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这个任务她不做也罢。
  平时说那些话也就罢了,眼下裴烬在她身侧,若是听见她说出那些狂妄的字眼,指不定要如何调侃她。
  在她身侧,浓重的雾气裹挟着凶戾之气缭绕,缠住凛冽的刀身,荡开一阵浩瀚的威压。
  裴烬随手将掌心尸体扔到一边,刀光散作光点在他宽袖旁沉浮,漫天狂舞。
  [说话啊!快说话啊!你哑巴了吗?]
  绿江虐文系统又重复了一遍台词,[“敢碰她,我要你全家陪葬!”简单吗?只有十个字而已,你再不说,我就要扣你的寿元了!]
  裴烬薄唇动了动,没说话。
  两人相对无言,神情也仿佛照镜子一般,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的诡异感。
  温寒烟没再听见什么动静,见裴烬眼神怪异地盯着她,心下也闪过几分古怪的念头。
  刚才那声音虽然时断时续,说的内容也闻所未闻,但是莫名的,温寒烟总觉得很熟悉。
  仿佛和她的龙傲天系统有异曲同工之妙。
  温寒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裴烬的神情。
  “你方才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声?”
  另一边,裴烬听着识海中绿江虐文系统恶狠狠的:[叮!任务失败!]
  他沉默片刻,皮笑肉不笑:“你觉得什么样的声音,算是怪声?”
  温寒烟也沉默。
  她总不能把系统的事情实话实说,安静感受片刻,也的确没有再听见方才那一瞬即逝的动静。
  或许是她精神太过紧绷,将刀鸣声错认成了其他声响也说不准。
  “浮屠塔那块残刀就是这个?”温寒烟直接转移话题,视线落在他掌心。
  裴烬挽了个刀花,微微一笑:“如你所见。”
  他神情散漫,语调闲适,仿佛不久前死去的并非故友更非死敌,而是路边随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也似乎从未有另一个千年之前的人,短暂地回到他身边,然后再次彻彻底底地失去。
  温寒烟定了定心神,听着这句话,又莫名回想起卫卿仪最后的话。
  ——“他不是个恶人,只是不太会表达。”
  温寒烟想了想,冷不丁伸出手:“给我碰一下。”
  方才云里雾里、连蒙带猜听了那么多千年前的过往内情,她又不是木头做的,自然也多了几分好奇。
  无关她和裴烬之间的关系,更不算什么在意。
  她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先前在兆宜府中,她无意间触碰昆吾刀柄之后陷入幻象。
  或许这一次她也能照葫芦画瓢,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第52章
旧事(八)
  温寒烟开口时,裴烬已慢条斯理迈步踩着一地尸首往外走。
  闻言,他顺带扬起手,眼也没抬地将昆吾刀扔过来,似笑非笑:“我比你大方,随便碰。”
  昆吾刀凌空而来,却丝毫不带杀气。
  温寒烟轻松将刀柄接入掌心,左手双指并拢抚上那多出来的一截刀身。
  昆吾刀在她掌心安静地闪跃着虹光。
  没反应。
  温寒烟一皱眉,难道是她摸得太敷衍?
  先前她生怕裴烬先她一步抢到刀柄,整个手心都将它包裹在内,力气大得险些抽筋。
  而这一次,她是不是也应该这样用力地握紧裴烬新得的那一片残刀?
  温寒烟盯着那截开了刃的刀身,深吸一口气,伸手用力攥上去。
  锋锐刀意逼上掌心,还未触碰到刀刃便已是一阵刺痛。
  温寒烟心下一横,正欲用力。
  一只冷白骨感的手倏地伸过来,一把握住她手腕。
  “我说美人啊。”裴烬偏头看着她。
  他脚尖碾了下不知道属于谁的尸首,意味深长道,“看在我不久前才帮过你的份上,不如对我稍微仁慈些。”
  温寒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她去攥刀刃,伸的是她的手,即便受伤流血,也是她稍微吃点皮肉苦。
  关他什么事?
