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被妈妈抱在怀里。
  “呜——”司予栀努力憋住,小幅度看一眼温寒烟,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恶声恶气道,“谁允许你这样对本小姐说话!”
  太煽情了,她才不会感动呢!
  但身体却很诚实,司予栀又悄摸摸低下头,往温寒烟怀里钻了钻。
  温寒烟的怀抱很干净,没有奇怪难闻的味道,也没有刻意熏染的各种浓郁到令人反胃的香气,淡淡的,很柔软,司予栀一时间不想离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下一刻不速之客就冲了出来。
  “前辈!快走,我们被察觉了,追兵全都涌过来了!”
  司予栀腾地一下从温寒烟怀中跳出来,和叶含煜大眼瞪小眼。
  叶含煜看着这一身血污,仿佛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人,瞬间明白过来:“……她,她就是那个……”
  虽说知道这是活人不是厉鬼,但这卖相,简直比厉鬼还可怕。
  “她就是我们要救的人。”温寒烟顺势将话头接过来,“你们那边状况怎么样?”
  叶含煜还没说话,空青便从他身后追上来:“关押女修的位置的确找到了,也成功将她们放了出来,但是动静太大……”
  两道整齐划一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小姐!”
  叶含煜身后又一左一右探出两张脸来,司予栀定睛一看,心口压着的最后一抹郁气瞬间散了,三两步上前,“香茗,香叶!”
  叶含煜被这三人相认的速度看得呆了:“都弄成这样了,还能一眼认出来?”
  “那当然,小姐的身形,我们怎么可能认不出?”香茗扭头看他一眼。
  香叶点点头,认真道:“小姐就算是化成了灰,我们也认识!”
  司予栀:“……”这话说得,她仿佛没有获得一个千金小姐应有的尊重。
  叶含煜同情地看着她。
  同病相怜,这两名侍女说话的艺术,简直和兆宜府的侍女不相上下。
  “废话少说,你们几个都过来,替本小姐护法。”
  司予栀不再多说,双手飞快掐诀,身周灵光陡然大盛,几乎将昏暗的洞穴内映得亮如白昼。
  “我带你们出去。”
  她敢进来,自然给自己留了出去的方法。
  只不过这种阵法结印极其繁复,方才她稍有不慎便要丧命,根本没有时间结这样复杂的法阵,被逼无奈只能选择跟他们同归于尽。
  可是若是能活,谁会想死在这里。
  如今香茗香叶已经找到了,司予栀心底那团要做英雄、要将所有人都带出去的念头,也被这一路上来的血汗冲得淡到几乎辨不清。
  唯一一个会帮她的女子已经为了她而死,剩下那群白眼狼,不是反咬一口便是袖手旁观。
  她没有什么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温寒烟没动:“其他人呢?”
  叶含煜指了指身后:“这些只是被关起来的女修,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救。”
  司予栀动作微顿,不可思议道:“你们还要去救别人?我奉劝你们一句,好人别当得太过头了。”
  她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温寒烟,你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去救!还有那些已经被害得回不了头的女人,让她们就这样活着,还不如让她们死了爽快!”
  温寒烟叹口气,“那也得让她们有决定自己生死的机会,而不是被我们留在这里,自作主张地决定她们的死亡。”
  她垂眼盯着司予栀的眼睛,“那个女孩是为你挡刀的,对么?你可知道我遇见她时,她几乎丢了半条命,却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她说我是个好人,要我活着出去……”司予栀倏地抬起头,“你遇见她了?”
  温寒烟点点头:“她求我救你。”
  司予栀眸光猝然凝固,温寒烟缓声道,“我知道你独自潜入浮屠塔,一定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何必为了伤害你的人,将那些想要帮助你的人一并放弃?”
  “再多的恩怨,也留到浮屠塔之外再纠缠吧。”
  司予栀咬紧唇瓣,沉默片刻才道:“那你想怎么做?”
  温寒烟道:“带她们一起出去。”
  “你疯了吧?疯也得有个限度!”司予栀示意身后蚂蚁般密密麻麻涌来的追兵,“你信不信,这里被关着的女人比这群臭虫还要多。”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是想过救人,可是现在状况不一样——我们已经被发现了!我的无涯封印阵只能用一次,你当那些魔修都是瞎子傻子么?会自投罗网向里头钻,然后放任我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司予栀盯着温寒烟苍白的脸色,语气一急,“还是说,你还想再像刚才那样,送多少次命?”
  “我来引开他们。”温寒烟思索片刻,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潇湘剑宗功法缥缈轻灵,身法极快,他们抓不住我。”
  她毕竟有【踏云登仙步】傍身,只要不起正面冲突,拖住片刻时间轻而易举。
  空青紧跟着上前:“我也是潇湘剑宗弟子!那我也去。”
  司予栀简直被气得头昏,这一群不要命的人究竟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就算是这样,我们要救的人那么多,十个里有八.九个都是动弹不得的,咱们怎么一口气将她们全都带出去?”
