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烟只看了一眼桶中所盛放的东西,便不忍地收回了视线。
她粗略一看,便知道这桶中绝对不止是一个人的尸体。
“旁边有血迹。”叶含煜指着巨桶旁边的空地,语气惊悚,“难不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空青凉凉冷笑两声,以示嘲讽:“话本故事看多了吧?这世上还没有人能掌控生死之事,逆天续命呢。”
“这里曾经有人来过。”温寒烟沉凝感受片刻,目光落在一片平平无奇的空地上。
温寒烟:“这里有阵法的痕迹。”
而且是很熟悉的阵法。
像是东幽司氏的手笔。
此刻有东幽司氏的人在浮屠塔?
“东幽司氏?那不是……”空青条件反射开口,说了一半,又闭上了嘴。
他小心观察一下温寒烟的表情,见她并未因为这四个字流露出多少异样的神情,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叶含煜虽然并非潇湘剑宗中人,但当年潇湘剑宗首席和东幽司氏少主缔结婚约之事,在整个九州也算是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眼下他和温寒烟相处这么久,却连那位东幽少主的鬼影子都没见到,可见这婚事……
叶含煜心底叹口气,打了个圆场:“前辈,咱们接着走吧。”
三人沿着地面上拖拽出的血迹向前走,两侧从光秃秃的墙壁逐渐变得开阔。
叶含煜:“这些洞穴里有……人。”
他声线微颤,指着阴影中一滩还未干涸的血迹,“但是看上去不太对劲。”
温寒烟拧眉看去,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这座巨大的洞穴之中躺着数十名女子。
她们身上只简单以几块脏得看不清色泽的布料遮蔽,有些甚至直接袒露着,一眼望去大片大片白花花的晃眼。
空青脑海里本能地回想起方才勒在脖子上的力道,条件反射捂住眼睛,放轻了声音。
“她们好像看不见我们?”
叶含煜和他动作整齐划一,也捂着眼睛:“我看倒像是失了魂。”
他静了静,回想起先前在第二重天时看到的仪式,嗓音嘶哑,“看来,那些孩子许多都是……”
话没说完,空气中一片沉寂,但叶含煜未尽的意思每个人都明白。
但这么安静下来,一道微弱而幽然的声音便逐渐清晰起来。
“救……命……”
叶含煜汗毛倒立:“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求求你们……救……”
空青凝神听了片刻,点点头:“的确有,似乎是……有人在求救?”
他们俩站在原地捂着眼睛没动,温寒烟上前停在洞口查探片刻。
这洞口的禁制竟然已被破解了。
她心下一沉,倏地意识到什么,快步冲入洞中。
洞中一地狼藉,油腻的食物残渣、排泄物混杂在一起,大片大片的鲜血向外蔓延,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名年轻的布衣女子仰面躺在血泊之中,眼睫微阖,几乎失去意识,口中却不断地喃喃。
“救命……”
她腹部一处横贯刀伤,几乎划穿了她的脾脏。
但修仙中人受这种伤已是家常便饭,只要有丹药续命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叶含煜似乎也想到这一层,默默从芥子里掏出一枚小瓷瓶,捂着眼睛单手凌空扔过来。
温寒烟稳稳接在掌心,倒出一粒丹药塞到那名女子口中。
灵丹迅速地修补着女子残缺的躯体,腹部触目惊心的伤势也在以一种极其令人惊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复原。
温寒烟松了口气。
这女子衣着完整,体型也更正常,想必是刚被抓来这里没多久。
丹药入口,女子微弱的声音也渐渐大起来。
她翻来覆去重复着那句话,“救……快去救……”
温寒烟轻轻俯身凑近她唇边:“你想要我救什么人?”
“救救她……”
空青自觉背过身守在洞窟边,这时突然语气凝重:“寒烟师姐,快走,好像有人来了!”
温寒烟又等了片刻,直到那名女子的声音却渐渐平息下来,不再开口。
她抿抿唇站起身:“咱们走。”
此处就像是某种昆虫的巢穴,密道四通八达极易令人迷失方向。
温寒烟摸不清前路状况,没敢走得太远,找了个角落带着空青和叶含煜躲进去。
他们刚在藏身之地躲好,方才所在的地方便冲过一队黑衣提刀的魔修。
“怎么还没找到?她难道能消失不成?!”
“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
“在那!在那,我看见她了!”
“追——”
嘈杂的声响一闪而过,来得快去得更快。
良久,空青从阴影中探出头来。
这些魔修将他们无视得彻底,分明近在咫尺,却连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现在是在追别人。”
叶含煜惊奇道:“难道是东幽司氏的?”听上去还只有一个人。
这得是多厉害的勇士啊,想他们这一路走过来跌跌撞撞,多少次险些丢了性命。
这位不速之客,竟然以一己之力直接杀上了第三重天?
温寒烟脸色却骤然一凝。
方才洞穴中女子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仍旧缠绕在她耳畔。
“救命……”
“救救她……”
……
司予栀捂住腹部的伤口,缓缓向后退。
她看着逐渐逼近包拢过来的魔修,做了个深呼吸。
还真是倒霉!
一炷香之前。
“你们说的那些被抓来的修仙中人,她们被关在哪里?”
司予栀轻声问。
她当然不傻,浮屠塔里这么多人,就凭她一个,根本救不出任何人,还得把自己给搭进去。
她需要帮手。
越多越好。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我曾经无意间听过,他们那天想找一名修仙人……”
起先那名主动与她搭话的女子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不堪的事情,半晌才勉强接着道,“似乎是往那边……”
她伸出手指了个方向。
洞口猛然传来一道脚步声,她吓得立马缩回手。
一名魔修大步跨进来,只微微停顿片刻,便径直朝着司予栀的方向走过来。
“时候差不多了,今夜也该让你们快活快活。”
司予栀呼吸一滞,无声攥紧了衣摆。
如果他敢碰她的话,她到底是应该装成普通人的样子忍耐,还是应该直接出手拧下他的脑壳?