  裴烬看着她面无波澜的神情,仿佛从其中看出她没说出口的狐疑。
  他偏头笑了下,屈指弹了下刀身:“用我的刀。”指尖又用力扣紧她的手腕,“伤你的身。”
  裴烬松开手,语调慵懒,“道心誓发作,我是无所谓。只不过,待会恐怕你得背着我走。”
  温寒烟动作猛然一顿。
  这些日子在浮屠塔,她与裴烬配合得太自然,以至于她险些忘了道心誓。
  他帮她护她,都不过是因为这个。
  心底那些好奇,仿佛在这一刻猛然间被驱散了不少,温寒烟松开手,将昆吾刀扔回去:“算了。”
  她收敛了兴致,转身便走。
  裴烬千年前为何屠尽乾元裴氏,跟她有什么关系。
  *
  宁江州最大的酒肆里,来往行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你们听见这两天的动静了没?猜猜是怎么回事——浮屠塔没了!”
  这话一出,整个酒肆彻底炸了锅。
  “浮屠塔没了?真的假的?”
  “不可能吧,那可是巫阳舟的地盘啊,司星宫这么多年来都忍气吞声的,谁能把浮屠塔给弄没了?”
  “真的!这事是真的。”
  有一人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煞有介事道,“我家就住在浮屠塔边上,从昨天开始就断断续续听到动静,也不知道那群魔修在折腾什么东西。正奇怪呢,今天早上又听见一声巨响,简直像是整个仁沧山都被炸了。”
  “对!我也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还能怎么样?我当时就吓得一激灵,还以为那群魔修终于不装了,要跟咱们正道修士彻底撕破脸。我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提着剑爬起来出去一看——”
  似是非常享受旁人汇聚在他身上的视线,这人话音微顿,慢悠悠倒了杯茶抿一口,停下不说了。
  另一边有人抓了一把瓜子嗑得正起劲,冷不丁断了,就像是便秘一般难受:“噫,你别在这卖关子。”
  “就是,要说就说,少在这磨磨唧唧的。”
  “……”那人自讨了个没趣,悻悻揉了揉鼻子,接着道,“我这一出门,就亲眼看见浮屠塔地底下直冒烟,从上到下直接陷到了仁沧山里,一瞬间的功夫就消失了!”
  “真消失了!”另一人趁着这个功夫往仁沧山那边看,一边看一边道,“从前咱们坐在这不是能看见浮屠塔的吗?你们看,现在真的什么也没了。”
  “我也看看去。”
  一时间,一群人一拥而上,将窗边挤了个水泄不通。
  窗边那张桌上坐了两个人,猝不及防瞬息间便被湮没在人海里。
  “真的,是真的!浮屠塔不见了!”
  “到底是谁做的?这么厉害!”
  “应当是修真界的哪位大能吧?浮屠塔出了名的难进,巫阳舟又是炼虚境的高手,寻常人别说是见到巫阳舟、轰塌浮屠塔了,就是想保下一条小命都难哈!”
  “不知道……”
  “……”
  “我知道!”
  一只手猛然从人堆中伸出来,挣扎着向外探。
  这只手肤色冷白,指节骨感,雪白素色衣袖飘飘扬扬垂下来,远远望去,简直像是从地底下诈尸出来的一般。
  旁边围观的众人瞥见这一幕,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这位是?”
  不多时,一个白衣墨发的青年艰难地从缝隙中钻出来。
  他五官俊秀,发丝拢成一个马尾高高束在脑后,身后背着一把长剑。
  他身后的人群短暂重新再次聚拢,半晌又被挤开,里面又钻出来一个身穿朱红色绣金枫衣衫的青年。
  青年面容俊逸,慢条斯理掸了掸身上被挤得凌乱的褶皱,举手投足间自成一派风流,气度不凡。
  “说了这种时候不该坐窗边,你偏不信。”红衣青年将袖摆理平,抬眸不悦道,“现在好了,花钱买来的位置没法坐。”
  “谁知道他们这么不要脸,硬占旁人花钱买来的位置?”白衣青年冷哼一声道,“他们想看,我比他们更想看,那可是寒烟师姐——”
  “这位道友!”一只手倏地抓住他。
  紧接着,一张写满了期待的脸凑过来,“你方才说,你知道巫阳舟连同这浮屠塔是谁除掉的,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似乎对这个话题极其感兴趣,白衣青年脸上不虞之色顿消。
  他语气听着简直比前来询问的修士还要更热络,几乎掩不住滔滔不绝的倾诉欲,“没有什么比我的消息更真的了,而且,我还知道旁人不知道的细节。”
  “真的?说来听听!”
