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塔建成之后,尊上又闭关了两百年。五百年蛰伏,他心底却没有一日不恨,复仇的烈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终于,来到了他准备已久的那一日——”
  “阔别五百年,重新回到当年的战场,尊上内心五味杂陈。裴烬在封印大阵下受尽折磨,生死未卜。这一次,他发誓要将属于我们魔道的一切夺回来!”
  杀心重的魔修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案而起:“杀!”
  “没错!就是杀!”说书人又是一拍醒木,“咱们魔道积压了五百年的戾气一朝发作,那叫一个望风披靡,锐不可当!正道仙门安定了五百年,早已大不如前,很快便节节败退。”
  “好!”
  “解气!”
  说书人摇头道,“但天有不测风云,这一次出现了一个新的变数。”
  立即有人想起来:“潇湘剑宗那个温寒烟!?”
  “原本,尊上抱着必死决心,即便散尽一身修为埋骨寂烬渊,也誓要将裴烬救出。”
  “封印大阵几乎被破之时,却有一白衣女子横杀出来,行事霸道,面目可憎,过了数十招后见不是尊上对手,她血洒镜月滕以身炼器,非要与尊上和裴烬同归于尽不可!”
  “耍赖!”
  “玩不起!”
  “这温寒烟也太可恶了!自己不想活,还非要拉着别人一起死。”
  “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尊上五百年的心血吗?一朝因为她毁于一旦,简直该死!”
  温寒烟听着左一声右一声谩骂,心理倒是没什么别的感觉。
  她转而在想另一件事。
  若不是这说书人瞎话编得太离谱,她甚至没有留意到,五百年前寂烬渊一战,巫阳舟根本未曾露面。
  战场上她分明寸步不离跟在云澜剑尊身侧,不可能漏掉什么魔道大能。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一日魔道压根没有出现什么声名显赫的高阶魔修,只来了一群虾兵蟹将。
  温寒烟浑身血液骤冷。
  这样一想,她突然间无法理解,当年为何正道仙门无力抵抗。
  只有她以身炼器,方能平息祸端。
  当年她初出茅庐,第一次下山历练便遇上这样的大场面,精神太过紧绷并未察觉这些细节。
  如今细想,却越想越觉得奇怪。
  越想越令人胆寒。
  这时旁边隔间猛然传来一阵动静,人仰马翻,隐约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压低嗓音道:“冷静点!”
  另一道声音咬牙切齿:“面目可憎?我看他们才是奇形怪状!”
  温寒烟倏地抬起眼。
  “叮”地一声,裴烬将玉著撂下,身前桌案上仅剩一堆空盘。
  “人,这不就找到了?”
  他悠哉伸了个懒腰,不疾不徐转头向外道,“结账。”
  ……
  叶含煜捧着日渐消瘦的储物袋,欲哭无泪。
  他含泪付了两份钱,此刻却和空青一同坐在温寒烟所在的包厢里。
  两份钱买一间隔间,简直亏大了。
  空青盯着满桌的空盘子,目瞪口呆。
  他连想搭一下胳膊肘都无处下手,犹豫片刻还是将手缩了回来。
  “寒烟师姐,你们胃口真好。”
  温寒烟木着一张脸,终究没有辩解什么,默默替裴烬背了一半的黑锅。
  酒足饭饱的人此刻却似是又困了,软绵绵倚在位置上眼睫轻阖,又要睡过去。
  温寒烟忍无可忍传音问他:“吃了这么多,你魔气恢复到了几成?”
