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阳舟自恋至极,做梦都想做君子。到地方之后记得看清楚方位,你想要的东西通常在乾卦。”
浓郁的魔气四面八方冲天而起,玄衣宽袖的人立在风中。
“看在我上次等你到快酉时的份上。”他漫不经心笑了下,“这一次,你等我到辰时,怎么样?”
温寒烟余光瞥见天光。
距离辰时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了。
半个时辰。
顺利的话,恐怕他们也刚赶到第二重天的出口不久。
裴烬这话和要他们扔下他独自离开有什么区别?
温寒烟唇瓣动了动,可或许是她脑海中思绪太多,此刻一团乱麻般纠缠在一处,反倒不知该说点什么。
她一咬牙调转起【踏云登仙步】,足尖一转,一手一个将空青和叶含煜扯回神,像裴烬来时那样拎着两人后衣领,朝着南方极速飞掠而去。
温寒烟速度极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转瞬间便连半点踪迹都看不见了。
裴烬无端回想起兆宜府那一夜,她以血阵威胁他保空青的命。
算计了他,自己却走得毫不犹豫。
但先前至少还会同他说几句话,这一次就连开口都省了。
裴烬收回视线叹口气,半真半假道:“好绝情啊。”
[你不懂,这叫信任!]
绿江虐文系统听不得他说温寒烟半个字的不好,闻言立马跳脚,[白月光才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她只是将你当作了可以相信的人!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着说着,它尾音骤然拔高,尖叫一声。
[小心身后!]
一道凶悍魔气从后袭来,快得仿佛一道奔雷,裴烬却连头也没回。
绿江虐文系统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身形,只一瞬间的功夫,便看见那个凶神恶煞的魁梧魔修倒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他口中喷泉一般向外喷着血,几滴粘稠的血渍溅在裴烬玄色衣摆上。
裴烬也看见了,厌恶一皱眉,抬脚碾在魔修脸上。
喀——
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响起,那魔修喉咙中逸出一声模糊的哀鸣,被这一脚生生碾碎了头骨,死的不能再死。
空气间陡然一静。
裴烬慢悠悠揉着耳朵转过身。
饶是他已经不得不习惯了识海里时不时的噪声,但这也是他头一次领教到,原来“震耳欲聋”并非夸张。
大盛的红光裹挟着滔天凶戾之气自他袖间奔涌而出,昆吾刀不动自鸣,一股如岳般沉重的威压逸散开来。
离得近的魔修甚至连防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压得控制不住弯腰匍匐在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瞥见那抹猩红刀光,祁晔瞳孔骤缩。
“是……昆吾刀……?!”
这人究竟是谁?竟会有昆吾刀!
“全都退回来!”他当机立断向后飞退,身形躲在向他聚拢的魔修身后,一边伸手去碰腰间身份令牌。
此事必须要向尊上禀报!
几乎是一瞬间,祁晔指腹还未来得及触碰到身份令牌,余光刀光一闪,他眼底染上血色。
一道慵懒含笑的声音在他耳侧轰然炸响。
“本座让你走了么?”
祁晔眼睛骤然瞪大。
他看见一条手臂“砰”地一声坠落在地,连在肩膀之上还有一块血肉模糊的皮肤,一只耳朵被凌乱的发丝掩得几乎看不清。
汩汩鲜血流淌而出,迅速在旁边积蓄起一大片血洼。
那是谁的胳膊?看起来好生熟悉。
似乎是他的。
一抹剧痛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袭来,祁晔猝然爆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他在一种茫然和痛苦之中下意识抬起手臂,却只有左手听话地扬起。
——他竟被那人一刀连着手臂削掉了半张头皮!?
祁晔惊疑不定地转过身,痛楚席卷而来,他却浑身血液骤冷,仅剩的左手不自觉发着抖,不只是疼的还是怕的。
比方才更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而开,在一地横七竖八、人事不省的魔修之间,玄衣墨发的男人环臂而立,姿态悠闲得不行。
与祁晔的肝胆俱裂截然不同,裴烬好整以暇与他对视片刻,嫌弃地作出评价:“好丑。”
他缓步上前。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尊上亲信,若是我死了,尊上绝对不会放过你!!”