  叶含煜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一边,闻言默默从芥子中祭出一辆飞舟。
  “要不考虑一下用这个。”
  他指着掌心上浮沉的巴掌大飞舟,“别看它现在不起眼,涨大之后同时容纳一个城池的人都不在话下。区区浮屠塔第三重天,一点问题都没有。”
  “……”司予栀咬了咬牙,她仿佛是唯一一个自私的恶人。
  可是在背叛中动摇起初的天真,难道是她的错吗?
  然而心底那些被压抑下去的不甘心,还有被失望浇灭的热血,却再次被这几句话勾出来。
  她克制不住当真去思考了可行性,“可是这第三重天里洞穴颇多,就算是一个一个过去解开禁制,恐怕也得花上好几个时辰。”
  “还有我们呢!”
  几名女修从空青和叶含煜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来。
  一人五指成爪,干脆利落将手腕上的枷锁扯下来,冷哼一声,“许久没动手,筋骨都僵硬了,正好活动活动。”
  “这些日子受的苦,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我被抓来此地的时间最久,周遭地形大概都熟悉,你们跟我走。”
  “我便不去了,我随着这位白衣仙子引开他们!”
  “我也去!”
  “……”
  “好,那本小姐就舍命陪君子了。”司予栀指尖微勾。
  虚空之中灵幡感受到她的灵力催动,猎猎作响。
  她催动阵法,灵光逐渐蔓延,在空气之中扩散,徐徐将整片空间笼罩在内。
  “这鬼地方阴得很,有压制修为的禁制,不过有本小姐在,你们全都不必再受影响了。”司予栀一瞥身后,“香叶,香茗,你们也去。”
  然而余光却扑了个空。
  “小姐说什么?”身前远远传来香茗的声音。
  香叶反手一剑将魔修刺了个对穿,鲜血四溅,她眨眨眼睛回过头,“小姐,您也来呀!”
  司予栀:“……”
  分明今日是头一次见面,她们甚至连彼此姓名身份都不知道,但众人分工之后配合竟然极其默契。不过片刻,便似狂风席卷而去,解开了不少洞穴的禁制。
  叶含煜架着飞舟跟在后面,迅速在洞穴间进出穿行,身后空位上人数越来越多。
  “人都救出来了,你们快走!”他高声喊道,“前辈,可以回来了!”
  司予栀立在暗道深处,闻言双手立刻掐诀,石壁上灵光闪跃似鎏金般变换了去向,瞬息间结成大阵,生生将洞壁朝着两侧撕裂。
  见状,魔修们一阵骚动。
  “不好,她能破除禁制!”
  “快杀了她,呃——”
  香茗反手一剑将开口的魔修喉咙刺穿,“想杀我家小姐,你也得先问过我们才行!”
  有众人拦在身前,饶是魔修想要近身,却拼了命都连司予栀的衣角都碰不到。
  香茗和香叶护着其余女修朝着阵法撕裂的缺口冲出去,司予栀咬牙支撑着,抬眼朝叶含煜道:“喂,你动作快一点!”
  叶含煜抿唇催动飞舟,他的动作已经够快了,飞舟几乎化作一道流光。
  但撕裂洞壁的法阵太过耗费灵力,饶是飞舟已经快作一道残影划过虚空,他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虹光撕裂的缺口开始肉眼可见地缩小。
  “寒烟师姐,不好了,你看!”
  空青紧随在温寒烟身后,他速度没有她那么快,短短时间内来回绕的这几圈里,他身上已经到处都是被魔气啃噬出来的伤口。
  温寒烟在罡风中抬眸,巨大的飞舟掠过身侧,将洞壁撞得轰然作响,几乎下一刻便要坍塌。
  她转身望着一片狼藉的身后:“卫长嬴在哪?”
  “他?”空青想了想,这才意识到竟然身边一直没有出现这个人。
  空青不确定道,“他好像在找通往玄罗殿的方向。”
  温寒烟点点头,反手一提空青后领:“你先上去。”
  空青眼前一花,便浑身一轻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直贯起来,再次回过神时,人已经躺在飞舟上的空地了。
  “寒烟师姐!”他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走到飞舟边缘,朝着温寒烟伸出一只手,“你也上来!”