  裴烬眼也不睁,懒懒道:“一成都够呛。”
  温寒烟没说话。
  裴烬:“既然关心我,何必不多给一点。”
  他稍有兴致半睁开眼睛,“我的全部身家都在你那里,你就是整日开洪泄闸一般外放魔气,也足够你挥霍上月都不止。”
  说到这里,像是触碰到了伤心事,裴烬故作惆怅道,“分明腰缠万贯,对我却如此小气。”
  温寒烟唇角微抿。
  她先前对裴烬有所隐瞒,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线后路。
  可这人护在她身下,陪她跳万丈深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温寒烟迟疑片刻,斟酌着措辞多说了几句真话。
  “那日给你的,是我能够调用的全部魔气。”她想了想,“我似乎不能给你超过我自身修为的魔气。”
  但后半句话她还是咽了下去,没有全盘托出。
  她心底有所预感,或许等到她突破合道境中期之后,便可以再次凝集魔气。
  裴烬倒是没有多少反应。
  “难怪只有这么点。”他兴致缺缺应了声,重新闭上眼睛。
  温寒烟冷冷掀了掀唇角:“嫌少?那就还回来。”
  裴烬改口改得面不改色:“不少,一点都不少。”
  另外两人并不知道他们瞬息之间的对话,叶含煜分析道:“此处应当是浮屠塔精锐所在,再向上便是鬼面罗刹那样巫阳舟的亲信了。”
  空青道:“来了这么久,竟然没人来追杀我们。”
  “等级森严的弊端,便是信息流通不畅。”温寒烟道,“我们还有些时间。”
  如今他们四人或多或少灵力皆有损耗,即便时间紧迫,依旧需要休整。
  否则别说是第二重天难闯。
  第三重天和最后一重玄罗殿危机四伏,他们必须要以最好的状态应对。
  “当务之急是找一处地方过夜。”
  叶含煜指了指窗外黯淡的天色,“酉时快过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
第41章
浮屠(七)
  浮屠塔中弱肉强食,行事方法简单粗暴,万事万物皆靠抢。
  过夜的地方也不例外。
  但今夜若要抢,那就是连抢四个人。
  不说他们修为受压制,加在一块抢一个人都困难,只说这其间闹出来的动静,就不是他们想要的。
  “浮屠塔中真的会有无人住的房子吗?”空青迟疑道。
  温寒烟面色不变走在前面:“或许有。”
  她也并不确定,这不过是上上策。
  来时她也观察过街道两侧的酒肆店铺,上面也依稀有阵法纹路的痕迹。
  不过,毕竟她从未试过在酒肆中过夜,因此并不敢确认万无一失。
  若是能找到现成的自然最好了。
  但若是运气不好,酒肆至少能给他们提供庇护之所。
  哪怕是迎来一场恶战,也有更多迂回的余地。
  总好过在光秃秃的大街上四处乱晃,无处可依。
  斜阳西下,无数魔修朝着属于自己的房间挪动,远远看去蔚为壮观。
  温寒烟几人混在人潮之中,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第二重天的居所群。
  但目之所及皆人满为患,叶含煜神情凝重:“前辈,此处不像是能找出四间空房的样子。”
  温寒烟唇角微抿。
  她的【势如破竹】只能使用一次。
  即便是等所有魔修都回到房中,趁着他们不敢探究门外之事,以【势如破竹】破开一间房门,至多也只能这样抢来一间房。
  远远不够。
  温寒烟沉吟片刻,当机立断转身往回走。
  “寒烟师姐,我们现在去哪?”空青想也不想地跟上来。
  温寒烟:“回方才的酒肆。”
  叶含煜也跟上来:“这倒也的确是个折中的办法。”
  他抬头环顾四周,不过短短瞬息之间,整条街道上的人便几乎走了个干净。
  饶是之前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盛况,但再次看见这种场面,他还是忍不住感慨。
  人少了,周遭便变得空旷起来,景致也更清晰地映入眼底。
  叶含煜脚步猛然一停:“前辈,您看那!”
  温寒烟循声望去,一片白墙黛瓦的恢弘楼阁无声伫立在不远处,暮色余晖自后方倾落而下,在墨玉般的瓦片上反射出惊心动魄的光晕。
  竟是一处无人的府邸。
  她扫一眼门扉,上面纹路蜿蜒缠绕,比寻常门板上的阵法看上去更加精深玄妙。
  温寒烟心念一动,立即转变了目的地:“我们去那里。”
  “你们说什么,要去那?”一名魔修匆匆赶路正巧经过他们身边,听见温寒烟的话惊讶道,“不要命了?”
  温寒烟回头一看,来人竟有些眼熟,不是旁人,正是方才酒肆间说书的魔修。
  叶含煜对他话中的深意极其在意,率先问:“这话怎么说?”