祁晔眼底浮现起恐惧,却连身体都没能挪动,便被拎小鸡一般扔进了大鼎之中。
裴烬慢条斯理收回手,侧了侧头,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来。
“正因为你是巫阳舟的亲信,本座才特别想杀你。”
“啊啊啊啊——”
凄厉不成人声的惨叫被大鼎掩得朦胧,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大鼎之中轰鸣声阵阵,似乎有人发了疯想要逃出来。
分明是与方才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此刻清醒着留在原地的人却再也兴奋不起来,克制不住因恐惧而颤抖。
“别、别杀我……!”
“求求你,求求你!!”
裴烬充耳不闻。
昆吾刀柄莹莹散发着绯色的虹光,自发将大鼎旁几具尸体堆拢起来。
砰,砰。
身体沉闷坠地的动静一声接一声,在所有人惊惧颤抖的目光之中,逐渐搭成了一个小山丘。
昆吾刀柄方向在裴烬和“小山”之间来回转了几次,似乎在丈量高度,最后扔下一具尸体,它飘回裴烬身侧摇晃了一下,像是在邀功。
“谢了。”裴烬摸了摸它,“多亏有你在。”
他转身坐在昆吾刀为他搭成的位置上,不高不矮正合适。
裴烬一条长腿搭在膝头,支着额角四周环视一眼,微微一笑。
“下一个谁来?”
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都更深地低下头往后缩,生怕被看见。
祁晔是第二重天之主,他都死了,剩下的谁还敢不自量力地冲上去送死?
裴烬等了片刻,眉目间染上几分冷郁不耐。
他随手点了一个方向,昆吾刀登时化作一道流光冲了过去,霎时间便追上一人。
它并不要他的命,只在他身后又劈又砍,不多时便削下来好几片连着衣料的皮肉来。
那人吓得哭喊不止,像是被驱赶的猪羊,不得不边躲便跑上前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上他发顶,指尖微一用力,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烬垂下眼,这人脑壳已被他生生捏碎,头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形状。他眼球暴突出来,脸上恐惧绝望还未成型便死了。
裴烬反手将尸体一并扔到鼎中,惆怅道:“太久没动手竟然生疏了,出手太重。勤能补拙,果然还得多练练,你说是不是?”
昆吾刀柄微微晃了下,像是在点头。
裴烬活动了一下手指,掀起眼皮,不少人听见他这话已吓得忍不住向后退。
围在最外侧的人似乎是想趁他不注意逃跑,身体已经转了半圈。
裴烬黑眸微眯,故作讶然道:“竟然如此兴奋,你们这莫不是迫不及待了?”
昆吾刀已在他话音未落时便撕裂空气,几乎是同时,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凄绝的惨叫声响起。
“这么急着走做什么。”裴烬薄唇微翘,懒洋洋理了理袖摆。
“你们爱看的好戏,现在才正式开始呢。”
……
街上空无一人,愈发显得宽阔。
两侧景致飞速倒退,温寒烟抿唇带着空青和叶含煜御剑疾行。
叶含煜生了病,方才又心绪波动得厉害,此刻已经晕乎乎坐在剑尾不说话了。
空青站在温寒烟身后,时不时回头看。
他们已走出太远,目中所见仅剩空荡的街道,另一边发生的一切什么都看不见。
“卫长嬴到底行不行啊?”
空青有点着急,虽然平日里他不太喜欢卫长嬴,可一同出生入死这么久,他心里已经默默将对方归为了自己人。
叶含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也有些忧虑:“虽然卫道友修为高深,可是这次人实在太多了……”
“他可以。”温寒烟平静道。
做敌人时,裴烬几乎令整个修仙界都闻风丧胆、寝食难安。
但若是做了盟友,他却无疑是最令人放心的那一个。
这么久了,身后却无一人追上他们,这便是证明。
朝着南方不知道疾行了多久,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前面有向上走的路!”空青眼前一亮,“寒烟师姐,咱们找对地方了!”