  “究竟是何方神圣做的?”
  “……”
  围在窗边的人群像是闻着味寻过来的鬣狗,里三层外三层自发再次围拢过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靠近,白衣青年神情越发兴奋,红衣青年站在一旁无声后退了半步,默默扶额。
  另一边,身处包围圈中央的白衣青年总算开口了。
  “要说这浮屠塔是谁轰塌的,巫阳舟是谁斩杀的,这个人呢,你们是绝对不会陌生的。”
  “是谁?”
  白衣青年下颌微抬,屈指一弹怀中长剑:“当然是我寒烟师姐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陡然一静。
  先前那种狂热的情绪瞬间凝结了,一种说不上的尴尬涌动,变作沉默。
  “寒烟师姐……?”
  良久,围在最前面的修士才微微一愣,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逐渐将它和一个人等同在一起。
  他难以置信道,“你是说……温寒烟?”
  这话一出,旁边觉得这名字熟悉的修士也回过味来,面面相觑,心底一阵惊涛骇浪。
  “你是说,五百年前以身炼器的那个寒烟仙子?!”
  白衣青年抱剑冷笑一声:“不然还能有谁?”
  “真的是她?!”
  但传言中不是说温寒烟修为尽废,沦为废人了吗?
  有人不敢相信。
  自从温寒烟大闹朱雀台被赶出潇湘剑宗之后,大多人只将她当个乐子看。
  一个没了修为的修士,又失去了宗门庇佑,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哪怕是当年名震九州的天才,恐怕也逃不过沦为废人的命运。
  如今修仙界已经平静了太久,人才辈出更迭,太多人忘记了曾经的苦难,更多人则压根没经历过。
  五百年前以血肉守护苍生安宁的血泪,逐渐从震撼人心的情绪化作了轻飘飘的传闻。
  但如今的人,更多的并非想看一个神仙,而是想看神仙如何跌落神坛,变得和他们一样平庸,甚至更不堪。
  想看她之后如何落魄。
  结果理应变得悲惨的人,竟然杀了巫阳舟,废了浮屠塔?
  “温寒烟……如今是什么修为?”
  白衣青年:“你猜。”
  “若是能击败巫阳舟,至少也得炼虚境之上了吧?”
  白衣青年不屑笑道:“炼虚境算什么?就算是来一个归仙境的裴烬,寒烟师姐照打不误,你们信不信?”
  跟着寒烟师姐这么久,他现在最不在意的就是修为境界。
  谈这个,那就太庸俗了!
  即便是修为被压制到驭灵境,寒烟师姐都能解决巫阳舟这样的对手。
  他根本就不怀疑,就算碰上裴烬,寒烟师姐也绝对不在怕的。
  这就是他的人生观!
  “……竟会如此!”见白衣青年语气如此狂妄,又如此笃定,众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温寒烟难不成真是个天才,或者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不仅修复了丹田经脉,修为还飞涨了一大截。
  “真是……原来是寒烟仙子啊。”
  有人尴尬地应了一句。
  白衣青年脸上的愉悦早就在所有人的反应中散尽了,闻言轻哼一声:“方才不还是‘温寒烟’吗?改口倒是很快,现在便成了‘寒烟仙子’了?”
  周围再次一静。
  许久之后,才有人干巴巴地出声,“虽然有些令人惊讶,但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毕竟寒烟仙子五百年前,以全身精血祭兑泽书,加固封印镇压寂烬渊,拯救苍生于水火。如今她又将那个魔头的左膀右臂也一并斩杀,着实深明大义!”
  他这话一出,像是开了个头,僵硬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方才一瞬间的安静仿佛没发生过,酒肆里人声喧扰,好听的追捧一声高过一声。
  “正是!先前传闻寒烟仙子沦为废人,我根本不信,像她这样的天才,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打击而一蹶不振呢?”
  “如今寒烟仙子恢复修为,第一件事便是还宁江州一个安宁!不愧是寒烟仙子啊!”
  “若是寂烬渊那个魔头知道了,说不定气得吐血,直接晕过去呢?”
  “有寒烟仙子在,简直是我们修仙界的福气!”
  也有人弱弱地提出质疑:“可是她叛出潇湘剑宗,算不算是欺师灭祖……”