  “你们是刚来第二重天的魔修?”说书人一皱眉,但他这些年修身养性,杀性已比寻常魔修轻了不少。
  既然有缘碰上了,他也不想就这样真的眼睁睁看着这几个人去送死。
  “那里不能靠近。你们这样的新人我也不是头一次见了,先前就有人好奇不信邪,非要亲自去试试,你们猜最后怎么着了?”
  他条件反射带了点说书的语气,然而面前分明站了四个人,却愣是没一个买账的,一个二个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说书人有点尴尬,只好自己把后半句话接上。
  ——“全都死了。”
  “那里啊,是尊上留在第二重天的禁地,只有尊上才能进去。”
  他少了些兴致,再加上自己也赶时间,言简意赅解释道,“那宅子看着干干净净的,其实不知道多少层要命的阵法套着。你们相信我就赶紧回去,别到处手欠乱摸,瞎跑作死。”
  问题就是他们无处可回啊!空青欲哭无泪。
  温寒烟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是说,那里被许多阵法笼罩。这些阵法比每夜那些还要更厉害?”
  “废话,那当然要厉害得多咯!”
  温寒烟:“所以尊上哪怕是留在里面过夜,也不会受到夜间阵法打扰?”
  说书人:“绝对不会。”
  温寒烟了然点点头:“果然厉害。”
  见他们几个油盐不进,怎么都说不听,说书人无奈,但也没兴趣继续留在这里陪他们等死,转身走了。
  温寒烟也转身,但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我们走。”
  “我们真的要进去?”空青回想了一下说书人的提醒,脑海里情不自禁想象出了一些惊悚的画面。
  他打个冷战,“虽说这里的阵法能够克制外面的琴声,但万一我们进去之后,它发现我们不是那个什么尊上,把我们关在里面杀怎么办?”
  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最后一点明亮的光线也被地平线吞噬。
  苍穹呈现出一片苍茫的深沉色调,仅有一片残光将天幕映得灰白,还未完全沦陷入黑暗。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阵琴声,时断时续,由远及近,裹挟着一种深掩在清幽之下的危险席卷而来。
  没有时间留给他们犹豫解释。
  府邸正门大气磅礴,目测几乎有近三丈高,其上纹路深深浅浅交叠,根本辨不清。
  叶含煜盯着门板专注得眼睛都开始酸涩。
  不知是被琴音影响,还是在这强烈的压迫感下近乎绷断,太阳穴突突跳动。
  “既然这院落是巫阳舟的私有物,他留在这里的阵法我们要怎么破除?”
  光线开始以一种加快了数百倍的速度迅速变暗,上一秒门板上纹路还清晰可见,一眨眼后便被阴影模糊,几乎藏匿于阴翳之中。
  血月快要升起了。
  “你们先让开!”温寒烟一左一右将空青和叶含煜推开,一脚踹开正门。
  【势如破竹】在技能栏中陡然爆发出刺目的光晕。
  轰——
  空青和叶含煜忍不住瞳孔放大。
  沉重的巨门在温寒烟这一脚下,竟然当真丝毫没有任何反抗地徐徐向两侧打开。
  两人还沉浸在这种做梦一般的愕然之中没回过神来,身后便蓦地袭来一股猛力。
  裴烬一脚一个把挡在路中间不动的两人踹进去。
  他慢条斯理收回长腿,紧跟着跨入院中。
  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在他身后缓慢阖拢。
  几乎是同时,血月自云层后显露出来,不祥的红光洒落下来。
  被门板无声隔绝在外。
  *
  叶含煜靠在墙边紧紧闭着眼睛,片刻却并未感受到半点痛楚。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根,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心底却意识到什么,涌上一阵狂喜。
  “前辈,我们竟然没事!”
  他一边眼眶含泪,一边笑得合不拢嘴,空青嫌弃离他远了一点:“早说了,相信寒烟师姐绝对没有问题。”
  叶含煜越听这话越觉得奇怪,大哥不说二哥,别人也就罢了,空青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笑他。
  “方才不是你问‘若是这阵法将我们困在里面杀怎么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