摆手:“不必。”
他又看一眼身前像是被炸过一般的身影,加了一句,“阳舟,你先下去吧。”
他身后的身影像是这世上最忠诚的影子,闻言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裴珩收回手,抬眼打量裴烬半晌,眼底浮现起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强行憋住笑,故作严肃:“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你母亲。”
“母亲?”裴烬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冷笑两声。
他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自己一身狼狈,“虎毒尚且还不食子呢,你见过这样的母亲吗?”
裴珩实在忍不住,肩膀耸动起来,逸出几声憋不住的笑。
“谁让你不走正道,非要往我给你精心准备的陷阱里钻?”
一名玄衣女子从竹林间显出身形,身侧沉浮着一尊古琴,灵光阵阵似水波漾开。
裴烬余光瞥见那尊古琴,便感觉浑身又冷又热,麻木地往裴珩身侧退了几步。
看见他反应,玄衣女子忍不住张扬笑出声来,手腕一翻反手收了古琴,三两步走过来。
“我可没在你去白诏居的路上安排这些东西。”
她俯身盯着裴烬眉梢上还没化的冰碴子,一边嘲笑一边挑眉道,“今日在浮岚没见到你人影,说吧,是不是又偷懒了?”
裴烬没否认:“那又怎么样。”
他稍向后仰,避开她的视线,满不在乎道,“那些老古板说的东西,我早八百年就会了,每次去听都无聊得昏昏欲睡。结果不开腔打搅他们也不行,闭眼也要挨打,有这个闲工夫,我还不如多去练几遍剑法。”
他说话间,被冻得满脸冰碴子都在震,吐出的气都散发着寒意,但偏偏发梢被火燎过,参差不齐得像是被狗啃。
他却又神情严肃,顶着这一身狼藉,看上去颇为滑稽。
“哈哈哈哈!”玄衣女子笑得说不出话。
裴烬脸色一黑,他身上的衣服也被阵法中烈火烧得东缺一块西少一块,挂在腰间欲坠不坠。
他自暴自弃的一把将那块衣料撕下来,盖到头上蒙住脸,一脚踢了下身侧盛放的白玉姜,对裴珩控诉道:“你看她!”
裴珩强行憋住笑,善良地小声提醒他:“八百年前,你还不知道在哪里轮回呢。”
“手下败将,只会装乖。”玄衣女子紧随其后,不加掩饰地顺势嘲讽他。
她心疼地看一眼被踢得七零八落的白玉姜,恶狠狠掐着裴烬肩膀,一把扯到自己身边来。
她故意学着他的语气道,“有这个闲工夫,你还不如想想,有朝一日怎么破了我这阵法。”
这话不知道戳中了什么,裴烬反手一把将衣料拽下来,眼底胜负欲熊熊燃烧:“你这叫什么阵法?”
“名字还没起呢。”似是被问住了,玄衣女子一顿,眨了眨眼睛道,“唔,不如就叫‘难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