流云剑载着三人盘旋向上,温寒烟眼神微恍。
这条路陌生却又似曾相识,和第一重天内那条路并没有多少不同。
但先前她走时跌跌撞撞,身后追兵无数,每一人都像是饿极了的噬人恶兽,恨不得生啖她血肉,将她拿来邀功请赏。
然而此刻她身前畅通无阻,身后空空荡荡,唯剩清风。
有人替她将一切风浪拦在了身后。
从前负责殿后的人是她,负责舍身取义救人的也是她。
原来这世上,也会有人心甘情愿让她先走。
潇湘剑宗有专门供弟子历练的地方,里面尽是些被抓来的妖兽。
云澜剑尊和季青林会在她入万兽林时跟在她身边,却从不会出手帮她。
落云峰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但在这一刻,却有一些画面挣扎着破封而出。
万兽林温寒烟进过许多次,起初是她自己进去历练,后来是作为潇湘剑宗大师姐,带着许多有资格进入万兽林中历练的新弟子进。
那是她第一次以师姐的身份,领了十几名潇湘剑宗弟子,进入万兽林。
他们遇见了兽潮。
先前的历练中,云澜剑尊和季青林都会跟在她身边。
那是第一次,她身边空空的,除了慌乱的师弟师妹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依靠。
温寒烟攥紧了腰间的玉牌。
那是云澜剑尊和季青林送她入万兽林之前,亲手交给她的。
她知道,他们此刻一定在某一处正看着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保护着她。
他们不会让她出事。
可突发这样危急的状况,在师弟师妹惊慌失措的凌乱无措之中,情绪似乎被传染了。
温寒烟也感觉到慌乱。
她也在害怕。
温寒烟用力攥紧了流云剑柄,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只有冰冷坚硬的触感,能够将她的神智从嘈杂的声响,和莫名的情绪中拽出来。
她勉强维持住镇定,她先前已来过万兽林许多次,对于地形极其熟悉。
冷静下来之后,她想起不远处便有一处洞穴,能够供他们暂时藏身。而妖兽体型太大,它们进不来。
她带着师弟师妹边战边退,身上不可避免地挂了彩。
总算狼狈赶至洞穴边时,她仿佛沙漠中找到绿洲的异乡人,浑身的伤口都开始疼起来。
她下意识弯腰要钻进去,识海中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冷淡男声。
“留在外面。”云澜剑尊道,“你最后一个进去。”
温寒烟脚步一顿,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她仗剑倚在洞穴边:“你们先进去躲好,我在外面守着。”
“可是,温师姐……”
“怎么能只让你一个人留下?”
“其他人先进,我和你一起留下来!”
温寒烟冷下脸来:“快!”
师弟师妹们犹豫片刻,见她语气不容置喙,这才先后钻入洞中。
可这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间,妖兽速度极快,温寒烟正欲回到洞中时,地动山摇,林木轰然倒塌,妖兽紧随而至。
一阵剧痛袭上后心,她踉跄一下,看见身前师弟师妹神情骤变。
“温师姐!!”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她拖回洞中,被妖兽利爪撕裂的后背伤处再次崩裂。
“温师姐,你没事吧?!”
她闷哼一声,忍着痛勉强摇了下头:“没事,你们没受伤就好。”
洞穴里空间逼仄狭窄,同时容纳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挤着挨在一起。
这里没有光线,黑暗之中,潮湿和血腥气无声地蔓延。
洞外的妖兽却似是不愿就这样放过到嘴的猎物,仍旧锲而不舍地撞击着洞口。
碎石簌簌滚落,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不知是谁轻轻啜泣了一声。
“好想师尊……”有人忍不住小声开口。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