魔修的视线在司予栀脸上停顿。
在这一瞬间,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
空气之中一片绝望的安静,几乎所有女子都屏住了呼吸。
司予栀死死盯着这个愈发靠近的魔修,却见他视线一转,冷不丁抓起她身侧一名女子,转身便要往外拖。
“啊——!”女子疯狂地尖叫起来,“不要!求求你不要抓我!救命,谁来救救我——救我啊!”
她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回过头来盯着司予栀,“救我,求求你了!”
司予栀牙关紧咬,终究还是扛不住女子哭泣哀求,一撑膝盖站起来。
她还没动作,便听那名魔修嗤笑一声:“救你?谁能救得了你。她们自身也难保,但好事当然是要懂得分享。你放心,今夜轮到你,说不定明日便轮到她们中的哪一个呢。”
“不,不是的!”女子疯狂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禁锢,一边慌不择路脱口而出,“她真的能救我!她会仙法!”
魔修脚步猝然一顿:“你说什么?”
见他没有再将她向外拖,女子仿佛看见了希望:“如果我说,你就放过我?”
但她依旧有些迟疑,不知道到底应该相信谁。
毕竟,一个会仙法的女人在她们中间,口口声声说要救她们离开,也是令她极其安心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不同了,是她被抓走。
为什么不是那个女人被抓走?明明那个女人更有自保之力!
“当然。”魔修抬起头,目光在剩下所有女子脸上扫过一圈,“从前也并非没有自作聪明的女人混进来,行侠仗义,自以为能救人。你猜,最后那些人都怎样了?”
他的语气太过嗜血,女子瑟缩了一下,高频率摇头:“不、不知道。”
“说来也很巧,方才那个女人的下场,你们应该都看见了吧?”魔修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她就是上一个。”
“让我看看,谁这么迫不及待,做下一个?”
司予栀呼吸一滞,气息不由得紊乱了一瞬。
下一秒,她便看见魔修身边那名女子指向她,“我说,我说!是她,就是她隐瞒了身份混进来的!”
女子脸上不知不觉已经糊满了眼泪,浑身抖得像筛糠,“我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回家。”
“这可不一定。”魔修缓慢道,“如果你有所隐瞒……”
“我说,我全都说!”女子连忙急声道,“她还要去找那些被关起来的女修,要去找帮手!”
站在司予栀身边的一名女子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怒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也没办法,我只是想活下去!”那名女子指着司予栀道,“她说过会救我们的,这不就是在救我吗?”
她又指向一旁眼神空洞瘫坐在地面上、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抽泣道,“不然的话,我会死的,会变得像她们一样!我不要,我不要啊!”
“那你也不能——”
一道声音淡淡地打断这场声嘶力竭的争端。
“你抓我吧。”
司予栀只看那女子一眼,视线便转向魔修,一字一顿道,“放了她。”
她身侧的几名女子讶然盯着司予栀,被魔修抓走的女子也呆住了,涕泪交横:“真、真的?!”
魔修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你要替她?好啊!”
他将怀中女子一推,反手将司予栀扯了过去,又从芥子中掏出一条粗黑的铁链。
“既然是修士,未免你一个不小心伤了我,封住你灵脉丹田不过分吧?”
“随便你。”司予栀压根不看他。
魔修冷嗤一声,反手便要将铁链套到她手腕上,司予栀动也不动,像是完全放弃了抵抗。
魔修稍放了心,无声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挪开,正欲俯身替她戴上镣铐,司予栀身形猛然暴起!
“敢用你的脏手碰本小姐,你也配!”司予栀矮身从他手臂下钻出来,身形一转便要向外跑。
眼下被出卖,她根本不可能再像先前计划的那样全身而退。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被耍了!
魔修登时反应过来,反手抽刀。
司予栀抿紧了唇角,她专修阵法符篆,身形不够快,这样近的距离根本躲不开这一击。
她余光瞥见先前那名被吓呆了的女子,一把拽过来挡在身前。
噗嗤——
刀身入肉的声响清晰可闻,温热的鲜血溅在脸颊上。
司予栀疼得一皱眉,尽管有人挡在她前面,但她腹部还是受了伤。
若是她方才没有将那名女子拉过来,她恐怕已经……
“你……”
被她拉来挡刀的女子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不是……不是要救……”
“我起先是想救你,但是你却要害我。”司予栀将她扔下,冷冷道,“那便也不要强求我以德报怨了。”
她转身便跑,一边双手掐诀将芥子的禁制解开,正欲抽出几张符篆拍出去,身后刀光便紧随而至。
早知道她就多练练身法,平日少偷些懒了!
司予栀狠狠咬了下唇角,打算硬扛下这一刀,一道身影却猛然扑过来,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你是个好人,你原本不会被抓到这里来受苦的。”先前替她说话的女子喷出一口血来,身体软软向下倒。
“人活一世,有时候都是命。我们命不好,你却不一样。”
“仙子,别救我们了,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那名替她挡刀的女子根本不是修仙中人,受了那样严重的伤,恐怕此刻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是为了自己的鲁莽和自大而死的。
混进浮屠塔前,司予栀信誓旦旦要将两名侍女救下来,结果现在侍女的影子没见着,甚至连自己都没办法保证能活着出去。
司予栀死死咬住了舌尖。
“不是能躲得很吗?怎么不跑了?”
越来越多的魔修涌过来,身后是死路,司予栀心下一沉,脸上却毫无惧意。
“那当然是因为本小姐懒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