  温寒烟足尖用力一踏地面,飞身而起,腰部凌空一扭,借力在飞溅的碎石上点了下,朝着飞舟极速逼近。
  “快来!”叶含煜也凑过来,“阵法快要消失了。”
  洞壁的裂缝肉眼可见地缩小,司予栀偏头咳出一口血来,强撑着调运起全身灵力,丹田处瞬间枯竭得隐隐作痛起来。
  她刚一将裂缝扯开,身体便实在坚持不住,痛得指尖一抖,缝隙顷刻间重新缩了回去。
  温寒烟一蹬飞舟,却并未上去,而是向后空翻,反手一掌拍在飞舟上。
  飞舟猛然一震,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朝着前方疾行数丈,瞬间便有一半冲出了裂缝。
  空青指尖只来得及碰到温寒烟衣摆,便看着她的身影在视野中瞬间缩小成一个小点。
  他目眦欲裂:“寒烟师姐!!!”
  刚获得不久的【星海倒卷】瞬间失效,温寒烟借力重新落在地面。
  她看向司予栀,“我救下你时,你想结成的那个阵法,还有余力结阵吗?”
  司予栀闻言,起初并未多想,倨傲一笑:“我已经布下灵幡,只需要催动便可以将这里夷为平地。”
  说到这里,她猛然意识到温寒烟想做什么,脸上一白,“但是若我当真催动阵法,你会一并死在这里的!”
  飞舟速度极快,瞬息间便从裂缝中消失了踪影。
  缝隙极速缩窄,挤压成一道薄薄的光带,几乎要彻底阖拢。
  温寒烟迎着气流飞身而上,一把攥住司予栀的肩膀,用力将她推出去。
  “催动吧。”
  墨发翻飞间,她凝视着司予栀惊愕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死的。”
  下一瞬,阵法灵光四散而去。
  司予栀和日光一同消失在咫尺之间。
  轰——
  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岌岌可危的洞壁愈发猛烈地摇晃起来。
  隐匿于虚空之中的灵幡被灵风催得飞扬而起,似点点星光点亮夜幕,在温寒烟身侧渐次爆发出盛大的光晕。
  温寒烟运起【踏云登仙步】,直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东幽的阵法虽强横,但不至于能将巫阳舟几百年的心血一朝夷为平地。
  这阵法恐怕至多只能毁去第三重天。
  她只需要在这里彻底坍塌之前,赶到玄罗殿,就不会有性命之虞。
  巨石轰然坠落,被困在阵法之中的魔修无处可逃,只得眼睁睁看着石块砸下来,在阵法中狼狈东躲西藏,乱成了一锅粥。
  “啊——”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
  惨叫声此起彼伏,温寒烟神色冷凝,灵活在砸落下的巨石之间穿行。
  自从上了第三重天,乾卦的规律似乎没那么起作用了。
  与其费心思去钻研巫阳舟的心思,倒不如找现成能够分辨出通往玄罗殿方向的人——
  “裴烬!”
  洞穴坍塌下来,温寒烟拔剑深深刺入石壁之中,稳住下坠的趋势,“热闹看得过瘾了么?看够了就赶紧出来!”
  几乎就在这一刹那,一抹猩红刀光撕裂空气,仿若幽暗之中卷着的烈火自高出探下来。
  刀光来势汹汹,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敌意,宛若一条赤练般卷住温寒烟的腰身。
  温寒烟顺着刀光抬眸,玄衣宽袖的人姿态豪放地翘着腿,不知何时坐在一块巨石之上,右手指尖勾着刀光,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间垂眼看着她。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白月光救上来!]
  绿江虐文系统急得都快冒烟,在裴烬识海里团团转。
  要不是担心吓到白月光,它都恨不得从他脑袋里钻出来,亲自把白月光拉上来。
  它想帮忙还没资格,有资格的那个人反倒悠哉悠哉只知道看热闹。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绿江虐文系统尖叫:[这么多石头到处乱砸,万一把她砸坏了怎么办?!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识海里噼里啪啦一通嘈杂,裴烬似笑非笑:[既然你这么心疼她,那干脆你来救不是更好?]
  [你!]绿江虐文系统暴怒,[你明知道我不行!]
  这话说起来又有点奇怪,绿江虐文系统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又去催他:[这次的任务很简单,牵手——牵手你总能做得到了吧?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台词,只需要你动动手而已!]
  裴烬手肘支在膝头,垂着眼没说话。
  绿江虐文系统一咬牙:[算我求你了!行了吧!]
  真是个狠心的男人,没看见老婆的性命已经危在旦夕了吗?
  为了白月光的幸福,它可以付出一切包括尊严!
  听了这话,裴烬才悠悠一挑眉:[真麻烦。]
  说着麻烦,他动作却一点也不慢。
  “气性可真不小。”
  裴烬手腕一翻,扯着刀气将温寒烟拽到身侧,悠然笑着道,“只一会没在你身边陪着,你就直接把这里给炸了。”
  温寒烟压根懒得跟他兜圈子:“玄罗殿呢?你应当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